再生缘之侠隐-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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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声长叹:“唉,白天我又怎么敢来。我要问的是九娘子柳盼盼的下落啊!”
长华心头一震:“你知道九娘子?”
“在下姓柳,九娘子是我尊亲,失散多年,遍寻无踪。因见到将军使用她的铁镞令符,料知必有渊源,所以出此下策,来求将军指点。冒犯休怪。”
长华暗忖:“原来此人不是高丽军中人物,却是江湖好汉。”
未及说话,那人又道:“将军不用踌躇,这里也不是说话处,请随我来。”
长华料他既和师父有亲,想必不是坏人,也是她艺高胆大,果然跟着那人向前走去。到一座石岩之前,那人弯腰拨开蔓草,露出一个洞口,说道:“将军请进。”一弯腰先自钻了进去。
望着那黑魆魆洞口,长华到底不敢太过托大,取下压鬓珠环,挂在洞口灌木丛上,摸索着探足入洞。眼前射出一缕灯光,黑衣人手执烛台站在前方替长华照路。看来那山洞颇深,愈往里走,愈是宽敞,走到尽头,竟是一间石屋。地面不算平坦,却很干燥,空气并不沉浊,想必有通风换气的孔隙。洞中心一张略具雏形的石桌,周围是几个石磴充作坐凳。靠壁堆着些旧蓑衣、破渔网,这里想是渔户夜渔时的休憩之处。
黑衣人把烛台放到桌上,请长华坐,自己也在长华对面隔桌坐了。长华看他一双眼满含笑意打量自己,忍不住问道:“阁下名讳可否见告,和九娘子什么称呼,能让我见见你的本来面目么?”
那人一抬手拉下蒙面手巾,露出一张清瘦脸庞,疏眉朗目,颇有几分潇洒出尘的飘逸气韵。看年纪在四十以外,鬓边已有丝丝白发,含笑向长华道:“在下柳步云,是大侠柳盼岳义子,九娘子是我姑姑。敢问将军大名,和皇甫敬元帅是什么称呼,和我姑姑又是什么辈分呢?”
长华叫声啊呀:“你该是我的师兄啦!九娘子是我恩师,皇甫元帅正是家父。我叫长华,还有个弟弟少华。你可知道我爹爹下落么,他到底怎么样了?”
“哦!你是皇甫毅将军的孙女儿!难怪我姑姑会收你为徒。她现在哪里,老人家身子可好?”两个都急着发问。还是长华答道:“师父早就出家当了尼姑,隐身江陵玄女庙当住持,三年前因病圆寂了,葬在玄女庙后塔林。我爹爹呢,他还活着么?”
柳步云长吁道:“贺兰一别,竟成永诀!……”眼中涌满了泪水,忙伸手揩去,“皇甫元帅活着,囚在高丽京城地牢之中。他和先锋卫焕都宁死不降。原有大臣力主杀却,因他先世有恩于高丽军师,得军师尽力保救,才得留下性命。”
长华诧异:“这么说,是我爷爷或尊祖对那军师有恩?这不对罢,难道那军师有七、八十岁了!”
柳步云笑道:“那军师并不太老。是皇甫毅将军对他父亲有活命之恩。他父亲临终之时嘱他报恩,所以他才出力保救。”
长华心中起疑:“师兄,你是高丽的什么重要官员罢?怎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实不相瞒,我是高丽军中将领,常和乌元帅等一同决策,这些情况,自然清楚。”
长华愕然:“柳氏一家,为国为民,世代忠贞,你是柳家义子,怎么去做高丽将官,反带领外兵来侵扰自己国土,杀害自己同胞,是何道理?”
柳步云愤然道:“鞑子凭仗武力强占华夏,我大汉子孙难道不该驱逐鞑虏,还我河山?我数十年寄迹江湖,漫游南北,耳闻目睹,异族残暴罪行罄竹难书!有血性的炎黄儿女谁甘忍受?这能算得是咱们自己的国家么,有什么侵扰不得?”
第十六回 追刺客 雄辩指迷津 斩赤蛟 初探安期岛(3)
长华道:“哎哟,师兄!你恁地糊涂!你也不想想,论人口,蒙古人不到汉人的十分之一;论地域,中华大地是咱们祖先发祥之地,汉族人民生于斯,长于斯,土地孕育了人,人开发了土地,人与土地血肉相连。只为异族人坐上金銮殿,就可以不顾及斯土斯民了么?驱逐鞑虏是我们自己的事,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你助外邦侵犯登州,杀的是汉人百姓,烧的是汉人家园,害的是华夏同胞,就便打到大都,也不过把蒙古换作高丽而已。咱们要的是自己民族自立、自强、自主!你做的却是饮鸠解渴的傻事呀!”
柳步云冷冷一笑:“你是公侯门第的千金小姐,想来养尊处优,自然一心替鞑子皇帝出力卖命,保他江山,保你自己富贵。你心里真还有大汉民族么?你若深入民间,了解到老百姓的苦难日子,只怕就说不出这些风凉话了。我借高丽兵力也是不得已。力量太过悬殊,没有外援难取胜利呀!民族独立是目的,借用外兵只是一种手段而已,总比你替鞑子卖命强。”
长华莞尔一笑:“师兄,你怎地如此偏激?你只知我是千金小姐,可知不知道数月之前我还是个杀官造反,打富济贫的山大王,专和朝廷作对哩。只为爹爹兵败被擒,下落不明,我想东征救父,才受了皇帝招安。我手下弟兄,也多是被官府逼入绿林的,‘还我河山’正是大家的愿望。师父生前常和我谈论她当年纵横河朔的岁月,总想不出失败的原因。为什么堂堂天朝常受异族侵略?小小的金、辽、蒙古,不但敢兴兵挑衅,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为什么当皇帝的总是是非不分,杀害忠臣良将,宠信奸佞贪官?是当了皇帝就会变坏,还是错选了坏人当皇帝?为什么皇帝明明混蛋也要死保,想改选个好皇帝出来就是大逆不道?什么是‘逆’,什么又是‘道’啊?师父遁入空门,实出无奈,她老人家就在晚年也是壮心未已,英雄末路令人唏嘘叹息!”
柳步云默然,他自己也为这些问题苦思难解,呆呆望着小师妹发怔。
长华看看他忍不住嫣然一笑道:“其实答案还是有的。”柳步云双眼发亮,忙问:“师妹快说。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尊祖想通的。我曾祖晚年隐居故乡,不问外事,专心读书,留下了不少著述,记录下许多精辟独到、非常大胆的见解。师父死后,我发现曾祖的一侧遗著上详述了他当年和师父相见的情况。师父那些言论、疑问,也逐字逐句记下,他写道:‘盼盼所疑、所问,看似离经叛道匪夷所思,其实道破天机,此古今志士英雄之所共疑也。’”
柳步云不禁击石道:“老人家看得真准!答案又是如何呢?”
长华点头续诵:“其病源在于家天下。帝位世代相传,而无能预测子孙之贤与不肖。不肖者继大统,予人可乘之机,内将有权臣把持操纵朝政,外将启异族侵凌掠夺之争,战祸不休,民生涂炭,导致国灭身亡,改朝换代,甚或异族入主!”
柳步云点头道:“病源既知,老人家可曾想到治疗之策?”
长华道:“药方就是彻底推翻家天下,把主权交还民众。像尧舜之时那样,由老百姓选贤任能,推举自己的领袖。使才尽其用,地尽其利,和平安乐,再没战争。”
柳步云骇然道:“那不是要否定现有的一切!这想法太大胆,说出去会掉脑袋的,而且决难办到。就如九天揽月,想象而已。”
长华失笑:“刚才还满腔激愤,要杀要打的,一下子就被吓住了么?我相信物极必反,事在人为。愚公能移山,我们为何不能改变家天下?”
柳步云道:“如果要彻底改变,除非摧毁一切,回复洪荒浑沌,从头再来。”
长华道:“师兄总是这么极端。要改变的是家天下那种子孙传袭制度,以及为这种制度保驾的那些天命论、君主至上的观点、理论,对民族文化、固有美德,那是数千年汉族人民智慧和劳动的结晶,国之瑰宝,该发扬光大,岂可摧毁。”
“就便如此,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成功,只能说是个美好愿望吧。”
长华笑道:“只要大家目标一致,共同努力,子子孙孙锲而不舍,终有成功之日。这种民族内部的长期斗争,是否适合外邦插手呢?”
柳步云也笑起来:“其实我加入高丽军,也是一时冲动,想搅得鞑子皇帝坐卧难安日夜不宁,出口闷气而已,原不曾往深处想。幸得师妹指点,我知道如何做了。”
长华喜道:“难得师兄从谏如流。小妹原担忧战场上搏杀无情,生死立判,破敌之时难保师兄周全,若有甚闪失,太也对不起师父。如今放心啦。”
柳步云哈哈笑道:“愚兄力足自保,不劳师妹挂心。我有个故友济格,是元军参谋,不知是否仍在军中?师妹能否让我见他一面?”
长华诧异道:“济格!是个蒙古人么?”
“正是蒙古人。我和他有一面之交,顺便问问他的下落。”
长华皱眉:“十几万大军中,将领如云,一个小小参谋倒是难找。我回营替你查查去,有什么口信要捎给他么?”
柳步云慌忙道:“没有什么大事,师妹不必去查了。天色不早,咱们都该各自归队,就此告别罢。”
柳步云仍举烛台,送长华出洞。天上已现出一抹晓色。长华循旧路回营,沿途把自己留下标识都收了起来。不及回自己坐船,径来帅舰求见。
三人听她说罢这番经历,都点头叹息。王华听得父亲无恙,只苦受牢狱羁囚,又喜又悲。韦勇达到底是个女儿家,乍闻喜讯,眼泪只向眼中涌来,只有拚命忍住憋得话也说不出来了。熊浩忙向三人贺喜。长华说起师兄打听济格,问他们认识此人么。韦、熊两个自是不知,王华却暗暗点头:“郦老师料事如神,这个济格果然和高丽军中高级将领勾搭往来。尤其是新败之后来访此人,更是可疑。卖阵内奸除他而外,再无别人了。”口中却以不知此人,搪塞过去。
天光大亮,韦、熊二人告退回队。王元帅留下长华,和她共进早餐。饭罢,贺金保送来刘奎璧家信和那个玉佛。王华把信检阅一遍,见上面只是些平常问候安康的话儿,那个护身玉佛只有核桃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