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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香-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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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明世回来的日子近了,家里忙着收拾屋子,要把回家省亲人的屋子收拾出来,又要把新人的屋子收拾出来。

申家的宅子在万竹村和天香园的南边,之间隔一条方浜,临北门,门前有一具小码头,供乡下送粮送柴的船停泊。门有四扇,硬木的龙骨,分上下两面,上方为竹签,一律削成筷子粗细,排紧插齐;腰间横一条实木板,板上刻团花和蔓草,漆大红与大绿,墨色描线;下半段是细篾编成席簟,纵横数排锡钉,布满天星。风火墙高足有丈八,刷得雪白,墙头顶灰瓦檐。沿风火墙向东,再南转,墙上开一道单扇小门,漆成黑,才是平日里进出用的。从这侧门进宅邸,横穿过无数庭院、厅堂、过廊、甬道,都是在宅子的腹背之地,忽然脚下传来汩汩水声,就看见有一条细流在两面山墙之间穿行而来,廊道下豁开一面围栏,下去几级台阶,原是一个极小的码头,可进手划舢板,直接将肉菜酒酱送至厨房。厨房分几进,一进是磨盘,日夜轰隆作响,磨麦磨豆;二进是汤灶,一列半人高的炖罐,不熄火地煨着各味高汤;再一进里,几条长案上置满了菜式……

儒世与明世各占宅子一半,儒世在东,明世在西,老太太居中——大堂,中庭,正院。儒世的一半都是平房院落,明世的一半则在后堂加添了楼层,楼以楠木建设,地坪铺青色釉面砖。儒世谴责兄弟太奢华,弄不好要惹是非,朝中已经对江南富豪风气有成见。明世说,朝廷的开销还不都仗了苏松地区的赋税,并没有偷漏的。如此,明世的房间与书斋就都做在了楠木楼上。书斋关了三年,这时要打开扫尘,房间也空了三年,大太太不愿住,嫌上下楼不方便,二姨娘是不敢住。现在,小桃随明世回来,大太太很慷慨地说:小孩子家喜欢新鲜,腿脚又利索,让她住,也好照料爷们。于是,房间也启开,结幔挂帐。底下人嘴碎,称小桃 “一步登天”。

柯海的新房做在花厅旁的一个小套院,三间平房,十来步深的庭院,铺着细白石子,面上用暗红暗绿卵石嵌成图案,一孔月洞门隔成内外两进。外院仅两步,两面墙爬了长春藤。内院中央一棵香樟树,树下安一具石桌,四具石绣墩。正屋檐下是赵孟钭值暮岫睿蒙瞎伊斯湃说拈毫露疵派显淞肆礁鲎郑航斗纭6嗌偈俏鲜兰业姆绶叮率苄孪备镜奶粞邸4雍蟠巴鋈ィ浊角傲⒁痪吆巫春盟婆状骺谋退阕鹘呱显儆屑钢昝廊私叮庖环【笆巧昙易约旱娜の叮械愫⒆悠钟械憔旮笃�

申明世到家是在秋分之时,喜期就定于立冬。这一段,柯海不得不安静下来,或者读书,或者同兄弟镇海做伴到天香园走走。镇海不像柯海早慧,书读得苦,这年刚过了童试,进县学。身体较为赢弱,行为举止便迟滞一些,一步一趋都随哥哥的主意。天香园的荷花开了,这回是真栽的荷花,池边垂柳荡漾,桃林里果实熟透,香气扑鼻。这院子长了年岁,变得贞娴了。妹妹和荞麦带着小毛毛玩,小毛毛都会走道了。远远站了一高一矮两名看客,小桃和小桃的毛毛,柯海镇海的小兄弟,取名奎海,乳名阿奎。小桃自觉身份位置不同,拿着架子,不跟那几个玩,冷着脸牵了阿奎的小手,不让他过去。小桃的身形纤长许多,有些亭亭的意思,怎么说?像个姨娘了。而荞麦,因为是被章师傅当女儿养的,所以还像个孩子。

今日的玩意儿极新鲜,什么呢?羊套车。那一具小车想必出自章师傅的手,只有通常车体的十之三分,长、高、宽,比差全对,车轮的彀、辐一无偏倚,牙抱得紧紧的,车斗围了栅栏,安了板凳。不上漆,上的是桐油,露着原木的纹理与颜色,木脂的气味还没散去。车辕上套的不是马和牛,是羊,大约是荞麦喂的,所以听得懂荞麦的话。荞麦只说一个字:住!停的时候是开走的意思,走时是跑,跑时则为停。荞麦坐前座双手牵绳驾辕,妹妹抱着小毛毛坐后座,三个人的表情都很肃穆,让柯海觉着好玩,又隐约有一种羡慕,羡慕她们会玩耍。那羊车笃笃地在池子边绕行,三圈两圈之后,再经过柯海镇海兄弟,车上就添了人,到底没抵住乘羊车的有趣,小桃带阿奎也上了车,与妹妹面对面,各坐一侧,脸色也一并肃然着。

这一年的大事情还有许多,归起来有这么几桩:彭家长子已未年会试落第后,奋发苦读三年,终在壬戌年春闱中进士二甲三名,授任刑部主事。此时,彭老太爷正在刑部尚书位上,为避嫌告老还乡。他家园子,趁时机又扩了二十亩,专修一座楼阁。楼阁本身平淡无奇,无非是雕梁画栋,朱红雀绿,不平凡的是在楼阁背后,造山大师筑了一排山峦。石头的形制翻卷搅缠,包裹中有数条通道交错,犹如迷津,行于其间,但闻其声,不见其人,正茫然,忽一回头,镂空中两相面对。这是在山石里,外面呢,退步远望,只看见乱云飞渡,楼阁却在九霄之上,方才明白这一景的立意。这是一桩大事,再一桩是松江北门艾家桥艾氏门中,有一学子也在春闱中进士,授太常博士。这艾氏在上海也算是老户,但家业凋零,祖坟在偏僻的江东岸,多少代默默无闻,不料这一刻赫然彰显,渊源竞可一径追溯到春秋。据称艾氏本姓孔,是山东曲阜孔丘族中一支,乱世中离故地,有一回途中遇险,藏身蒿艾丛中,躲过一劫,从此改姓艾。家世传递间有过几度发迹的征候,例如本朝初年,艾家有一人随大将军在南京任虎贲卫,然而,成祖迁都北京,南京的虎贲卫被遣散,这一复兴的兆象就又泯灭了。如今,运势又一次抬头。许是阅世久了,历经沉浮,已炼就宠辱不惊,这一回举中春闱,并没有太声张,悄悄地租了船上任去了。除这两桩大事,还有两件琐屑,一是城内有一户徐姓人家得弄璋之喜,取名徐光启。二是城西南董家宅的柱颊山庄一名九龄学童初露颖慧,凡诗书人家都在议论,这名神童后起名号香光居士。这两件琐屑目下不过是坊间的短长,但将在日后渐显端倪,不知什么时间成大气候。

申明世到家,先安顿休息,不日,就到了八月十五。申明世在路上就已计算好日子,设宴赏月,邀请城里城外各路贤达。在这上海地方,社会上流人物多是退官还乡,或者丁忧守孝,总之是一个“闲”字。江南富庶之地,山高皇帝远,就像是世外,又像偏安。三天两头,这家邀,那家请,遍地的同子,总有一处笙歌管弦。这一回,就轮到天香园了。自打天香园落成,还不曾正经开宴,迎接宾客,人们单是听说那里的桃子,还有“一夜莲花”,声名十分绚丽,但少有人目睹,因此便十分期待。为了不辜负人们的耳目,早几个月,申明世刚上路,这边就依着传回来的图样,开始着手准备。

申明世的图样,着重在一个“亮”字,但不要灯亮,要的是烛亮。就是说全不用琉璃灯盏,也不用绢制灯笼,无论是琉璃,还是绢纱,蒙着光都会起一层氤氲,光就变糊了。申明世要澄明的亮,即便弱一些,豆大的一点,千点万点,还怕不亮?难处在烛的蜡味,千万不能扰了花草的清香,“天香”这两个字是夜宴的题额。不要琉璃和绢纱,也是提防这两种物件烤热后散发的异味。器物越简,气息就越纯。所以,这烛蜡就必要用上好。申明世专从江西境内广信购来一批烛蜡,广信是炼皮油造烛的源起地,声名久远。但当烛蜡千辛万苦,东西横贯江西,来到清江,申明世却颇为失望。那烛蜡果然白纯无杂质,形制却粗拙得很。因是以广信苦竹做模子,粗矮敦实,其实这就是古雅,可申明世生性华丽,喜欢精致。于是,这批烛蜡全作废,弃在清江,重新着人去广信购买乌桕子,再寻觅一块采自广信深山的磨石,一并携回上海,自制烛蜡。这边蒸、煮、碾、压、去壳,那边章师傅带人做模子。章师傅什么不会做?四分长两个半圆柱,合起来略比筷子粗,脱出的蜡烛形状便十分纤巧可爱。最不同寻常的是,每一支烛内都嵌入一株花蕊,如此,烛光一亮,花香飘然而出。

枝上,叶下,石头眼里,回字形的窗棂上;美人靠隔几步一盏,隔几步一盏;亭台的翘檐,顺了瓦行一路又一路;水榭和画舫,是沿了墙廓勾了一遍;桌上与案上的烛有碗口大,盈尺高,外面刻着桃花,里面嵌的是桃叶。天将黑未黑之时,宾客已入座,吃着西瓜,就见水面绿幢幢的荷叶间,慢慢驶进一艘小船,船上人举一支火捻,朝荷花芯子里一点,亮起一朵荷花。火捻子左右前后点着花芯,左右前后的荷花一朵一朵亮起来,花瓣透明,映出花蕊丝丝。天黑下来,远处的花也亮了,原来,是有十来艘小船,四面八方驶过来,火捻子四面八方点过来,不一时,一池子的烛光,何止千点万点,万万点都有。天上的星星也出来了,不晓得天是水的倒影,还是水是天的倒影。座上客敛声屏息,生怕稍一动静,惊醒一个梦。

宾客分三处就座,主宾由申儒世申明世陪,宴席设在碧漪堂前,碧漪堂背积翠岗向莲池,之间有阔大地坪,铺青白方石,地坪周边是石灯笼,笼内如今亦是一支烛,围绕中,摆开十二圆桌,全是地方上的人物名流。第二处由老母亲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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