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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何以解忧思-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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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玄觉得二人交谈融洽,气氛不错,于是趁机劝道:“阿姊,你别生我二兄的气了。”
  抚悠正暗暗钦佩着岐王,恨不能一见,不料宗玄说出这样话来,“嗤”地笑了:“岐王什么时候得罪过我?我为什么要生他的气?”
  宗玄只当她是赌气才假装轻巧,说出这种话来,于是更恳切道:“阿姊,二兄其实很关心你,你昏迷时,他每日都要来上几次,今日恰巧忽棘可汗宴请,若不然他要知道你醒了,一定立刻来见。他和你赌气争吵,是因为误会了你和陈王……其实,只是误会罢了,阿姊与二兄既然情投意合,怎么能因为小小误会就恩断情绝呢?我知道二兄是脾气不好,骂人也难听,可他是真性情之人,与他相处久了,无人不爱。他手下那班心高气傲的将军即或一时被他骂狠了,可下一刻就能上阵为他博命,自然是因为他的为人值得。阿姊你现在只看见他的不好,还没看见他的好呢,千万别草率决定呀!”宗玄说了一阵,见抚悠眉头深蹙,似乎无动于衷,于是使出绝招,撅嘴耍赖道:“本来你自九凤山撇下我一人不辞而别,我可很生气,不过阿姊要能答应我不再生二兄的气,”他摆摆手,“那我也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了。”
  抚悠听宗玄这番话,恍然明白,她从头到尾连怨憎者为谁都未弄清!
  

☆、解连环(中)

  抚悠静养了几日,觉已痊愈,这日的樱桃毕罗做得十分可口,便笑对婢子春道:“难为你们弄到这个,这樱桃尚不失鲜果的香味呢。”阿春笑道:“岐王吩咐一应取用皆由长宁宫供应,但也有我们想不周全的,娘子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吩咐,千万别委屈自己。若照顾不好娘子,岐王也不饶我们的。”
  长宁宫乃是云州云中县的一座行宫,梁文帝宇文牧时修建,专供北巡之用。晋灭梁后,皇帝敕令修葺,充实宫人,仍以备北巡之需。因长宁宫地临边境,物资调度便利,譬如这里的一些陈设和每日饮食都是从长宁宫征调——先前抚悠还疑惑岐王怎么有权处置皇帝行宫的人和物,后来才从婢子口中得知,岐王现任陕东道行台尚书令兼镇长宁宫,而她们这些人本就是岐王府的。对于这种殊礼,抚悠既觉心喜,又觉忐忑,常想:“实在太过兴师动众,恐怕不知外人怎么看呢,或许都把我当成岐王的……什么人了……”
  宗玄口中在她昏迷时“每日都要来上几次”的岐王,在她醒后,却一次也未来过,也许军务繁忙,也许……“说到底我和他又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一定要来?这些细心安排也许只是看在阿舅的情分上罢了。”抚悠这样自欺,又叹息,“没有什么倒也好,当初萍水相逢,不知他身份,如今知道他是岐王,一则不愿被人非议攀附,二则怎么能以‘罪臣女’的身份牵累他的前程?”
  抚悠正暗暗烦恼,阿春道:“娘子,岐王就快来了,我为娘子梳妆吧。”“是了。”抚悠想,“昨日还是乔记室亲自过来说的,显得十分郑重。”于是亦吩咐婢子为自己精心装扮起来。忽忆起幼时梳妆,那一次好像画得极美,小小的圆脸上,额头、两靥贴着剪成时兴花朵、飞鸟样的金色花子,傅粉如雪,点唇如樱,至于斜红、耳妆、翠钿,无一不时新精致,至今记忆犹新,只是却不知为何最后竟哭了。
  将一只盛了朱色口脂的银平脱蚌形盒拿在手中把玩,抚悠心想:“到底是因为被抢了喜欢的布偶,阿娘不许我吃酥山,还是死了金丝笼里的螽斯儿(蝈蝈),哭得那样伤心呢?”究竟也未想出个分晓。
  婢子将银镜举在面前,她扬眸看去,也是满头翠钿,也是两颊贴花,心道:“其实样子并未怎么变呢。”
  “好像样子并未怎么变呀!”——当她俯身拜倒,起身抬头的那一瞬间,李忧离如是想。
  抚悠见他今日身穿紫色大科绫罗袍常服,束十三銙金玉带,头戴折上巾,较前两次的感觉又大不相同,初次是明锐,二次是勇毅,这一次却是贵气了,辛家虽也称得上门传钟鼎,但——“天子儿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度究竟是常人不能比拟的吧。”抚悠垂首低眉,心中暗想,只听李忧离轻咳一声,嗓音沉哑道:
  “辛将军居漠北十载,胸怀奇略,纵横捭阖,使突厥兄弟阋墙,罗民屈膝臣服,解长安旦夕之危,分至尊夙夜之忧,边塞以绝鸣镝,商道以得庇佑,惠及边朔,利及国朝。辛公夙兴夜寐,劳苦成疾,客死他乡,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实为国之忠臣良将。忧离感激钦佩之情无以为表,愿娘子代父受我再拜。”
  说罢,俯身拜了两拜——是至为尊重之礼。
  没想到他会先提起父亲,抚悠心倏一紧,好似被人攥了一把,那些不愿提及、以为淡忘的种种一齐拧了出来,及至他行再拜之礼——这是再想不到的了——连忙避席拜倒,口称“不敢”。李忧离一面请她起来,一面道:“娘子无需与我客套,忧离并非虚伪之人,实敬佩大将军为人之故。我这拜,他受得起!”
  抚悠暂收思绪,定了定神,见他目光清正,气度磊落,神情庄重,不似戏言,叹气道:“想不到还有人记得父亲为朝廷做过的事,更想不到会是大王,父亲在天之灵,想必也能心怀大慰了。”
  李忧离亦叹说:“我知娘子定对朝廷之举深感失望,但大将军的功业,任是何人,都无法抹煞!”
  抚悠听出弦外之音,欣然问道:“大王的意思是,我父亲会有沉冤得雪之日?”李忧离郑重点头。她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要一辈子隐姓埋名、躲躲藏藏,但父亲的心血怎能被小人抹杀?可她也自知力量微薄,不能上达天听,如今得到这国朝第三人——岐王的当面承诺,成灰之希望顿觉复燃,心中感激不尽,于是拜倒不起:“若大王能为家父洗脱冤情,奴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以报大王如天之恩。”
  “娘子言重。”李忧离连忙起身扶她起来,见她脸颊划过一道清泪,心中更添怜悯,且退回坐席,正襟道:“娘子可还记得你与贺兰夫人扶灵回乡,在长安城外遇到了一行出猎之人吗?”
  那样华丽的场面,豪奢的做派,自然令人难忘,不过最难忘的却是被一众豪奴簇拥着的背长弓的少年,虽被狐尾遮了大半张脸,但莫名地让人觉得一定是个相貌英俊的郎君——其实这原本也有些凭据,那些世家豪门娶妻、嫁女,哪有不看长相的?这样代代相传,他们的孩子自也不会差。此时李忧离这样问,抚悠回忆起来,觉得甚是相像,且不说人,那张弓就是难得见的了,不由惊讶道:“是大王?”
  “正是。”李忧离怆然道,“那日我是去迎大将军还家的。”
  抚悠心中又是一动:他不是今日才在她面前故作惋惜同情之态,而是许久之前,已默默关心!
  李忧离续说道:“实不相瞒,我与大将军的关系亦非寻常。大将军在王庭时,时常与我互致书信,有时他传来突厥动向,有时我向他请教兵法。他送过我几匹上好的突厥马,我也令人誊抄皇宫珍藏典籍赠他。你知道那件事,当年为什么没有彻查,而是不了了之了呢?”
  抚悠是何等聪慧之人,脱口道:“原来大王就是传言中牵涉其中的皇子?”
  李忧离点头。“‘结交外臣’可也不是小罪名,正是朝中有人想要攻讦我,甚至将太子一并拉下,才致使大将军无端获罪。可陛下却无意治罪他的儿子,到最后,只是娘子一家遭此横祸。”于是叹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不知娘子,能否原谅。”说罢,双手撑膝,将头垂下。
  竟然……如此……抚悠两手握着,亦垂首不言。帐内安静异常,连灯花轻爆的声音都听得真切。最终,李忧离轻“唉”一声:“若娘子不肯原谅……”“大王习的是王字吧?”她忽抬头问道。李忧离一怔,答道:“是。”抚悠心下苦笑:如此说来,她当年还见过他的亲笔书信呢,说是得了王右军和卫夫人的书帖云云,又因知她习卫夫人体,故以《名姬帖》相赠——她一度以为那是摹本,知道果为真迹后,第一觉得那人“败家”,第二就是赠贴之人出手之大方,一定是父亲某位极好的故交无疑,想不到……
  也许确实是“极好的故交”,只是一个皇子与一个外臣,与一个身为武将的外臣,与一个常年“将在外”、为突厥可汗心腹、一言可调动数万控弦披甲之士的身为武将的外臣有这样好的交情,身为皇帝的父亲能不担心有朝一日这外臣拥戴他的儿子,联合敌国、里应外合,将自己赶下皇位?怕是坐在御榻上都要嫌烫哩。何况这里面更有一层说不得的关系——她父亲当年曾助人谋反,那一次的篡位者正是当今!谁抓着这点,都能戳痛皇帝的猜疑之心,对岐王的政敌来说,送到嘴边的肥羊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而父亲那样的明智之人,与岐王私交至此,即便不是真有二心,也实在是十分青睐欣赏的了——父亲在谈起张皇后和她的幼子时,从来不吝赞美,这她也是知道的。
  “父亲身为外臣,岂不知应当避嫌?但我想,一则父亲与大王乃君子之交,并不需要避讳身份,二则,恕我不敬,大王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父亲年长,必然除欣慰国朝明日增一良帅外,更有一分私情关爱在其中,愿将毕生所学所悟倾囊相授。如此坦荡之交被戚戚小人曲解,构陷父亲与大王结党,我不怨恨小人,却怨恨君子,岂不是不明事理,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了吗?我虽驽钝,却不至于此。”
  “她竟这样识大体、明大义,果然没有看错人!”李忧离暗暗欢喜,“不过从她话中圆滑,刻意避免承认大将军与我确实‘结党’,也听得出即使我如此剖明心迹,她还是不能推心置腹。”但他又想:“她这样的年纪身世,本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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