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何处寄相思-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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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如何?”雪生静静地盯着他,眼里的寒冷遮盖了弥散的杀气。
“你太小看我了,姜衢,”冬歌微笑,“我从你的眼里看到了恐惧,你怕我将事实告诉她。——不,我不会。我为她停留了六年,以还她一个冬日的温暖。而她却用十年的时间,去寻找一个可能根本就已经不在这世间的人。既然如此,既然这是她想要的,我便成全她。”一袭白衣的少年,优雅而从容地立于栏杆边,与他身后的荷塘碧海廊檐寰宇融合成一幅绝美的图,却又丝毫不沾染了那缤纷的色彩。偏头看向那熟睡中的女子,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心道:姐姐,我以为我不会再见你,结果我还是来了,这算不算是我的命?时光在脑海里倒流,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日的离别,那白衣少年目送着自己的执念,一步一步走出六年的时光,一步一步走出一场没有结局的永别。
雪生无言地看着面前这个容貌俊秀、淡泊风华的少年,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或许、或许所有的言语在这一番话前不过是废话罢了。他的嫉妒,他的恐惧,他的慌乱,以及他的哀痛,似乎在那么一刻破冰喷涌,再也止不住了。他静静地看着那少年凝视赵容宜熟睡的面容,静静地望着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却只能这般静静地,蹙眉望着。——我为她停留了六年,以还她一个冬日的温暖。而她却用十年的时间,去寻找一个可能根本就已经不在这世间的人。——他的脑海中翻覆着那少年所说的话,翻覆着罪恶和仇恨,最终却化为一片虚无。因为,“赵容宜,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你都是我一个人的。”?
☆、二七章:围城秋,诛残月
?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梦魇,梦境里冬歌站在雪地里,一直看着她,跟她说话。可是,任她怎般努力,始终是动弹不得,她只能够焦急地站着。仿佛被一块巨冰冻结住,不能说话,浑身发寒,而且周围的冷空气越来越重,全都挤压过来,从她的嘴里灌入,挤干肺腑,又让她睁不开眼,亦不能够呼吸……她难受得想哭,想破口大骂,却终是什么也做不了。猛然间,那寒冰忽然崩裂,如烟尘般消失而去,她缓缓地睁开眼,便发现周围并没有大雪,也没有冬歌,只有雪生那比冰雪还要冷凝的脸,那双看不出情绪的幽深的眸子,近在眼前。赵容宜怔怔地看着他,头脑混沌地呢喃:“雪生?”
“醒了?”雪生的话很冷,便如那梦魇里将她困住的巨冰,让她整个人都不寒而栗。而雪生见她露出怯色,更是向一旁缩去,乃冷冷笑道,“方才梦见了什么?”
“啊?”赵容宜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心思飞快地转动着,想自己肯定不能如实回答,否则雪生又要吃醋了。这些日子她算是将这一点看得很明白,雪生似乎是非常不喜欢冬歌,亦不喜欢她提起冬歌。思来想去,便搪塞道:“梦里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我哪里记得许多。——啊,雪生你看,那不是二哥吗,他好像往这边来了!”说着,用手指着远处廊中某一处,便又挥手大叫道:“二哥!”那边赵二公子远远地也笑着应了,可是——
“你梦中叫了一个人的名字,”雪生并不为所动,只定定地看着王顾左右的赵容宜,冷冷道,“冬歌。”
赵容宜一瑟缩,心虚地看着雪生,觉得他好似是生气了,又好似没有,便吃吃地解释道:“你、你一定是听、听错了罢。”雪生见她这般模样,乃一言不发,直了身转而离去。赵容宜一慌,便急急地跟了上去,道:“好吧我承认我是梦见他了,你不要生气,这也不是我能够控制得了的啊。再说了,就算是我……”雪生并不搭理,只默默地朝外走着,任赵容宜在身后追着唧唧喳喳。
赵二公子迎面走来,见两人这般景象,心里无奈,便拦了他二人,问道:“这又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问罢见雪生冷着一张脸,而赵容宜又在后面卯足了劲努嘴眨眼睛,便觉滑稽好笑,十分不得眼色地凉凉笑道:“小猴子你的嘴巴和眼睛这是怎么了,抽筋了吗?”
“你!”赵容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变脸谱般上前拉了雪生的袖子苦着脸嗲道,“雪生,不要生气啦!”
雪生无可奈何地转身望着她,须臾叹道:“我没有。”
“还说没有,鼻子都气歪了,脸都结冰了,恨不得吃人的模样,还说没有……”赵容宜低声咕哝了几句,又仰头灿然笑道,“没有最好。”
“只你要记住,以后不许再梦到旁人,否则,哼——”雪生冷然一笑,忽而又伸手缭开她散在颊边的一绺头发,只不言语。
赵容宜心里发毛,只头皮发麻地点了点头,便拿眼睛去瞄一旁只笑不语的赵顼,而赵顼只轻咳了两声叹道:“虽说不该打搅你们亲热,但是你们也得选选时间地点,这般教人看了总是不好的。”言毕,见两人都不快地望向他,便望雪生笑道:“我有话与你商量,‘闲杂人等’须得回避。”言毕,挑眉望向赵容宜,笑道:“你还不走?”赵容宜郁闷,嚷道:“二猴子,你竟又说我是‘闲杂人等’,你难道忘了上一次说这话的后果了?”赵顼摇头叹道:“那三个孩子醒了,满世界地寻你,你还是自己先看着办吧。”赵容宜一听,脸都绿了半边,乃跺脚离去。而赵二公子便让了雪生,复至亭中,又屏退下人。
“方才你放走的那人,是范杨直?”两人坐定后,赵顼开门见山地沉声问道。
“是。”雪生淡淡地答道,见赵顼面色不豫,便补充道,“也是赵冬歌。”
“那个孩子?”赵二公子面色一转,不可思议地望着雪生,见他点头,良久,才长叹一声道,“范杨直,字隆安,北周已故大长公主幼子,据说当年‘巫蛊’灭门案时失踪,没想到便是被四妹救了,真是教人难以置信。”
“你所言‘有话商量’,便是此事?”雪生问。
“原是为了这事,不知你为何纵虎归山,总要来问一问弄清楚罢。”赵顼点头叹道,“这范杨直,新回周都,不过数月,手段却着实教人发指,一连破了当年巫蛊冤案,血洗松城三大世家,雷厉风行,令人胆寒,又和东宫骤连成一片,权势日益煊赫。这回随军出征,说是做司马宸的裨将,可谁又看不出是武帝有意在培植他呢?”言毕,见雪生低头不语,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乃继续道,“雪生,我希望你带我四妹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若是可以选择,我宁愿从来都没有带她来过这里。”雪生道。
赵顼摇了摇头,苦笑道:“你也不行么。是了,那只小猴子,什么时候能不教人操心的?不过,方才远远见你在这亭子里‘偷香’,便也猜到几分,——原来曾经名动中州的公子涤缨,竟也有这么一天呐。”
雪生诡异一笑:“我这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赵顼讶然:“咦,莫非小妹亦曾对你行‘偷香窃玉’之举?”
雪生笑而不语,若冰雪里一盏光华明灯,绽着料峭寒芳。
“那时候她便总喜欢假借我的名义去找你,我本来心里不喜,但见她着实高兴,便也随了她去。只有一年中秋,她竟彻夜未归,天还未亮便来找我,一身的酒气,整个人羞羞怯怯的,竟大不同往常,唬了我一跳,竟不知是与你喝了一夜酒,真是怪了!那时候,我心想,只要她快快活活的,便怎么样都好。其余的,管他呢!——这会子倒好,许是见我太惯着她了,连我的事丝毫也不肯放过,偏要来插手,真是拿她没办法。”赵顼且叹且笑,“你不知今早我要出门,她在那里蘑菇了好长时间,非要跟我们出去。还好有阿苦嫂家的几个孩子绊住她了,不然又不知是如何光景。她还说,要我去找个妻子,以后府里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连个好使唤的丫头婆子都没有了。哼,就只许你们‘宁缺毋滥’,就不许我清高清高了?若是没有赵容宜,雪生肯定一个人修道,一个人过一辈子。那丫头,居然敢指着我的鼻子说,哦,原来你还是被雪生给荼毒了啊。你说好笑不好笑?我是拿她没辙的,只这战事不知要到哪一刻为止,若是援兵继续迟延,范杨直又耍什么阴招,台城之破也是指日可待,我们这些覆巢之下的,焉有完卵?所以不管怎么样,总得想办法把她弄走才是啊!”赵二公子有时自顾自说起话来,竟也教人吃惊。雪生甚至会想,若是他兄妹二个坐一处闲聊,该说至何时方歇?
那日夜里,残月生寒,光宇沁凉,如同一层冷芒薄纱在夜空中飘逸飞舞,笼罩着死气沉沉的台城。仲夏夜近秋的霜息轻如蝉翼,微微翕动,于人不知不觉中已贴了守城铠甲一衣细细密密的湿意。赵顼便坐在城楼上,只着一身家常衣服,老僧坐定般,静静地对着城外,抚琴,悠唱。那琴声比夜晚还要清寂,又比残败的砖瓦还要萧索,一丝丝沁入山川、田野、屋舍,也沁入北周士兵满溢秋思的心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秋露沾衣……改了词的殇曲,却改不掉壮士一去难返的悲音。赵二公子的琴,便如一支无形的利箭,精准地射入不远处的敌营,谱四面楚歌之悲。
那时,台城之内,四处流传着“周兵十万,不日屠城,愿降者赦,不降者诛。”的谣言,甚嚣尘上,惹得人心惶惶,终于在这日夜里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市民□□。那些暴民秉着“愿降者赦”的侥幸心思,拖儿带女,积聚着朝北城涌去,而于此同时,敌军潜伏在城内的兵士,从内杀入东北城门,举火为号,引司马宸率兵突袭,正在如火如荼地经历着一场血与火的恶战。
赵容宜穿着赵二公子的铠甲,一身英姿煞爽,偏生她浓眉大眼,英气十足,倒是真教人雌雄难辨了。雪生仍旧穿着白衣,在夜间便显得格外惹眼。赵容宜忍不住没好气地皱眉问他:“你干嘛穿得这样?赶着当靶子吗?”雪生笑道:“方便你看见我。”赵容宜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