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何处寄相思-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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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上,赵容宜远远看着赵二公子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二哥一定是被我们荼毒了,且受害不浅啊。”
雪生上前拥住赵容宜,赵容宜一时不察,手一抖便洒落了满兜的木槿花,背靠在雪生身上道:“那时候我在渝州,曾认识一对年过古稀的老夫妇,他们对我说,‘等你熬尽了岁月长流,便自然要明白,纵然只是擦肩而过,也可能刻骨铭心;然而,年轻人之间的情爱,和他们的青春一样盛极一时,终究归于平寂。’而我,赵容宜,何其有幸,在蹉跎了十年之后,依然可以找到雪生。”顿了片刻,见雪生并无言语,只静静地拥着自己,便又双手握了他的手道,“忘了告诉你了,我今早收到从苏州送来的信,是全素素写的。”赵容宜不知道为何雪生的手会突然一紧,整个人似乎也紧绷起来,便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而雪生却并无言语,赵容宜看不见他的神情,便也仿佛能够察觉他的不安,然而不待他说,便自己皱眉道:“素素说前日下了一场雨后,叶衡感了风寒,便卧床不起,希望我们回苏州看看。”
雪生放开赵容宜,拉着她的手,让她转身看向自己,而赵容宜却疑惑地发现他一脸淡然自若,并无不妥,只微微笑道:“只是风寒而已,你似乎很担心?”
赵容宜皱眉:“素素说有些严重,老夫人希望我们回去看看。我、我心里总觉得不□□心,好似——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只是素素说得言辞恳切,话里有话。”
“话里有话?你看出什么了?”雪生蹙眉,见赵容宜果然低头在那里凝眉深思的模样,便伸手抬了她低垂的脸笑着打断她,道,“不要多想,我们回去看看便是了。”
“嗯。”赵容宜点头,又笑道,“其实我也有些想看看素素,她的转变真教人心忧。你不知道,以前她还在江陵做花魁的时候,有一个很要好的妹妹,叫做嫀步,因了我们当时走的匆忙,便没有带上她。后来素素要嫁给叶衡,便派人去江陵接嫀步,然而后来在路上出了岔子,不仅是嫀步失踪了,就连那些派去的人也是一个也没有回来,听说是那船在路上遭了劫……世事无常。素素信里来说,有人在中都见到了嫀步,也有人说是松城,重赏之下,线索不一而足,也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况这世上的人这般多,长得相似也不足为奇,譬如说你和叶衡就是。再便是他两个的婚事,也是忒快了些——”
那一年,从江陵到苏州的送嫁,惊艳了时光,恢宏了野史,而叶二公子对全素素的追逐,更是成为一时的佳话。大家都说,全素素是这世间最幸运的女子。可是谁比谁幸运,谁又知道呢?不过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罢。彼时的苏州城内,那一场胜过一场的婚事,早已如一场凉过一场的秋雨般,渐渐地远去。全素素坐在石阶上看猫儿狗儿打架,身后便是一群丫环婆子,唧唧喳喳吵得人心烦。蓦然地,她便有些不耐,嚯地站起来,一面朝后园走去一面叫道:“知道了知道了!嚯,真是够唠叨的了,天天说也不嫌烦!我自个儿随意逛逛,你们便不要再跟来了!”言罢,甩下身后一干人,径自朝后园走去了。她的步伐渐渐地慢了下来,就连心境也渐渐地平和了。以前还是茶水丫鬟的时候便听那些姑娘们说,烟花之地的女子,最好的归宿便是与人为妾了,抬一顶轿子,趁着天黑的时候从偏门里送到夫家,便最是一般的作法。而她呢,十里红妆,满江锣鼓,一路从江陵而来,现在不仅是叶家庄庄主的平妻、府上的女主人,还是深得丈夫所爱的新妇,应是教人羡慕的罢!更何况那名义上的元妻柳氏根本就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呢。而她也爱着自己的丈夫,想要和他永远在一处,永远不分离。这一切是多么地美好,好得让人恨不能永远抓在手心里,永远都牢牢地攥住。她微笑着走到一片花海里,伸手撷取了一朵待落的木槿花,轻嗅于鼻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彼时在千里之外的另一端,赵容宜和雪生看着满园的木槿,说道:“人生中充满了太多的错过。那时候我见过苏虞卿,已是震撼,却不知那能与之并列的美人,又是如何一番光景。这样想着,本无那心,却也勾起了些对花魁全素素的兴趣来。然而,我为全素素而之江陵的流觞宴,而你却为我离了那场本是要去参加的流觞宴。终究是错过了。”——而苏州的的全素素,能够和叶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结为连理,没有历经人生中的大喜大悲,没有历经那些此去经年的别离和错过,应该、应该是幸运的罢?然,雪生叹道,幸与不幸相依。
诗云:
台城一夜惊鸣镝,冷门霜起焚千家。娇娥墨甲登战马,公子白衣染秋杀。
红颜笑看烽火聚,柳荫帘内照残蕖。梦醒时分梦最浓,晋书河阳何处花。
沈腰潘鬓空成诔,云英太液浣紫纱。西子飞燕虚无画,又将相思红豆撒。
奈何落了陈砖瓦,新城沽酒醉钟鼎。赌书射覆宴归人,海潮不漫金陵塔。
六道十二因缘转,四洲环着□□山。几时木槿开满园,倩谁又剪西风下。
陌上草丘埋艳骨,一掊香土一掊灰。侬今过客谁知晓,桑枝绿浓低昏鸦。?
☆、三十章:环花舞,白马行
? 纵是彻夜歌酒践行,十里长亭相送,却终须一别。彼时的赵容宜只能够笑着和每一个人辞行,而将那些抑郁的离愁留在睡梦前,待到天光一亮,便又是一个看遍人间繁华恣意快活的赵小四。离了台城,复归江南,沿着原先的轨迹,回到来时的地方,然而一切又总有不同。红杉青衣交错,白马慢行纵歌,且行且歌,便是赵容宜许多年以前梦寐以求的日子。
“水方楼?”止步沙河前,远远望见河中沙洲上耸立着一方高楼,四面皆水,只一竹桥与河岸相连,偎竹傍坡。桥尽头,没入水竹蒿草浮萍间,及转至东岸林间,是一片木芙蓉林绕渠而生,波光花影,相映成趣,犹似仙境。赵容宜想到来时这楼尚未建起,此时却已独立苍穹水云间,真是教人既惊且叹,“‘水方、水方,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楼的主人家也是个有情趣的人了。”
“我们今晚宿于此处。”雪生道。
“如此甚妙!”赵容宜灿然一笑,目光瞥见东侧芙蓉林间,见胭脂花色极妍,点点如霞斑晕开,花影风移,水光嶙峋,真乃一块好地方!
二人将白马系于水竹边,便踩着竹桥往水心楼走去。至暮晚,月出远黛,黄昏流光,雪生掩了重门在房内看信,而赵容宜独往厨房去了。公子一身青缎长服,广袖依风,伴烛台幽光跃动,面色平静地端坐于书案前,便如一水波澜里透明淡然的浮冰。不多时,他起身朝纱窗走去,而门外便传来陌生的脚步声,一个男声在外响起:“公子,夫人托我送拜帖而至。”雪生展眉一笑,去接了帖子,打开便看见那里面写了一行小字,临的是卫夫人的小楷,清秀平和:赵容宜恭贺叶衢生辰,约暮合之前于河外芙蓉林相见。
绯色水方楼,依依澄霞泛光,公子独步于竹桥上的背影,不知惊了多少楼上窗前赏景远眺的看众。他的身形无比清癯优雅,离去间似驾云远归的神祇,带着一股秋寒冷峭的清香。他的面容一如既往凉薄,又于那清冷中点亮一双漆黑幽深的狭长凤眸,熠熠生辉,仿佛一缕阳光照亮了冰天雪地,融化了这世间所有的冷寒。绕过水竹,入木芙蓉间,见一路灯悬寒枝如琉璃初芒,指引他步步深入,而于那芙蓉海内,岚蔼生烟,赵容宜一袭白纱留仙裙旋步曼舞而来,绯花绶带,广袖飘曳,褶带生风,长练如泻月华,飞云缭绕,不似人间。公子心内微讶,面色温温,眼里带了惊艳的笑意,便比盛夏烈日还要灼人。赵容宜三千发丝落于肩上,无任何多余发饰,只着一圈胭脂淋漓野花编成的花环,与腰间绶带相得益彰,又于芙蓉秋色里宛若一只翩跹的白蝴蝶,教人惊疑这莫非是花神羽舞。公子静静地立在芙蓉树下,一袭清影,玉竹风楚,容止濯华,拈花一笑,又就着那花瓣于唇间奏起乐来。芙蓉唇色,花为乐器,冰肌映月,灯下看美人,舞随音动,音缓而楚宫瘦腰慢展,音疾而掌中飞燕轻盈,雾失白练,妙婧纤纤,柔若无骨随云化,胜似瑶池仙,沾了露华浓;惊起渠边苍鹭。而那一袭一袭的清香入骨,酥化了公子一世的冷硬,化为柔肠百结,脱了花器而轻声念道:
水塘胭脂色,研容醉渠波。
照影惊苍鹭,凌波疑苎萝。
念毕,复奏《子衿》,曲和水袖绕云烟而流动,轻盈雪色染芙蓉翩跹,弯月影里琉璃灯盏悬于香海,晃了眼,惊了心,馥郁了满腔呼吸,便是入骨的炽烈,一寸一寸将人从里到外燃烧。凌波点水,曲臂旋烟,收练于腹,衿止而裙袂掀,赵容宜稳稳落在雪生面前,屈膝拜倒,似水中月雾里花,抬首嫣然一笑:“芙蓉宴,祝君舞,舞罢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岁岁如今夜;二愿妾身常建,常伴公子身边;三愿如同掌中燕,不须分别念。”
雪生俯身将她扶起来,双手相执,衣袂交缠,静语对望。赵容宜明丽的双眼澄澈泛波,倒映出公子流光潋滟的凤眸。她笑着拉了他的手,引他朝芙蓉林深处走去,而他便只安安在在地跟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行,便是此去偕老芙蓉间,亦感上苍眷恋,于沧海一粟浮生中灌入这一段刻骨风月之情。树初极密,林林落落斑驳了一路灯盏的清影,那树梢间的琉璃光色,侵染了胭脂雾、月华凉,照在一白一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