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源-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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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身躯的骨架似乎都被人砍断,不用说叫,就连上楼梯的劲儿都没有了。她抓着楼梯的扶手艰难地一步一停地往上爬,等来到二楼自己家门口时,她的力量好象完全耗净,身子一晃倒在了门上,只碰得那米黄色的油漆门扇“哐啷”一声就把她这个心里美萝卜迎进了家门。
窗上的身影忽闪一下消失了,二曹操惊恐万状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志华,你,你怎么啦?”他浑身颤抖单腿跪地把腰弯了下去,用嘴去吻她滚烫的额头,焦急不安地问道:“是病了吗?是工地上出了啥事情?你,你说哇!”
她眯着眼没有回答。
他又用双臂去搂她的腰,解开她湿透的衣服,伸手去抚摸滚烫的胸口和柔软的乳房,此处常常引起心灵满足的地方,现在全无感觉,然后悲切地叫起来:“志华,我的志华呀!你快醒醒,我是超仁,你,你到底是怎么啦?”
文志华醒过来了,看到自己丈夫身穿一身旧工作服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断定一切都是真实的了。她的脸更白,一双眼睛也更直了。这个她曾经舍去一切拼命追逐的队长、主任,或者要得到更高职位者的形象变了,扭曲了。那眯缝着的小眼,嘴唇上一抖一抖黄白相间的稀疏胡茬,多么象一只受到惊吓,又闻着腥味的中山狼啊。多年来的夫妻生活,她都发现,每当他受挫不得意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打扮、装束,这样的嘴脸,这样的神态,所不同的是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突出,都异常,这一切都证实了那个传闻的真实性。她害怕了,她悲愤了,她把身子使劲一扭挣扎着坐起来,又用手推了他一把,然后恶狠狠地吼道:“你,你跟我滚开!”
二曹操被妻子推了一个屁股蹲儿坐在了地下,惶惶不安地说:“你这是为啥?这是为了啥呢?你说哇,我到底有哪些地方对不起你呀!”
“你哪样对得起我,嗯?你这只豺狼,你这个骗子,我不说你心里也明白。”说着她哭了,双肩不停地抽动,哭得那样伤心,哭得象一个泪人儿。“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数落完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自己的床前,双眼发愣地直挺挺地站了好一会,接着象有一颗子弹从身后击中了心脏似的向前一倾扑倒在自己的床上,将脸掩埋在双手之中隐泣抽搐,然后又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第三十六章 旧友相逢
一
这几年的事故接二连三,就如一股股刺骨的寒风,把老电业的心都给吹凉了。那天夜里他一听说汽轮机出事故,振弯了大轴切坏多级叶片和烧坏了推力瓦,就马上骑车冒雨赶到工地。由于天黑路滑,加上心慌意乱,车把一歪前轮碰到湿漉漉的土梗上,身子失去平衡,一下子就给甩到了土沟里,当时就没有爬起来。经过检查是尾椎骨摔伤,赶趁劲儿又正好是骨质增生的地方。唉,人老了,是经不起摔打了。有啥办法,只有在家耐着性子躺着。可是千口吃饭,主事一人,根据现场情况,他能躺得下去吗。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出现各式各样的事件,各式各样的经历,好象是他走过的路,又似乎是他淌过的河。顺着那些路径、河流,他从过去想到解放,又从解放想到如今。在这不紧不慢的时间里,自己觉得做了不少工作啊。要不那些发电机组就能自己组合起来吗?还不是自己在组织,在指挥呀。记得前些年,特别是跃进年月的前些年,那时候说点炉就点炉,说转机就转机,哪有象现在这个工程多灾多难,难歪呀。现在处处事与愿违,自己赞助的没办好,自己反对的自然而成,这,这到底又是为什么呢?想去想来,他自己得出了一结论,大概是自己手下没有得力的人罗。
这一天长空似碧,远山如洗,老电业的心绪和病况似乎也好多了。他让老伴把他掺扶起来在屋子试着走了两圈儿,却感到十分疲乏,对着镜子一照差点吓了一跳,这才几天两鬓布满了银霜,眼脸下的肌肉松弛得更下垂了。形成两个弧形肉包,青筋暴露的手背上也长出了一片豌豆大小的老年色素斑;他的嘴也显得干瘪,眼窝下陷,高大的身躯微微地佝偻着也抽抽巴巴的了。“唉,老了,老了,经不起折腾啦。”
老伴在一旁责怪地说:“本来就没有多大本事,偏偏要去充那个能,你已经不是年轻的时候了。”说着又扶他坐下来:“你手下那么大一帮子人,难道就会吃干饭,放手让他们去干,自己还落得个清闲。”
“唉,唉,这不是你们那缝纫社,所以你不明白。”老电业摇着手:“经一事,长一智,现在我才看透了,兵在精,将在谋,我手下哪有几个得力的呀?”
“曹超仁呢,你不是很看重他吗?”
老电业吃力地甩了几下头:“嗨,别提了,那是一个空谈家,牛皮匠,尽他妈的要嘴皮、说大话,一动真格的就泡汤了。”
说话间只听得自家的门被咚咚地敲了几下,老电业示意老伴把门打开。啊,说曹操曹操到,原来是二曹操有气无力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老电业还难看。瘦削的脸象只倒放的鸭梨,深深地躲在乱发和胡须之中,好象刚从来魔鬼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老电业一看不觉吃了一惊,伸出干瘦的手指了指忙问道:“超仁,这才几天没见着你,怎么弄成这副德性了?”
“主任,唉!”二曹操走了几步,身子晃了几下,哭丧着脸说:“这叫我怎么说呢,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哟!”
老电业把身子朝前一探,眉毛往上一扬,偏着头问道:“啥事呀超仁?你说话怎么没头没脑让我都听不懂了。”
“你还不知道哇?我的老主任,真是人一倒霉喝水塞牙,放屁都扭了腰,我,我被疯狗咬了一口。”
“啥?”老电业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上下打量着对方,又怀疑地问道:“这是啥季节,再说北方的疯狗比较少哇。”
二曹操斜了他一眼,心想:你真是一个老糊涂蛋啊,然后又转眼望着主任的爱人说:“就是咱们那个包工头郝老五嘛。你说怪不怪,奇不奇,他说变电站的事是我指使他干的,目的是要对扩建机组造成一个全停事故,给工程施加压力;还说我是一个败类,叛徒,解放前出卖过同志。你看你看我这才入党几天,怎么安得上呢?真叫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啊。”说着脑袋直摇,双手直甩。
“怎么知道是他咬了你呢?”
“保卫科问过我,杨书记也找我谈过话。”
“那你自己呢?”
“我?”二曹操委屈地说:“主任,你是我的入党介绍人,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么?解放前我是在你眼皮子底下一起给资本家干活、搞工运。解放后呢,你更了解,奇 …書∧ 網在张家口工作了一阵子,又调这儿,我一直没有动窝,难道我会分身法,再说我是那种人吗?”
听到这么一说,老电业直起腰来,抬头望着窗外,似乎在追忆那些逝去的往事。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说:“既然如此那你怕啥?真金不怕火炼嘛。再说,我们的党从来就是重证据不轻信口供。”
“我受了党十多年的教育,这一点还不知道?”二曹操得到老电业的信任,显得十分激动,而且比刚来时的态度强硬多了。他把一双胳膊抱了起来,腰板也挺得直直的,一晃脑袋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我才不怕他那一套呢。”说着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决不能屈了好人笑死贼,我哇,哼!饶不了他。”
二
听说部里要派一位老工程师来帮助处理汽机事故和调整、试运的善后工作,老电业就再也呆不住了,还没有等到身体全部恢复就上了班。这一天,他在汽轮发电机平台上从后夜忙到白班,又从白班忙到前夜,看来他是想用拼命的工作来弥补由于事故带来的损失啊。但是人上了岁数就不能和年轻人相比,才一天多的光景不但十分劳累,而且神智也有些恍惚,实在是力不从心了。
傍晚天有些突变,加上北方的十月已进初冬,天也变得冰凉。再赶上西北利亚寒流的影响,满天凝结着一团团深灰色的密云,沉重地压着大地,接着就下起了一场冷雨。七点来钟天色已经迷茫,正在值班室里眯合眼略似休息的老电业,朦朦胧胧从大片的钢窗玻璃里面朝外看去,只觉得灰茫茫黑沉沉的。借着汽机房南大门高压水银灯的亮光,从迷漓的秋雨中,看到好象有一群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接着是钢梯的噔噔声响,过了一小会儿,一个个脑袋又从楼梯口朝上冒了出来。为首的是局长周忠明,后面跟着一个比他略为矮胖的老者。他脚踏布底夹鞋,身穿深兰的中山服,外面还披了一件黑呢子短大衣。他没有戴帽,从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折看来,已是年逾花甲了。可是身板硬朗,精神攫铄,晃眼一瞧到象一颗山顶上的雪松。在他的后面还跟了好几个人。老电业站起来走了几步,伸着脖子又近距离地从头至尾地看了一回,除了第二个老者他全都认识。这位老同志到底是谁呢?他把发涩的肿眼泡揉了揉,又过细地看了一回,似曾相识在哪儿见过,啥时候呢?意识朦胧忘却了,好象十分遥远,而又隐隐约约。他又走了几步,忙把值班室的铁门拉开走出来和来人一一握手,致意。当他和老者握手时,突然感到对方的手是那样的结实有力,那道“好”的嗓音又是那样浑厚熟悉。他愣住了,一双有些昏花的眼睛在对方带皱折的脸上仔细搜寻,好半天才说:“你,你是……”
老者愣住了,他用手指头轻轻地敲击着自己的额角,若有所思,又低下头来沉思了一阵子才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说着就用手在老电业身上抚摸,似乎要从肌肉的松紧、体态的宽实找出辩认的特征来。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嘴张得象个英文字母的“O”字,惊讶地说:“啊,你,你是不是二十多年前在电灯公司当过检修工?要是我的记忆力还管用的话,你就是春亮兄弟了!”
“是呀,是呀,我是春亮啊!”
见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