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临夜-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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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是爷爷的亲孙女,是富可敌国的邺城凌家堂堂正正的千金小姐,这样看起来却像是一个多嘴的小丫鬟。
凌花重侧过头望着身边的江临照,他慵懒地扬着着两道斜飞入鬓的眉,两指执了一颗晶莹饱满的紫葡萄,缓缓地咬了下去,当真是完美无缺的翩翩贵公子。
她很喜欢他。
却配不上他。
凌家这些年,愈发得不如南宫家,这是大家都看得见的事。不仅如此,凌家这些年一直是她的爷爷一个人在打理着所有的生意。
她的父亲,明明应该成为凌家少主的人,却因是庶出,被冷落至今。
爷爷从来都不让她的父兄去涉及生意上的事,宁可他们游手好闲,做个富贵闲公子,也不愿让他们去铺子里做事。
看似富贵的家世,不过只是落寞前的苦苦挣扎。而哪怕在其中,她也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庶女,是无法继承家业的二房。
在明白了这世上有爱恋这回事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的阿照哥哥。随在他身后,却终归觉得自己这样微末的身份,是配不上他的。
可为何这随随便便冒出来的野丫头,都能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阿照哥哥的照拂。
凌花重盯着苏久夜离去后虚掩的花梨木门缝隙间恍惚闪现的天光,狠狠地咬紧了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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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良辰景(3)
? 第二章良辰景(3)
可苏久夜才不会知道她这些隐秘的心事。她正满心欢喜地走进庙会的长街。
原来邺城的中秋这么热闹。
满街的铺子小店,鳞次栉比地排列,挂满了喜庆吉祥的灯盏。小贩们举着插满糖葫芦的木架子吆喝着一路走来,两侧挤满了摊位,一排排摆着女子的步摇、男子的折扇,前头还有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想必是在看江湖艺人杂耍。
苏久夜瞧着欢喜,哪里都要停下来看一眼。
人群却越来越密集,她一心只顾着看边上,一不注意,与人撞了个趔趄。
一旁江临照很快扶住了她,然后,便顺理成章似的,江临照牵起了苏久夜的手,拉着她穿过了人群。
两个人都在兴头上,似乎谁也没注意到,这个超乎寻常的亲密举动。
“看这个,”江临照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出了一只糖人,“尝尝看,味道和我们听雨楼的厨师比起来怎么样?”
“这么好看干吗要把它吃掉啊。”
“不吃会化啊。”
她正在对面前可爱的糖人下不了狠心,湖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天空随即被照亮。
绚烂的焰火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夜,映照着一张一张欣喜的面孔,又化为一阵璀璨的星光,翩然掉落。苏久夜看着夜空中渐次开放的花朵忍不住轻呼了一声,江临照却像早已知晓般地了然一笑,他看着沉浸在星光中一袭浅绿纱衣的女子,似乎觉得有一层光芒在她的周围飞舞不散,明亮而安宁。
待烟花落下,苏久夜回过神来,才发现江临照一直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她有些尴尬地垂下了眼角,江临照随即会意,转而拽住了她的衣袖。
一瞬间划过心头的,大概是失落。对自己都没法自己的表情感到懊恼。
她正低头想着,江临照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人多,别走散了。”
“嗯。”她抬起头,欢喜地笑了起来。
江临照拉着她,一路随着人流走去。
也不过几步路,却发现身后的女子停住了脚步。江临照回过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却发现她盯着一枚白玉的镯子不放。
那是一个套环的摊位,虽说竹环本就极小,能套中已是不易。摊位中的几个物件,也只是很劣质的玩物罢了。
“喜欢?”
“想要。”她说。
“不是喜欢?”
“也不是。之前师傅有一个差不多的,当然了,他那必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当时我问他要,他不肯给我。”苏久夜道,“要说喜欢,那时候确实是非常喜欢。但如今,只是因为没有得到而有些不甘心罢了。”
就像南榆谷里的那个人。
确实是非常喜欢。但如今,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这样。”江临照转而对摊主道:“我可以单独买下这只镯子吗?”
精瘦的摊主脸上堆着笑,手里却递过来一串竹环,“你要是套中了呢,就给你。”
江临照看了看手里的竹环,转念一想,递给了苏久夜,“想要的话,就自己试试。”
苏久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接过竹环愣了一下。却听他小声道:“拿出你切完菜‘唰唰唰’甩锅里那手法来就好了。”
苏久夜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便摆了个姿势站定,手腕轻轻一动。
啪嗒。
啪嗒。
……
五个竹环全都落在那枚白玉手环上,一个不差。
“姑娘这是会功夫啊。”摊主垂头丧气地叹了句,却也不多说,便取了镯子递给苏久夜。
她趁着满街的灯火,抬起镯子看了看。到底是不如师傅的那只白玉无瑕,这只镯子有疵点,有纹路,却偏偏因此,有着不同于白玉的奇妙感。
苏久夜笑着把镯子戴到了手上,不管怎样,这次终归是属于她的了。
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了。
直到很多年后,苏久夜坐在那气势辉煌的庭院里,看着手上这只格格不入的镯子,才明白过来,它其实早已预示了她的一生。
在她看上这个镯子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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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是在满溢的桂花香中到来的。
听雨楼的后院依旧广阁飞檐,可比起春季里的郁葱花木,如今的枫树红得如火如荼,将湖光遮掩得若隐若现。
苏久夜着了一件简单的棠色长裙,想着又把头发随便地盘了一个斜髻,带了支蓝宝掐丝的步摇,就穿过后院,走去了前厅。
还没进门,远远地就看到江临照走了过来。
前些日子,他已经从账房支了笔银子给她,道这些日子有些忙,让她全权处理就是。
可这会子,却又回来了。
可她还没问,江临照倒是先开了口,他皱着眉:“你怎么把头盘绾起来了?”
“这不是要干活么,这样清爽些。”
“瞎闹。”江临照似乎有些生气,“赶紧去换回来吧。头发得成婚时由夫君绾起来才是,别自己乱弄。”
“有什么关系嘛。”
“绾发结情终白首,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坏了不吉利,赶紧去换了吧。”
见江临照一脸严肃的坚持,苏久夜也没办法,只得依言回去重新梳妆。她放下了绾起的长发,忽然就想着,日后替她重新绾起来的那双手,会去刚才对此万般介意的那个人吗?
她重新梳好了头发出去,见江临照已经上了车,准备离开了。
苏久夜赶紧喊住了小厮,拿了几个小纸包给他,“江公子若是不过来,你把这个加到他喝的茶水里。秋日天干气燥的,这个药清热去火,对嗓子好。”
小厮听了,立即收了下来,彬彬有礼地道了声谢。
苏久夜看着江临照的马车离开,才重新回到听雨楼,开始她浩大的工程。
她找了一大群工匠,让他们按着她画的图纸建一个台子。
图纸薄薄一张,注释说明却有厚厚一叠。整个设计繁复至极,她恨不得把奇门遁甲之术都用上。
听雨楼的西大厅里满是进出的工人,苏久夜看着他们敲敲打打,一边神游。
邺城最大的歌舞坊——伊花坊,是凌家的产业,正好可以挖凌花重的墙角。
至于舞姬嘛,动之以财就好了,反正江临照有的是钱,他的顾客也都是钱多的没处花,成天想着法子寻乐。
她想着就把工程交给了工人,自己带着银票跑去了伊花坊。
来到凌家的伊花坊门前,苏久夜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想少了。
伊花坊的门面很小,里面却有很大的天井。天井正中一池湖水,几株芙蓉浮在上头,池子周围满是各色的花草,漆金贴银的楼阁看起来奢靡无比。
她倒吸一口凉气走了进去,右侧的舞台上正响着缠绵的琵琶曲。舞姬们手腕上系着银铃,随乐声翩翩起舞,轻盈翩跹,柔若无骨。
随后,她们的流云袖中忽然坠出了洋洋洒洒的桃花瓣,从舞台上纷飞至全程,引得众人一阵欢声笑语。
苏久夜没见过乐坊的歌舞,一时也看得呆了。
待一曲舞毕,众人意犹未尽地打算散了,一回头,就看到了苏久夜站在天井边上。
她不出所料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哟,这位姑娘找谁啊。这可不是姑娘家玩的地方。”一位略年长的女子走了过来,掩嘴轻笑道。
“是找妈妈吗?姑娘长的这么标致,做什么不好,要来伊花坊和我们抢生意。”
她还没开口,却听见有人喊着“小姐,小姐你不能进去。”
真是冤家路窄。
“拉着我做什么,我来看看生意。”凌花重整了整被侍女拉出褶皱的衣服,然后,她像是才发现了苏久夜似的:“哟,这不是苏姐姐吗,你来这里……”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哥哥给你的银子还不够你使吗,要来伊花坊找生意做?你要找和我说一声就好了嘛,我肯定帮你安排最好的丫鬟、最好的场次,何必要自己过来说呢?”
众人一下意识道这位小姐的敌意,马上帮着应和起来。苏久夜听着不堪入目的话语,没好气地喊了起来:“我要找你们的第一舞姬,喊她出来。”
“你说花影啊。”妈妈悠悠地道;指了指边上那些贵少爷们,“这些公子们就是掷了千金,也不一定能得花影姑娘一顾,你以为花影姑娘是说见就能见的吗?”
“他们是男的,我是女的,不一样。”
“哦?那你倒是说说哪里不一样呀?”
苏久夜咬牙瞪了她一眼,十分后悔给江临照出了这么个鬼点子。她正想着拂袖而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她是来找我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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