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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曾在天涯-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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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浪:

昨晚等你到一点钟只好睡了。今天上午有课,中午不回。今晚请尽早回来。牛奶已煮好。

没有署名。我看电炉上的牛奶还有冒热气,两片面包插在烤面包器中,还有两片放在旁边一个碟子里,碟子里还放了一只洗好的苹果,上面还凝着水珠。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今天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呆了似的站在那里。我不能失去她,为了她我要作出一些牺牲,哪怕让自己那骄傲的心再受更多的委屈。我坐到窗边去,在心中设想着种种方案。我要对她更温柔,更关切,甚至把那一步也迈了出去,使两人关系更加紧密,她更离不开我。然后,等年底她毕业了,带了她回国去。这样想着我看到了一线曙光,有点快乐起来。可是,万一她怎么也不愿回国去呢?她费了那么大的气力才出来的!如果这样,走出那一步不是伤害她更深吗?我犹豫起来,往另一个方向去想。也许我幸运,在报社找到一份工作,或者,用这几万块钱开一家小杂货店,买点牛奶、点心、烟之类,两人就这样度日,或者,带了她到遥远的北方去开一家中国餐馆,十年以后再出来。这样想着我惊出一身汗:自己能做好这些事吗?为了她我必须改变自己的一生,我有这个决心吗?

反反复复想了一天,没有结果。我神经质地对自己冷笑,又吼几声,手舞足蹈拍着手大笑。一忽儿希望她马上回来,一忽儿又怕她这就回来了。焦躁推动着我出了门到处乱走,又推动我一次次走回来。不知道饥饿,也不知道疲倦。终于,在下午又一次走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回来了。她惊异地问:“今天没去上班?”我一怔,想说:“我失业了!”可说出来却是:“跟别人换一天。”她又问我怎么不吃早饭。我这才记起她早上准备的东西还没动吃呢,后悔自己疏漏了,没有拿开。又记起今天连水也没有喝过一口呢。她不高兴说:“就怕你不吃早饭,你还是不吃。”我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说:“不太舒服。”她吃惊地抢上来探着我的额头说:“发烧了吗?”我抓了她的手腕在额头上左边右边碰着,说:“没有发烧,没有发烧。”她又按一按我的肚子说:“这里?”我不知哪里来了一股狠劲,冲口而出说:“我失业了,老板把我炒了!”说完这句话我感到一种痛苦的轻松,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要死要活要怎么样都不管它了。

谁知她嘻嘻地笑着说:“也好,也好。”她的神情大出我的意料,我说:“哪里再去找这么一份工作,白人失业的都密密麻麻一片呢。”她说:“你早该离开餐馆了,你自己下不了决心,老板帮你下了决心,你将来肯定还要感谢这个老板。”她竟没想到钱的问题似的。我说:“一个星期几百块钱,活生生的没有了,心里什么味道,被人剜了一块去似的。”她说:“不是还有失业金吗?”我说:“几个月就没有了。”她说:“看你这么急我都想笑,怕什么,赚那点钱发不了财买不了房。你怎么只看着鼻尖尖上那一点钱!”我又不能对她说这点钱对我多么重要,我还打算凑个整数回国去呢,只好说:“发不了大财的人这几个钱也要守着。”

她说:“在家里安心拿了这几个月失业金,当几个月专业作家,写一批东西出来,还怕没好工作?多伦多华人三十万,还没有几个写文章的人的生存空间?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也就是加拿大了。”我说:“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找工作的难,我可是碰壁吓虚了胆的,孙子也装够了,要不要我给你表演一下装孙子,都能上台了。”她笑了说:“别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谁也是这样过来的。”我说:“都委屈了快三年了,一辈子又有几个三年?”她说:“再委屈五年也得委屈着。出这一趟国,容易吗?得了移民的机会,容易吗?一个人总不能把天下好事占尽了,也要付点代价。去天堂还得抬脚走一段路呢。”我说:“要是五年还伸不直这腰呢?”说着手在腰间拍一拍。她望了说,象是在我脸上研究什么,说:“怎么会呢,你?”她的乐观给了我一点鼓舞,我觉得自己也许不是那样没有希望,放宽了点心说:“试一试吧!”她马上说:“不是试一试,而是一定干成!”听了这话我有点生疏,怎么又是个林思文吗?口里说:“试一试吧!”

八十三

一年多来,每个星期都拿着那张工资单,已经习惯了。拿着工资单就想到银行里的钱往上窜一窜,心里觉得踏实。忽然这单就没有了,明白银行里的钱数伏在那里不动,心中虚着缺了一块,空荡荡的,好象一定要吸摄一点什么进去填满才舒服。这种感觉整天缠着我,哪怕跟张小禾在一起也不能摆脱。我不敢把这种空虚的感觉告诉她,怕她看小了我。想做一副满在乎的神态,却怎么也做不出。笑着的时候觉得自己在表演,自己也觉得脸上的肌肉摆得不是地方,又赶紧把放出去的笑收回来。对张小禾我本来就没有十足的信心,现在更是惴惴的。这使我在她面前多了一点拘谨,省悟了爱情原来也不是那么自由的。我考虑再三,还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在这个社会好好地生存,一点优势也没有。我想找机会和她谈一谈,彻底粉碎她对我的任何一点幻想,看她怎么办。我在心里犹豫着不想就这么做了,怕失去了她。

我去失业登记所领了表填了,把那封信和表一起交了。和我谈话的政府官员是个黄种的姑娘,看去象是日裔。本来我去登记心里就愧得慌,自己凭什么就来要这几千块钱,象欠了谁什么似的,见到是个姑娘和我谈话就更加羞愧,嘴哆哆嗦嗦话也说不明白。那姑娘态度倒挺好,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又把填的表看了一遍,要我改了几个地方,告诉我支票一个月之内会寄到我的住处。整天在家里呆着,我心悬悬的难受,那一点空虚在心中形成了明显的黑洞,里面释放出一种物质般的饥渴,需要数字去填补。这时我对有钱人的苦恼有了一点新的理解,亿万富翁的痛苦也并不比平民百姓轻一些,他永远有这种饥渴。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说:“既然痛苦是无法逃脱的,又何必向上去争取呢,争取到了就能摆脱痛苦了吗?没有了想有,有了又想更多,到头来还是不满足,还是痛苦,还是一回事,人生还是在苦恼中挣扎。”又觉得这种想法荒谬透顶却又无懈可击。

白天张小禾不在家,我疯子似的在外面游荡,看各式小车来来往往地穿梭,看各色人忙忙碌碌地行走,看宇宙万物蓬蓬勃勃生长。我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一个失业的东西,凭一双空手还去幻想什么爱情,不是太可笑了吗?”我在心里“呸呸”地对自己的脸吐着唾沫,骂自己是癞蛤蟆。又想象自己明天在她去了学校之后,留下封信告诉她,为了她的幸福我不得不作了痛苦的选择。然后,提着那只棕色的箱子悄然离开。

下了楼对着楼上那间房子望了沉重的最后一眼,目光中那一丝绝望覆盖了所有的记忆,心中满意自己的这种牺牲,有了一种崇高的感觉,渐渐远去再也不回头。黄昏的时候张小禾背着书包哼着歌回来,轻轻叫着“孟浪,孟浪”,怕楼下的二房东听见。开了房门注意到地毯上躺着一封没贴邮票的信,在拆开封口的那一瞬间,象有神的谕示,她有了确切的把握这信是我写的,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她一把撕开信封,里面的信被撕成两半,手哆嗦着,把信拼在一起去读。信怎么也拼不拢,心狂跳着把信摊在小桌子上,用手按住读了,撕裂地吼出一声,似乎要把带血的心从口中喷出来,信飘落在地上。她一下站不稳,腿一软,眼前一黑就倒在地毯上。二房东跑上楼来,惊骇地望着她,问她“怎么回事?”问了几声她才明白过来是在问自己,挣扎着扶了墙壁站起来,站了好几次都没站稳,二房东扶了一把她才站稳了。她低微地喘着说:“没什么,突然就有点头晕,谢谢你。我想自己安静一会。”

这样想着我心里笑了,又想,怎么笑了呢,应该是哭才对。每天游荡着想象力越是丰厚,各种设想自动地跳到脑海中来,却想不出一条切实能走的路。在上午我想着她能早点回来,下午她快回了心里又莫名其妙地紧张,和她见面对我竟成了一种心理上的考验。我心里恨着自己没有用,有什么事都挂到脸上来。如果不是张小禾的乐观,在一起时,那一种温情的气氛一定都会被我败坏掉了。她反而安慰我说:“孟浪,你怎么啦?工作掉了也不是件坏事。”她催促我趁着拿失业金订一个半年的计划,提高英语,再写一点东西。我不能拒绝含糊地应了,安下心来想学点什么的时候,心中毛得不行,象蓬蓬勃勃长满了荒草,看不下成行的句子,又明白了几十年的路半年是走不完的。

张小禾对我热情依旧。她说:“一天看不见你就心里发慌。我对自己说,这是不对的,对男人不能这样,可没有办法还是这样了。这些话我不好意思说,忍不住又说了!”她说着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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