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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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世传的天才唐无亦在一群武林群豪面前自戕在了嘉兴烟雨楼,血溅三尺,尸体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明教弟子抱着跳进了南湖。
唯有一枚染了血的木刻掉在地上,镂花繁复的背景下,是一只看着月亮的猫。
下面刻着一排被血迹洇糊了的小字——
“毂则异室,死则同穴”。
唐无亦死前亲手把机关设计图焚尽,只求天下武林不再叨扰他的亲朋,便以一死以求平安,后天策、纯阳、少林各大派纷纷站出承诺自此前事尽销。
搅乱了江湖十年风雨的“机关设计图”之事终于伴随着唐无亦的死亡,彻底落下了帷幕,成了江湖坊间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笑谈、传闻,最终被淡忘在了匆匆奔腾而过的时间里。
同年春,烟花三月,扬州。
那个誉满扬州的白糖糕重新在扬州街头支起了摊子,同样的人,同样的糕,同样的只卖半天糕,同样的人满为患。
唯一不同的是,声音喑哑的唐二身边多了一个讲着不溜官话的西域人,两人一起早起摆摊,一起卖完收摊,也不管他人奇异目光,携手回家,而一向嗜赌成性的唐二这一年未见,竟然不知怎地戒了赌瘾。
有一天,一个常客见那个西域人不在,便顺口问了唐二一句,等收摊了要不要偷偷去新开的赌坊来一把?
专心包着糕的唐二却只是笑道:“……下午要回去陪媳妇儿,没空。”依旧如破风箱般漏风沙哑的声音,那常客却在里面听出了一股令人羡慕的甜腻味儿。
就好像笼屉里刚蒸出来的白糖糕,洋溢着一种难言的幸福。
旧客还想再谈两句的时候,才发现,唐二早已收拾好摊位转身握上了那个西域人的手。
“你怎么来了?感了风寒便在家里休息。”唐二细心地替那西域人拉了拉带在头上的兜帽。
“闲得慌。”西域人摇了摇头,瞥了一眼还在眼巴巴等糕的那群客人,问道,“不卖了?”
“不缺这点钱,我们回家去。”唐二亲昵地揉了揉西域人的头,一手挑着担子,一手握着他的手。
“恩,我们回家。”西域人反捏住唐二的手,十指相扣。
巴陵桃花开得正旺,红艳艳的一片,灿烂如天边最美的彩霞。溪水清澈见底,有一黑一白两匹宝马良驹在旁驻足饮水。
桃林间软绒绒的草地上躺着一个红色的人影,隐绰绰地似要融进这片烂熟的红色之中。
李岚天躺在草地上小憩,却突然觉鼻尖瘙痒难耐,面上虽然不动,心里却偷偷一笑。突然间伸手一把抱住跪在身旁的人儿的腰,紧紧地搂进怀里,抢过他手中的狗尾巴草,在他圆润小巧的鼻尖上挠了挠,耳边轻叹道:“天岚,这种小孩子的把戏,还没玩够?”
叶笙歌被李岚天死死抱在怀里,又挣扎不动,只好把头埋进李岚天胸前挡住,脸红得像是只鲜熟的红桃,低声嘟囔道:“明明眼睛都好了,鼻子还跟狗一样灵。”
“呵……”李岚天的乌黑的眼中亮亮的,却只有怀中人红着脸,害羞的可爱模样,捋着他乌黑柔顺的马尾柔声道,“……下面再去哪里?”
叶笙歌漂亮的眼睛转了转,转瞬却又把脸埋进了李岚天的衣襟中装死,闷声道:“随你!”
“那就先睡一会儿吧!”李岚天笑着用力搂了搂怀里的叶笙歌,侧过身,替他挡住刺目的阳光,满足地闭上了眼。
“嗯……”叶笙双手环着李岚天的背,轻微地动了动,寻了个舒适的位置,满意地嘟囔了一声。
午后的阳光柔软而温暖,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仿佛一条被晒得蓬松舒适的棉被。
转瞬春去秋来,八月十五,万花谷。
月上树梢。
裴少卿在他的小院中早已备好了美酒佳肴,只等故人踏月而来。不久熟人一一到来,坐满之后却还独余两付新制的碗筷。
又待了片刻,忽然听到一声软绵绵的乳猫声从不远处传来。
裴少卿微笑着站了起来,举杯致意道:
——“等你们好久了。”
传闻古国“夜姑”有三大奇宝,精美绝伦的珐琅彩,续人断骨的黑玉断续膏,以及可以让人心跳暂时停止的——西域豆蔻。
在这一生中,你总会遇到形形色色、许许多多的人,却只有那么一个人,是你纵使拼尽全力、破釜沉舟,也要跟他在一起的,仿佛所有经历的苦难不过都只是为了与他携手前行。
——正篇·完
沉舟番外之一——落红尘
万花×纯阳
裴少卿×洛千
这江湖之上,世传剑术无双者,比比皆是。这其中有真本事者,但更多的,却还是那些讹传者,可唯有一人,从未有人怀疑过,他的剑术是否是天下一绝。
可偏偏,他的剑术于红尘中该排在何处,他从未在意过。因为,他本就不是这红尘之人,是否独步天下,是否称雄一方,于他,皆是无关紧要。
洛千虽是纯阳门下,却常年隐于华山之巅的一间茅庐之中,对剑长坐,与仙鹤为邻,与寒梅作伴,几乎不过问纯阳之事。但纯阳上下却也都知道,洛千只是爱剑,只是不喜红尘纷扰,但若哪日纯阳真处在生死存亡之际,他洛千定是那个以身殉剑,立在纯阳之前的第一人,而如今,纯阳中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着他性子去了。
于是,自洛千十三岁离开纯阳,到华山之巅抱剑悟大道之意为始,整整十五年,未曾下山一次,即便当他的剑意已臻化境,即便当他的剑气已能化形,他却仍然只是于茅庐前抱剑观雪,观鹤奏琴。
直至那个玄衣墨发的万花弟子,执着一面白绸伞,踏雪而来,问他道:
道长为自己佩剑命名“红尘”,却从未见过红尘之事,享过红尘之情,又何来避红尘,隐红尘,脱离红尘之苦一说?
“无心避,无意避,只是不喜。”白雪纷落,落满了那个万花弟子玄色的长衫,也落进了洛千手下的长琴。洛千声音清冷孤绝,仿佛这华山积雪,千年不化,万年不灭。
“道长既未见过红尘,又何谈不喜?”万花弟子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如春风化雨般细微而温软的笑意。可洛千此刻却索性如没有听见,没有看见一般,自顾收起了琴,不再发一言。
洛千只认得华山的雪,华山的冬,不识得,何为春,何为暖,何为如沐春风的笑意。
乌云密布,风雪骤然,顷刻而至。洛千抱琴回屋,却丝毫没有请那位不速之客入屋避雪之意。
“寒舍简陋。”洛千看着那只挡在柴门上的手,皱着眉,不悦道。
“道长,你真得便如此忍心让我留在外面变成你的花肥么?”裴少卿面上一直从容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了,这华山暴雪,侵寒入骨,可不是闹着玩的。既然见了面,本着道义也该同意借宿一宿,更何况自己也并非长得一副大奸大恶之相,可偏偏这纯阳弟子却生着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
世传华山洛千剑术独绝,世无其二。纵然裴少卿想凭他一枝墨笔,硬闯,怕也难成。
“寒舍简陋。”洛千冷着脸又重复了一句,压在柴扉上的力气也不禁重了几分。
“恕难从命。”裴少卿虽然性子古怪刁钻,可平时至少还有着一副万花弟子该有的谦逊有礼的模样,可这种性命攸关之刻,又偏偏遇上这么个像臭石头一般冥顽不灵的道长,心中不禁也有些冒火,手上推门的力道自然也重上了两分。
“你——!”洛千远离红尘已久,除了每日来送饭菜的小道之外,鲜少见到生人,更别提像是如此死缠烂打之人,心下恼怒,不禁推了两分内力出去,而裴少卿自然也不会示弱,这一来一往,进门之事,竟反而变成了内力相交的比试。
可脆弱的柴扉如何承受的住这二人的内力比拼?不过片刻便听“嘭”的一声,脆弱的柴扉便在二人掌心之中化为了片片碎木,四散飞去。
“……看来如今,谁也不用躲这风暴了。”裴少卿苦中作乐地笑了一声,推了推有些呆滞的洛千,侧身进了屋。茅屋中干净而简陋,除了一张板床,一对五斗橱,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几张椅凳之外几乎空无一物。不过正对着的墙上有张纯阳子的画像,下面的供台看上去还算比较新。
除了那张简陋的板床之外,完全没有可以挡风的东西。
裴少卿无奈地扫了一眼,随后只好长叹了一口气。
不过见这道士连屋子都不给进,若是拿他的床挡风,怕是会直接血溅当场吧……
但看着那个道士因为自家门被卸掉了而气得发抖的模样,裴少卿又觉得难得的有趣,不禁生出了些许作弄的心思。不由得转身从后拥住了洛千,凑近他耳边轻叹了一句道:“道长,此刻门扉已坏,屋中又无挡风遮雪之物。我二人若是想躲过这一劫数,怕是只能……互相取暖了罢……”
若说裴少卿这人,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文韬武略,样样有门;礼乐诗文,琴棋画书;医卜星象,奇门术数,无一不成,天下经纬,世间变化,仿佛皆在胸中。可偏偏这种人天赋太高,便容易生得离经叛道,漠视纲理,事事皆以自己兴趣为主,从不顾他人意思。
裴氏乃是朝中大姓,而裴少卿的出生自然也不会低,更何况他自小便聪颖,五岁便已读尽百家诗书,七岁便已能挥墨成章,九岁便能进士及第,十二岁便已状元登顶。可正当朝中重臣在为如何安排这个小孩职位之时,他却随手一抛唾手可得的功名利禄,出去浪荡江湖了。
自后,庙堂上少了一位名为裴少卿的权臣,江湖中多了一位名叫苏培轻的江湖浪子。苏培轻曾在扬州画过令人一掷千金的仕女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