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桃花开-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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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意之翩翩若白鹄坠落,砰然一声摔倒在地。他双唇一张,咳出一口鲜血来,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望向墙边柴垛,隐含警示之意。
柴堆垛里,陆剑一泪流满面却不自知,牙齿紧咬下唇,咬得鲜血淅淅沥沥,蜿蜒而下,才能勉强抑制住自己不哭叫出声。
刀疤汉堪堪躲过那银针雨阵,心头恼怒,上前一脚踹中陆意之胸腹,恶声恶气地骂道:“还想逃!呸!老子告诉你,今天你就是插翅也别想飞了!”
他目光阴冷地盯着匍匐在地的陆意之,森森然开口道:“你若是聪明,就早点告知我家大公子的下落,我还可以许你一个全尸。否则,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意之吐出一口血沫,讥诮一笑:“你家大公子福浅命薄,早已归天。你若是真的精忠护主,不妨去黄泉路上找他。”
刀疤汉大怒,猛然抽刀,往陆意之的脖子砍去。随着一声“崔二爷!”,旁边斜斜伸过一柄长剑,架住了大刀,一个随从焦虑地看着刀疤汉崔二,轻微地摇了摇头,隐有劝阻之意。
崔二冷冷一哼,悻悻收刀,对着手下大喝一声:“把他抬回去。”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他的一帮手下,如潮水般迅速散去。不过半刻,整个院落里已悄无人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陆剑一从柴垛中爬出来,面对着满地的断肢残骸,呆呆站立了片刻。蓦地一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拔腿朝院外狂奔而去。师父被他们抓走了,他要去救师父!
崔二一行数十人,声势浩大,又是外乡来客,在魏城这个平静的小城里很是惹眼。陆剑一毫不费力地就打听到了他们下脚的地方。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宅子,白墙黛瓦,跟普通人家毫无二致。
陆剑一猫在宅外的一棵大树上,两天两夜,不曾合眼。他怕他一闭上眼睛,师父就叫人给带走了。第三天的破晓时分,太阳刚刚从天际射出第一道光芒,紧闭了两天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脑袋探出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大开院门,随后退在一边低头弯腰恭候。
陆剑一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紧紧盯着院门。
崔二大摇大摆地从门里走出来,抬头眯眼眺望了一会远方的天色,随意地往后招了招手。立即有两个家丁打扮的壮年男子拖着一具尸体从门内出来。
陆剑一瞳孔骤然一缩,拳头紧攥,紧张得全身都在簌簌发抖。
崔二漫不经心地发话:“趁现在街上人少,赶紧的,把他丢到城东的乱葬岗去喂野狗。记住,手脚利索点,别落下痕迹!”
那两个家丁低头哈腰,唯唯听命,当下拉过两匹马,把那尸体抛上马背,疾驰而去。
陆剑一等人都散去,才从树下溜下来,发足狂奔,直赴城东乱葬岗。
等陆剑一赶到乱葬岗时,太阳已升得老高,明晃晃亮堂堂的太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陆剑一跪在师父的尸身面前,只觉得一颗心被狠狠地揪成一团,挖心噬骨的痛。一双手抖得厉害,巍颤颤地伸出去想触摸他的师父,却又半途缩了回来。再伸出去,再缩回来。如此几次,终是不忍触碰。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他的师父吗?面目全非。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十根手指,只剩下三根;右腿的裤管,空荡荡地飘着;那向来纤尘不染的白衣,如今已被污血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破碎成丝丝缕缕,褴褛地挂在身上。陆剑一张大嘴巴,呼哧呼哧地吐着气,仿佛沙滩上濒死的鱼,良久,才从喉间冲出一声有若狼嚎的嘶吼:“师父!”惊起鸦雀无数。
陆剑一人小力微,无法为师父另寻坟地,只能就地挖坑掩埋。从正午到日暮,一抔黄土,掩的是师父的身,埋的是陆剑一的心。
泣血残阳里,孤零零一座新坟。陆剑一长跪不起,双目怒睁,任泪珠一颗一颗地砸在身前泥地上,迅速渗透,了无痕迹。他一下又一下地重重磕头,以血起誓,今生今世,定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满天阴霾里,柳溪溪见陆剑一许久无语,只是一口接一口地狠狠灌酒,神情复杂难辨,似哀似痛,似愤似恨,知道他应是沉溺在陈年往事中走不出来。当下轻轻靠近,伸手握住了陆剑一的手,柔声劝道:“每个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过得平安喜乐。若你师父在天有灵,相信他也不会希望看见你至今还在为他痛苦。你若是能努力地让自己开心一点,快乐一点,你师父也会高兴一点。你要记住,你多欢笑一次,你师父在天上就会多一分欣慰。”
陆剑一惊讶地转头看柳溪溪,不仅为柳溪溪主动握他的手,更为柳溪溪的这一番开解。他凝视着柳溪溪,眼里的阴沉晦暗渐消,一丝笑意慢慢地爬上了他的嘴角。
暮色苍茫,从四周围合而来。柳溪溪拍拍陆剑一的手:“你午饭没吃,现在想必应该饿了。走吧,你中午那一份我还放在炉上温着呢!”
“是什么?”陆剑一起身,牵着柳溪溪的手往回走,随意问道。
柳溪溪嫣然一笑,调皮地眨了眨左眼,脆生生应道:“鸡汤!”
陆剑一不禁莞尔。惦念了十多年的鸡汤,今日终于喝上了!那是记忆中家的味道。一股暖流自心口缓缓流淌而过,陆剑一觉得,自己心里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开始变得柔软起来。
吃饭的时候,柳溪溪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说我爹娘很疼我,视我如珠如宝的?”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陆剑一正埋头喝鸡汤,闻言抬头盯了柳溪溪一眼。
“那你说,”柳溪溪皱着眉头,咬着筷子,一脸的迷惑不解,“我爹娘既然这么疼我,又怎么舍得把我嫁给那个什么刘老太爷做小妾?”
陆剑一噎了一下,呛到一块鸡骨头,咳了半天,才把鸡骨头给吐出来,缓过劲来,才悠悠说道:“还不是因为后来有了你弟弟;有了男孩,女孩就靠边站了。”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啊!如此的重男轻女!柳溪溪大发感慨,没注意到陆剑一闪躲的眼神,和嘴角一抹可疑的诡笑。
魏城定居是真的,与邻家女孩订婚也是真的,被其父母悔婚驱逐更是真的。唯一不是真的,就是那女孩根本不是柳溪溪,而是王蓉蓉。至于后来的什么暗中接济,不离不弃,更是子虚乌有。那年王蓉蓉不过是一六岁稚龄女孩,懵懂无知,哪晓得什么男女情愫。自从陆剑一被王家扫地出门,他和王蓉蓉便桥归桥路归路,自此再无瓜葛。
作者有话要说: 此章节里,陆剑一的师父陆意之喊剑一“意阳”,非作者笔误,文章后面会有解释
☆、桃花树下定终身
金风荐爽,玉露生凉。柳溪溪坐在秋千架上,遥望星际银河。今夜星稀月朗。深蓝色的天幕上,一轮孤月冉冉升起,皑皑皓皓,盈盈团团。稀疏几点星光,似碎钻撒在四周,更衬得银蟾光满。
陆剑一从屋内走出来,拿了件披风搭在柳溪溪肩上,略带不满地说:“夜里风寒露重的,仔细着凉!”
柳溪溪依旧仰头望天,喃喃说道:“剑一,我来凤鸣山有半年了吧”
陆剑一沉吟着说:“你是二月份来的,现在是八月,刚好半年。怎么了?干嘛问这个?”
“我想走了。”
“去哪?”
“不知道。随意走走,四处看看。游雪岭荒漠,览险山弱水,阅人间百态,尝人情冷暖。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总得经历些什么,体验些什么,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整日窝在这凤鸣山上,日子就像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月夜里,柳溪溪的声音飘忽而轻渺,像水月镜花般的不真实。
“好啊,我陪你去!”陆剑一没半点犹豫,答得理所当然。
柳溪溪讶异,回过头来望向陆剑一。却见陆剑一一脸温柔的笑意,双眸春水盈盈。柳溪溪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炸开,心如鹿撞,一时竟不敢再看陆剑一,只垂了眼帘,声若蚊呐地说:“你又不知道我要去哪……”
“不管天南地北,我都陪你去!”陆剑一声音柔和,语气却坚定不容置疑。
柳溪溪心里慌乱,却又禁不住抬眼偷看陆剑一。月光下的陆剑一,长身玉立,神采英拔,一双桃花眼明光烁亮,仿佛天上最亮的星星掉落在他眼里。柳溪溪一时竟有些挪不开眼。
陆剑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柳溪溪心似鼓捶,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想逃跑,却浑身发软动弹不得,想开口,却喉咙干涩出不得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剑一的脸,在面前一寸寸地放大。
陆剑一温热的呼吸拂上柳溪溪的脸,柔软的唇瓣轻轻覆盖上她的红唇。
陌生的触感让柳溪溪猛然惊醒,倏忽一转头,陆剑一的唇从她脸颊上滑过,停在了她的脖颈处。
柳溪溪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我不是随随便便的女孩。你若是真心喜欢我,就拿出点诚意来;若只是想玩玩,醉仙楼里还有苏娘在等着你。”一口气说完,跳下秋千架,一溜烟逃回屋子里。
陆剑一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俯着身子。直到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他才慢慢直起身来。脸上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这个小丫头!居然还跟自己要诚意!要怎样才算是有诚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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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柳溪溪醒来时陆剑一已不见人影,只在桌子上留了张纸条,说他下山购物,即日便归。
柳溪溪松了一口气,她原本还担心昨晚那件事后,不知要如何面对陆剑一,现在陆剑一自动消失,她也就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了。不过随即一缕失落涌上心头,怅然若失。或许,潜意识里,她还是期望陆剑一能给她一个答复。
这一天,时间过得及其飞快,却又无比漫长。似乎等了好久,日头才挪了一点点位置;又似乎一眨眼间,太阳便已日薄西山。柳溪溪走进走出,坐下立起,忙忙碌碌像只小蜜蜂,可直到夕阳西下却仍一事无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