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王朝-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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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走,店里的话题便离不开幽州了。顾承恩一直潜心苦读,根本不晓时事,此时愣愣的听着他们议论,竟把自己落第之事都忘到了一边。李贤对这些事较为通晓,以为他喜欢听,便添油加醋的把幽州一战说的清清楚楚,仿佛他亲眼看到一般。
说到后来,李贤叹了口气,道:“可怜那无忧公主,天纵的才能,如花的年纪,却这般香消玉陨,让人怎能不叹!燕王又怎能罢休?”
“不肯罢休……不肯罢休?”顾承恩喃喃的重复。
“定然是不肯罢休了。”李贤又是一番慨叹,道:“就怕战火又起,生灵涂炭呐。真打起来,这长安能否守住还未可知,你看幽州那几员大将,个个年轻有为。新进又冒出了顾况,小小年纪,心狠手辣,简直是个杀人魔王。人人都说他是修罗转世……”
“顾况?”顾承恩吓了一跳。
“不错,叫做顾况。”李贤道:“这范阳顾家当真人才辈出,前有顾少卿,后有顾况……”说到这儿,李贤突然愣了一下,疑惑的看向顾承恩,小声道:“顾兄,我记得你也是范阳人,莫非……”
“不、不!”顾承恩如触了电般,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慌忙道:“同姓各宗,同姓各宗……”
李贤却是信了。他哈哈一笑,道:“我说嘛,要真是那个顾家,怎么会来挤这根独木桥,人家一人得道,(又鸟)犬都跟着升天了。再说,那个顾家的人,谁还敢往长安跑,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这里言者无心,顾承恩却听得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喃喃道:“这……朝廷倒也不至于吧……”
“话是如此。”李贤夹了口菜,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可太子拿燕王没法子,保不准会找谁泄愤……”
“啪”,顾承恩手一抖,一双筷子掉在了地上,顿时沾满了尘埃。他一愣,低头去拣,早被李贤拦住。一旁的伙计伶俐,连忙给换上一双,把地上的拣走了。
顾承恩也不去动,怔怔的呆坐片刻,突然起身道:“李兄,我突然想起一事,先行一步了。”也不等李贤答话,急匆匆出了店门。
李贤一个人愣在那,看着顾承恩远去的背影,一时云山雾罩,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而幽州此刻,正是举国上下,一片缟素。
近些时日,幽州北抗契丹,南拒关中,用兵太过频繁,以至于死于征战者不计其数,几乎家家户户都沉浸在一片悲痛中。
燕王府内,自李沐风以下,都是一身素白的袍子,头上扎了白巾,出来进去的人面上看不到半点笑容。无忧公主虽然来燕王府时日尚浅,可她的活泼热情、天真无邪,感染了每一个人。而今伊人突然逝去,令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可承受的悲痛。
最为痛心的,当然是公输遗世。当李沐风亲自运回莫无忧的灵柩时,他便呆呆的一句话也说不出了。若他能放声大哭,甚至责骂李沐风一番,都会让李沐风心中好过些,谁知公输遗世就是这样愣愣的看着莫无忧的尸身,一动不动,犹如木雕泥塑一般。
白发人送黑发人,或许是世间最大的悲痛之一。公输遗世把全部传承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孙女身上,谁知突然便咫尺天涯,天人永隔。或许,他确实没法说什么,也没法子落泪,世间所有的言语和举动都没法承受起这莫大的悲哀。
最后,李沐风亲自跪在公输遗世面前,磕了三个头。同来的官员和侍卫见燕王如此,便也跟着跪了。其时,一名白发老者苍然而立,面前跪满了白袍者,什么身份地位,在这锥心的悲痛中,早就消于无形了。
直到李沐风离开,公输遗世也没说过一句话。
从公输遗世那里回来,李沐风便一直无心理事,一切事务都交给了顾少卿等人,自己就呆在莫无忧的房间里,整天怔怔的发楞。他看着满屋零乱的物件,那些精巧的模型,悔恨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掉了。
浑浑噩噩间,他突然想起了莫无忧曾说过的话:
“大哥,你可要快些回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就藏在我屋中,你若回来晚了,我便不给了!”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李沐风发狂般的寻找,终于,在一架木格中找到了那份诸葛弩的图纸,上面还有莫无忧清秀而稚嫩的手迹:“赠大哥,能不用,便不用!”
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无可抑制的流淌下来,滴在那俏皮的留字上。李沐风将那图纸小心翼翼的捧起,又放回了原位。这一刻,他仿佛看到无忧正在朝他甜甜的笑着。
无忧,你安息吧。
李沐风闭上了眼睛,任最后一点润泽在眼角风干,深沉的哀痛,随着气息散入四肢百骸。他没再回头,径直走出了房门。
从这天起,李沐风恢复了往日的勤政,甚至比从前更加勤勉。不过,亲近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燕王似在用一种执拗的态势做事,仿佛不这样便无以削减心头的痛苦。见此情景,燕王府的下人个个小心翼翼,噤若寒蝉。连烟岫这样的侍女,也不敢轻易和燕王说话了。
有心人发现,自从燕王回到幽州,还没有见过陈寒衣一面。
其实,李沐风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
他不想在陈寒衣面前流露出半点软弱,也害怕自己的情绪会让陈寒衣更加悲伤。他知道,对莫无忧的死,陈寒衣悲痛犹胜自己。李沐风的悲伤中还掺杂了愧疚,而陈寒衣,则是更为纯粹的生离死别。
陈寒衣早把这个无忧公主当成了亲人,当成了一个顽皮的亲生姐妹。李沐风却眼睁睁看着无忧逝去,掩面救不得,他觉得,自己实在无颜去见寒衣。
连续多日,李沐风都睡在了书房里,躲在屋中成一统,只管潜心政务。别人有心劝他,却有找不到合适的言语,一时也无可奈何。
这一天,有人通报,说是顾少卿来了。李沐风以为他有什么要事,便从案牍中抽出身来,到前厅接见。
到了前厅,顾少卿已然在那里等了,见燕王来了,他也不绕弯子,径直说道:“燕王,少卿此来,为的是两件事。”
“哦?”李沐风看了看他,仿佛猜测了一番,才缓缓的道:“少卿但讲无妨。”
“这第一件,便是南进一事,燕王以为如何?”
李沐风听罢一皱眉,道:“此事当从长计议,草率不得。”
“眼下,军中颇为躁动。”顾少卿道:“许多人嚷着顺势南进,长安唾手可得。”
李沐风刚要说话,却收住了,他似笑非笑的看了顾少卿一眼,道:“此事少卿如何看?”
顾少卿一面看着李沐风的脸色,一面道:“少卿以为,不可不动,亦不可妄动!应先砺兵秣马,周密策划,再言南进不迟。”
李沐风淡淡的道:“原来少卿怕我急于报仇,昏了头脑呢。”说到此处,他冷笑一声,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不过,我尚清楚,眼下的幽州,是动不得刀兵了。”
顾少卿放下了一桩心事,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笑道:“燕王英明,倒是我多虑了。说到这第二件,却是关于顾况的。”
“唔……”李沐风随口应了一声,显然不大想接着个话题。
顾少卿却不由他,道:“顾况触犯军规,原要受些教训的,只是不知燕王还要关他多久?”
李沐风冷然一笑,道:“少卿倒说的轻巧,顾况坑杀关中战俘一千又二十三人,岂是受些教训便可一笔勾消的?”
顾少卿眉梢一挑,道:“话既如此,请恕少卿斗胆说一句:此乃燕王纵容之果!”
“什么?”李沐风盯了他好半天,似乎听到极为可笑之事,他笑了几声,道:“即是如此,你且说来听听!”
顾少卿一挥袍袖,沉声道:“若燕王并非有意纵容,何必将那一千多战俘交给顾况看管?围村的是他们,杀了公主的也是他们,以顾况当时的心境,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这些事情,燕王当真想不到吗?”
烟岫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心惊肉跳,她生怕顾先生会触怒燕王,一个劲的朝顾少卿使眼色。可顾少卿侃侃而谈,自说自话,根本不予理睬,一番话说的李沐风哑口无言,只是怔怔的愣在当场。
李沐风负手看着天棚,半天没有说话。突然,他叹息一声,摇头道:“我确实没想到的。不过此番想来,潜在我心底的念头,正是如此吧……顾况,也不过是代我受过罢了。”
他转过条案之后,提笔写了张手启,未等墨迹干燥,便提在手中吹了吹,递给顾少卿,道:“少卿,拿这条子将顾况放了出来,替我好好开导一番,亦要严加管教。”
顾少卿谢了燕王,接过手启告辞而去,李沐风却依旧站在当场,朝那已然失去人影的大门凝视着。
“燕王……”见李沐风如此,烟岫赶忙倒上一杯茶,轻轻唤了一声。
李沐风这才转过头看她,苦笑道:“今日才知道,我这人毫无担当,竟不如个孩子!”
烟岫连忙摇头,却不知如何劝慰。李沐风信手端起了茶,却不沾唇,只是轻轻的洒于地下,划出一个湿润的半圆。
以茶代酒,告祭在天之灵。
第三部 中州兵戈 第二章 重归故里
燕王府前院的一株杏花开了,孤零零的,却是一树娇艳,满院皆春。
关中自有花开早,而幽州尚寒,这树艳丽的桃花当真夺人心神,似乎一下隔绝了那犹在耳畔的杀伐,只留下满眼的春色在不可抑制地勃发。
烟岫见了异常欣喜,连忙报与燕王,近乎央求着拉了李沐风前来赏花。她为人聪慧,善解人意,一直为燕王近来的心境焦急,而今有了这个机会,她是如何也不肯放过的。李沐风拗不过她,只得无奈的笑笑,随烟岫一道去了。谁知一眼看过去,整个人都被震慑了。
其时天近晌午,红日高悬,阳光如金黄的丝线般布满中庭。整树桃花如珊瑚雕琢而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