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飞雪记-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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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域沉看看自己的幼儿身体,僵在那儿。
乔空山笑得更是得意可恶。
此后宋域沉再不敢轻易召唤山中鸟兽。
他隐约意识到,无论什么样的名刀宝剑,若是持有者没有足够的力量来驾驭,恐怕最终会自食恶果。
他们所经之处,多为深山巨泽,音信难通,所以,宋域沉一直没能听到宣州那边的消息。
这几年里,乔空山带着宋域沉,取道武夷山,经南岭、十万大山,入南诏故地,再折回巴蜀,宋域沉一路上对照药典与毒经,将各地的药物毒物,逐一辨认过去;同时还要对照舆地图及地理志,以及乔空山沿路捉来的试药人,辨识各色人等的不同体质,配制最适用于某地之人的药物。
宋域沉现在已经很习惯这样奔波跋涉、风餐露宿的日子。他依然会在夕阳西下、万家灯火时,生出隐约的惆怅与惘然,想念远在宣州的母亲,计算着五年之期还有多久。但更多的时候,他沉迷于这样的生活。万里河山,都踏在脚下,如同一幅幅风姿各异的画卷,徐徐展开。在这个世界里,他身后的乔空山,强大无比,无论什么样的猛兽与凶徒,都不能伤害他们分毫;他们有着掌控生死的巨大力量,所过之处,人人都要在他们面前低头。
这是宣州将军府中,永远不可能有的自由与舒畅。
当然,也是宣州将军府中,不会有的艰苦与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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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白骨如山鸟惊飞(三)
? 第四年的冬天,他们到了万州。
万州是巴中及关中药材的集散之地,乔空山在此处也有一座小院,他打算在这儿过个年,将宋域沉养得白胖一点儿,顺便将万州的药材过一过目,然后趁了春潮顺流而下,估摸着正好可以在清明节前赶到宣州,不误了五年之约。
但是开春之后,正待动身之际,却来了一位客人,正是宋域沉曾经见过的那位嚣张跋扈的东海使臣陆青。
陆青神情严肃,与乔空山避在内室中商量了许久,方才出来,毫不在意宋域沉好奇、敬畏又有些诧异的目光,似乎他已经很习惯这样的目光了。
乔空山出来之后,颇有些尴尬窘迫地搓着手陪着笑对宋域沉说道:“小七啊,师父我要再往南诏走一趟,这一来一回,少说一年,可不能亲自带你去宣州了,不过我会找几个可靠人送你的,不用担心。”
宋域沉怔了一怔。五年前因为韩迎只走开那么半天,便让乔空山拣个空儿将自己这个得意徒弟抢了过来,乔空山得意之余,多少还是有些担忧,所以等闲不让自己离了他的眼底,以免被别人拣了便宜去,现在却要放自己独自去到数千里之外的宣州。
是因为那个地方,是乔空山可以去而自己不能去的,所以才不能带上自己?
还是因为,母亲那边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所以才不得不让别人送自己过去?
不论是哪个原因,都是宋域沉不肯深想的,因此转过话题说道:“那位陆前辈,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人,专门去揍不肯还人情当使臣的?”
乔空山讶异地道:“小七的眼光这么厉害?”
一眼便看出,陆青这家伙,天生就是揍人的。
宋域沉又道:“师父你是要和那位陆前辈一起去……”
乔空山不待他说完便连连摇头:“有陆青在,用不着我出手。”看看宋域沉质疑不满的目光,再想想这小徒弟一直以来的聪明懂事,以及昭文县主的身份,乔空山觉得,有些事情,其实可以说开来的。
他咳了一声,想一想才斟酌着说道:“小七,你可知道,毒物与针灸,运用得当,再加上合适的资质,是可以在几年的时间里,造就出陆青这种大体上可以想揍谁就揍谁的高手的。”
宋域沉立刻明白了乔空山的意思:“那位陆前辈,其实是师父你造就出来的?”
乔空山嘿嘿笑着,不肯明白回答,但是神情之间的得意,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宋域沉却又思索着道:“可是,这样的法子,一定有很重大的缺陷,或者很重要的限制,对不对?要不然,那位陆前辈,也不会出问题。”
他跟着乔空山数年时间,望闻问切的功力,大有长进,又极为关注陆青其人,只一见之下,便已看出,这位飞扬跋扈的前辈,体内经脉,其实大有不妥。飘风不终日,骤雨不终朝。天道如此,人身亦是如此。
乔空山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法子有问题,但是陆青这人,宁可要十年的横行天下,也不要一辈子的庸庸碌碌。”
这样的选择,真的很难说是对还是错。
宋域沉感慨了一会,转而问道:“师父此行,是要为陆前辈调理身体?”
乔空山点头:“这几年,我反复试验,将这方子,改良不少,正好可以再试一试。听说东海那边,搜罗了好些资质不错的孩童,其中几个,取道吕宋,送到了南诏秘地之中,这一回正等着我去相看相看,□□□□。”
宋域沉看看师父的神情,难免要对那些有幸以身试法的东海弟子,深表同情。
然后他忽地抬起头,疑虑地道:“师父,你在我身上试过那法子了吗?”
乔空山立刻摇头:“自家徒弟,怎么能拿来试这么个不够完美的法子呢!”
宋域沉这才换上了乖顺听话的脸色,表示自己会听从师父的安排去宣州,乖乖地在宣州等着师父来接,请师父不用担心,自己跟着师父学了这么几年,还是有自保之力的,绝不会给师父丢脸。
乔空山满意地点头,点完之后又觉得不对,瞪着眼道:“小七,你以为师父我给你安排的人手,居然会这么没用,遇事要你来出头?”
宋域沉只笑不说话了。
他可没忘记,自己不止一次被踢出去独挡一面,当然每次乔空山都会在后面看着。
第二天,看守宅院的四名仆役,都被召来,乔空山左看右看,挑了乔松乔柏两个面目和善一些的,想一想又换成面相更凶狠一些的乔槐桥桅,再想一想又换了回来,越想越发愁,只觉得不论让哪两个去送小徒弟,都不能让他放心,想来想去,决定就让这小院空着罢,哪怕库房里囤积的药材被人烧了抢了,也比不上看紧了小徒弟重要。
于是四名仆役全都被派了出去,雇了一艘不打眼的客船,顺江而下。
时当春潮初涨,又是顺流而下,船速极快,两岸青山,一掠而过,对于宋域沉来说,很有幼时在宣州城外纵马飞驰时候的感觉。归乡在即,马上便可以见到母亲,他的心情极好,每天伏在窗边看风景时,都是笑眯眯的。
他已经淡忘了昨天对母亲是否有事的不安的猜测。
峡江湍急,夜晚不宜行船,因此,日色将暮时,来往客船早早便停泊在了白帝城下的码头。
宋域沉在船舱中局促了大半日,憋闷难耐,一泊了船,便迫不及待地要上岸去活动活动手脚。他们行李不多,因此只留了乔桅看守,另三人都随着宋域沉上岸去了。
在白帝城中转了一圈,夜色初降,宋域沉才意犹未尽地下山来。
陆续又有船只停泊,宋域沉的船来得早,占的位置很不错,也正因为这个不错,被后到的一艘双层大船瞧中了,船上出来两个趾高气昂的僧人,喝令他们让位。
船家虽然想要息事宁人,奈何乔桅这人,跟着乔空山这活阎王,几时这样忍气吞声过?站在船头,将对方好好地冷嘲热讽了一番,那两名僧人一怒之下,直接令自己的大船撞了过来。这边的船本就小,被这蛮力一撞,想必立刻便要倾覆,船家和船工大惊失色,翻身便跳到水里去了,游出好一段路程,回头看时,却见那乔桅大马金刀地站在船头,力沉双腿,如锚如石,小船竟是稳稳当当地顶住了那双层楼船的冲撞!
宋域沉在山道上看得清楚,忍不住拍掌叫了一声“好!”
两名僧人被乔桅露的这一手震得心虚了不少,再看山道上,很明显另外三个应该也不是易与之辈,再僵持下去,别的不说,眼前亏只怕是要吃定了。
心一虚,气馅随之变小。那边船家见势不妙,赶紧低声下气地劝解,那两名僧人悻悻地收了手,不过到底还是将另两艘好欺负的客船挤了开去。
第二天启程时,其他船只,心都照不宣地为宋域沉这艘貌似平常的客船让开了路。
这一日日暮时,早早歇在了沙镇,次日等到日头已高时,船家方才启程。
再往前便是峡江中最险的一段:崆岭滩。
其时春潮既涨,崆岭滩的诸多礁石,都埋在了水下,水深流急,与明礁暗礁相激,恶浪冲天,漩涡密布,倏忽出没,每年失事的船只,不知多少。宋域沉坐的这艘船,船工水手,都是常走峡江的老手,也绝不敢掉以轻心,计算水程,特意等到近午时分、日光明亮之际过滩。
客船在乱礁丛中左折右弯,每每与犬牙交错的石礁擦肩而过,饶是乔松几人艺高人胆大,也屏息静气不敢妄动。宋域沉心中战栗不已,他归心似箭,一意坚持走水路,不肯绕道翻山,当时说得胆壮气豪,但真的到了这样生死由天、性命交到船工手上的时候,还是难免紧张害怕起来。
好在船家都是熟手,总算平安渡过了崆岭滩最长最险的大珠南漕,这道鬼门关算是过了一半,一船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舵手忽地大叫起来“小心!”
左侧山崖上,乱石崩落,舵手急切之间,只能将船略扳得转向,极力避开正冲船头的那块巨石,其他石块却顾不得了。
幸得乔松四人,闻声立刻冲了出来,两人在船头,两人在船尾,或用掌力,或用竹篙,将大大小小的石块,尽数击落。
只是这闪避之间,航道略偏,船只被急流冲得直撞向石壁,舵手奋力扳转船舵,眼看着成功在望,却不料头顶忽地落下一块足有半艘船大小的巨石,眼看得人力难敌,乔松一把抱起宋域沉跳入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