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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瀚海飞雪记-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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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陵将军断定这一则新流言是出自汉人叛贼之手,借了仙游观一事,煽风点火,妄图发动新的叛乱。
  追查的重点,立时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报复那个逃走的、很可能是罪魁祸首的乔家少年,当然比不上防范即将来临的叛乱重要。
  然而又一则流言传到了江陵将军的耳中:重楼子为了洗清自己,将以人炼丹之事,全推到了蒙古大汗身上,真是其心可诛,须知早在宋亡之前二三十年,重楼子便立起了那尊承露金人,开始修长生术炼长生丹了,仙游观的鸦群,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多,那些乌鸦,可都是冤魂所化。
  江陵将军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转头来看重楼子,也越看越不顺眼。他可是清楚得很,每年炼出的长生丹,只有一半送到了大都,自己分了十颗,余下的可全都在重楼子手里!
  这么一想,江陵将军回头便吩咐手下将仙游观好好地抄查了一番,果然搜出了历年积存的不少长生丹,至于重楼子搜罗的无数珍宝,自然也被一道抄来。重楼子气得吐血,当晚便分别送了两封信出去,一封到大都,一封到湖广行省达鲁花赤府上,状告江陵将军肆意妄为,抢走他留来配药的下品长生丹,还毁了无数灵药。
  宋域沉窝在江陵府最大的药店济慈堂的药库之中,懒洋洋地听着街市上的动静,盘算着下一次该放些什么流言出去。
  他从仙游观中逃出时,精疲力竭,难以远行,但还是勉强支撑着,寻一处溪流,将全身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血腥味,偷了山村人家的一套衣服换上,将囚衣中的金丝抽出来以备盘缠之费,就地掩埋了那身染血的囚衣,之后索性躲到了江陵城里,循着药味,找到这座规模巨大、轻易不许人走动的药库,躲在梁上,每日选用各色药材,既挡饥渴,又能尽快回复元气。如此蛰伏三日,方才缓过气来,仔细筹谋之后,削竹为针,在深夜里悄悄寻了几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说书艺人、货郎小贩,放倒他们之后,以竹针刺穴,趁着他们半梦半醒、神思恍惚、心志软弱之际,在他们耳边低声说出了第一则流言。
  这等暗示之术,放在这些性喜说三道四的人身上,再合适不过,果然,不到一日,流言便飞遍了江陵城。
  待到第一则流言正盛之际,第二则流言悄然又生。
  宋域沉自然而然地安排着这一切。他是第一次如此精心算计地操纵人心,却仿佛已经做过无数遍一样,驾轻就熟,知道应该怎样编造流言,知道选择什么样的人来散布流言,知道这流言何时该起,何时该止;何处该轻,何处该重;何事应清楚明白,何事应含糊矛盾。
  那些在睡梦之中将耳边的暗示之语,当成自己心中所思所想,乐在其中地四处宣扬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话其实是有人灌输到他们脑中的。
  所以,江陵将军府与仙游观的追查,永远也无法找到真正的源头。
  江陵将军抄查仙游观的消息传开来时,宋域沉终究还是按捺下自己的报复之心,趁夜离开了江陵。
  他的年纪还小,将来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收拾这些人。
  现在他要回家了。
  江陵码头泊满了东来西往的船只,宋域沉寻了一艘巨大的三层楼船——这等大船只能顺流而下,不能走峡江——悄悄攀了上去,带着干粮清水,从通气孔潜入满载蜀锦的二楼货舱之中。蜀锦贵重,因此用木架层层错开放置,通风通气,宋域沉躲在木架之间,倒也不算难受。
  他决心不再在人前露面,这样的话,无论什么样的阴谋诡计,都无法再施加于他。
  第二天,这艘船又在底层货舱之中装满了蜀地清酒。听船工谈论,这艘船是要去往金陵的,倒也方便。
  直至第三天,货物均已装齐,方才起锚开船。
  整个白天,宋域沉都静静地躲在货舱之中,深夜时才出来活动,洗浴更衣,务必洁净,以免让时时前来通气孔前察看蜀锦的押送伙计察觉异味。好在夏衣单薄,被他用内力一蒸,加之江风劲吹,个把时辰便已干透。至于干粮清水,都从相邻的其他船只上窃取,以免伙房发现异常。而遇上邻船中有药材时,也会顺手取几样磨成细粉来以备防身之用。
  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寂静货舱之中,宋域沉呆了整整半个月。
  他打算在船泊芜湖的晚上,悄悄溜上码头,这是离宣州最近的一个大码头。
  感谢韩迎和乔空山对舆地之学的重视,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应该在何处下船,应该如何从芜湖回到宣州。
  从船上人的说话声中,宋域沉听出,芜湖已到了,立时振奋起来。
  暮色渐起,窗外也渐渐变得热闹起来,船行渐缓,想是将要泊岸了。
  船身忽地一震,剧烈地摇晃起来。
  能够将三层楼船撞得这般摇晃,来船不是太大就是太快……宋域沉忽而生出不妙的预感来。
  河道上码头上都有人在高声大叫:“漕帮捕人,各船勿动!”
  宋域沉绷紧了心弦,将缠在腰带中、用油纸层层裹好的十几包药粉,仔细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不会摸错任何一包,稍稍安心。
  他贴在通气孔下听了良久,约摸弄清楚了,原来漕帮是在搜拿一伙拍花的拐子,料想这些拐子必是绑了漕帮中重要人物的子女,所以才摆出这样大的阵仗来。
  漕帮帮众,乃是依靠长江与运河为生的船工漕夫货栈伙计,总计不下百万,手握水运要害,惯于好勇斗狠,来往客船货船以及江上讨生活的渔民,少有人胆敢开罪漕帮。若不是漕帮各大分坛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过,更未能选出一个能够力压群雄的总帮主出来,这百万帮众,绝难变成百万大军,少不得要被蒙古人视为大敌、动手铲除了。
  乔空山向来瞧不起那些江湖草莽,却对漕帮大加赞赏,能够这样维持着不上不下、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漕帮的幕后主持者们,委实聪明得很,可比那蹦达得太高、貌似一块铁板的淮扬盐帮安稳多了。
  乔空山难得关心这些事情,所以他这番精辟的评点,让宋域沉记得份外清楚。
  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人叫道:“打开舱门!”
  宋域沉心头一沉。他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跑,只怕后患无穷。
  舱门上的铁锁已经开始当啷作响。
  不多时,舱门打开,两名漕帮帮众与两名伙计,小心地走进来,借着暮色,一座座木架搜过去。
  片刻之后,伙计惊呼着抱了一个昏睡不醒的小小少年出来,指天划地,发誓说谁也不知道这少年是哪儿来的。领头的那名堂主,打量一下宋域沉秀美的面孔,又嗅一嗅他嘴里的药味,断定这少年必定是被拐子迷晕了藏在这货舱里的;船上一定有拐子的同伙,才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个人进来。
  船上众人,立时叫起屈来,有人寻了冷水来要泼醒了宋域沉问个清楚,也好洗清自己。
  冷水泼下,宋域沉果然慢慢醒转,一脸茫然不知所措,只说自己是跟着家中老仆从泾县到芜湖寻亲的,半道上在一个路边茶摊喝了一碗茶之后就不醒人事了。
  什么也没问出来,那堂主难免失望,又觉得面前这衣衫普通的少年,应该是哪个没落世家的子弟,教养虽好,可惜穷了,所以才只带了一名老仆出来投亲,言行之间,怯懦文弱,畏畏缩缩,一看便底气不足,榨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这么一想,不免更是失望。当下也懒得派人送他去寻亲,将他扔在码头上由他自生自灭去了。
  只是宋域沉才刚慢腾腾地转过街口,一名惊魂初定、总算回过神来的伙计,失声大叫起来:“我想起来了,那小哥儿是江陵将军府和仙游观要抓的人!”
  这也是宋域沉思虑不周之处。这艘船是从江陵出来的,他的通缉令贴满江陵,船上伙计日日看着,加之耳边天天听到那些耸人听闻的流言,自然对他印象深刻。他若是中途换一艘船,就算被发现,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认出来。
  漕帮消息灵通,那名堂主,多少也听过一些仙游观之事,通缉那个名叫乔七的少年的赏金,丰厚得让人眼红,一想到这么一大笔赏金,居然就在自己眼底下被放走了,那堂主懊恼得破口大骂,一边招呼手下,先去捉拿那个少年。
  只是哪里还看得见那个少年的踪影?
  ?

☆、卷四:自是神仙自是师(二)

?  宋域沉早在那伙计大叫之时,便已贴着墙根钻入了一条紧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双足在两面墙上急蹬,身子随之蹿了上去,勾住房檐,翻身伏到了屋顶上,静静听着码头上嘈杂的人声,听得出来,有关他的消息,正在被传往整个芜湖分坛,一张天罗地网,也随之慢慢张开。
  宋域沉并不焦急。
  从仙游观的漫天飞鸦、满地血腥之中逃出来,又在寂静幽暗的货舱中独自呆了半个月之后,他的心境,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
  耐心地等到后半夜,人声渐渐安静下来,宋域沉方才缓缓舒展身体,仔细嗅着风中的气息。
  他打算还是找一个药库暂时栖身。
  蹿房越脊,攀树度墙,黑暗里出没的野猫,夜空中盘旋的蝙蝠,都作了他的前哨后卫,不多时,
  已经靠近了那条药香浓郁的短巷,短巷这头,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道观,另一头便是通往江边码头的水道。
  宋域沉从道观后院的高墙上经过时,忽而嗅到了新鲜的血腥味。
  他立刻伏在墙头,将身子隐在墙边老树的阴影里。
  安静下来之后,宋域沉很快发现,除了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夜风中又多了几种丹药之味,以及烈火之气。
  这些气息,其实并不强烈,在夜风中时隐时现,就连宋域沉,若不是仙游观中的炼丹大殿留给他的可怕记忆,他也不会下意识地注意到这些暗藏杀机、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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