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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瀚海飞雪记-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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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域沉轻叹了一声:“那位林学士只怕不会再有月下品香的心情了。”
  国破山河在,物是人已非。
  此时此境,越是心思灵秀之人,越是难以面对吧。
  横川和尚微笑起来:“若是能够寻到那位林学士,我会邀他东渡我国。”
  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不见旧景旧地,那位林学士,或许会慢慢地恢复过来,重新拾起当年旧梦。而且,逃亡到那遥远异国的遗民,为数不少,他必定可以遇上诸多可以同温旧梦的人。
  看看暮色渐浓,山林渐渐变得宁静,春月初生,宋域沉心念忽起,说道:“我想试一试这月下香雾的品味之法。”
  横川和尚摇头而笑:“有穷道友,恕我直言,你所制之香,暗藏锐气,有逼人之势,委实不适合这般品鉴,倒是可以用来压倒法镜寺中的那群斗香客。”
  这蕴秀园中,燃烧的香,是清风明月、诗词书画。
  有穷所制之香,却如同名刀宝剑,不论形制如何优雅,都无法洗去那掌控他人生死的凌厉锋锐,以及隐隐约约的肃杀之气。
  这也是横川和尚感到好奇的地方。道家讲清净无为,柔弱胜刚强,为什么看似王谢子弟一般的有穷却会是这般性情?
  他们沿着来路默默返回,刚刚踏过那溪上小桥,宋域沉和鹰奴忽然转过看望向皇陵方向。
  过了一会,横川和尚才发觉,皇陵那边,人喊马嘶,栖鸟惊飞中,隐约可见火光点点。
  鹰奴与宋域沉已经纵身跃上了溪旁的古樟。
  他们落下来时,鹰奴也还罢了,宋域沉的脸色却难看得很:“有两个蒙古百人队在发掘陵寝,领队的是一群番僧。”
  横川和尚错愕地道:“盗掘皇陵?这可是重罪!”随即想到,这是前朝而非本朝皇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尚如此,何况陵墓?
  无怪乎有穷的脸色如此难看。
  ?

☆、卷七:六朝如梦鸟空啼(三)

?  江南佛教统领、帝师八思巴弟子杨琏真珈盗掘前朝皇陵之事,在江东引起了轩然大波。
  其实此前杨琏真珈已经盗掘了前朝王公贵人富户的墓葬数十座,得珍宝无数,这些墓葬主人的后裔,向浙江行省告状,却因为杨琏真珈手眼通天、靠山太大而不了了之。
  杨琏真珈食髓知味,胆子越来越大,手段也越发高明,向忽必烈建言,江南之地民乱兵变不绝,乃是因为前朝王气尚有残存,应在前宋宫室旧址之上,起建莲花寺,并建白塔一座,取宋室帝王尸骨镇压于塔基之下,号为“镇南塔”,镇压前朝王气,由此必然可保江南安定。
  杨琏真珈的这个奏请,很快得到批准。于是杨琏真珈将宋室皇陵,发掘一空,帝王后妃的尸骨与所有随葬珍宝,尽数起出,那些用水银保护得面目如生的尸体,被肆意凌虐,在位四十年、在杨琏真珈看来王气最盛的理宗皇帝的尸身,被倒挂在树上三天,体内水银流尽之后,杨琏真珈命人取出头骨,制成酒器献与帝师八思巴,号为“骷髅碗”。
  至此,杨琏真伽已经盗掘前朝陵墓一百余座,所得珍宝,大半吞没,小半被进献于宰相桑哥,由桑哥在上上下下为他遮掩。
  这些□□,广宏子略知一二,知晓个中详情的,是金昇之。
  金昇之带着侄儿金城之来拜访宋域沉时,向宋域沉解释了杨琏真珈为何胆敢公然发掘皇陵——他从金旭之那儿,已经知道有穷的身世来历,无论如何,昭文县主是有穷的母亲,赵宋皇陵被盗掘,昭文县主会有何反应,不难想象,而这又必然会牵扯上有穷。鬼谷将金城之送到有穷身边来作那一条深埋地下、留待日后分枝、承接鬼谷血脉的深根,自然不希望有穷被卷入这样的大事之中——所以,金昇之所说的□□,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告诫。
  杨琏真珈以“镇南”的名义,盗墓掘尸,吞没随葬之物。因此,即使能够将状告到忽必烈大汗的跟前,也不会动摇杨琏真珈的地位。
  用金昇之的话来说,杨琏真珈这位江南佛教总统领,运势正旺,气数未尽,不宜捋其锋芒。
  这番话,金昇之希望能够通过有穷传到东海那边,以免东海那边很可能会有的报复,反倒会招来更严重的后果。
  宋域沉耐心地等着金昇之说完,似笑非笑地看看一直憋在一旁的金城之:“这么说来,谷主当日不曾取我性命,也是因为我命不该绝了?”
  金城之立时涨红了脸。虽然他心心念念要从莫干山中跑出来,最好跟在有穷身边去见识这大千世界,但每次一想到当初有穷险些儿被鬼谷溺杀在那间囚室之中,现在却要让有穷替鬼谷教一个弟子,心中便很不自在,很替自己的父亲脸红。
  不过虽然如此,金城之仍是认真地答道:“的确如此。” 
  宋域沉有些好笑地“哦”了一声。
  金城之的脸涨得更红,迟迟艾艾地解释道:“你被带到鬼谷的时候,一直是昏睡着的,所以家父并没有仔细看过你的面相。直至你在水淹密室的时候召唤了山中禽兽,家父才真正见到你。从那以后,就……就……”
  宋域沉嗤笑:“不错,我也知道,从那以后,鬼谷就觉得,杀我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不过,你以为,这真的只是因为我命不该绝?”
  金城之张张口,迟疑一会,还是固执地答道:“自然如此。否则的话,你不会成为无尽道长、韩
  先生与乔先生他们的弟子。”
  
  宋域沉:“这么说来,鬼谷是否可以解释一下,究竟是因为我命不该绝,所以才有幸得到无尽师父他们的栽培、成为今日的有穷;还是因为,我有幸得到无尽师他们的栽培,所以才命不该绝?”
  这个孰为因孰为果的问题,果然问得金城之无言以对。
  宋域沉却又说道:“天道固然可敬可畏,但是,人力有时,也可回天。即便是生死大事,全力以赴,未必不能扭转乾坤;不尽人力,便只能束手待毙。”
  人固有一死,然而大智慧大勇气大杰出之人,往往有对抗死亡之力。
  金昇之注视着面前这个冷静而又骄傲自信的少年。无尽道人终其一生,都在追寻长生之道,以为这世间总有那么一些人,能够有办法对抗死亡;哪怕一战失利,这些人也能够卷土重来。
  有穷之名,并非轻易赋予,它标志着无尽对某个人从死亡尽头重新回来的确认。
  也难怪无尽的传人,能够有这样确定不移的信心。
  金昇之沉吟一会,问道:“这么说来,有穷以为,东海应该迎难而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宋域沉坦然答道:“我非东海,不能代替东海回答此问。不过我以为,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并非绝对。很多事情,不去做的话,永远也不会成功;全力以赴,或者会带来更惨痛的失败,更多的时候,却会带来成功的希望。”
  鬼谷看过太多的兴亡更替,因此,不论是对天道天命敬畏太过,还是对世事兴衰看得太淡然,都会让他们多思多虑而少有付诸行动的决心与勇气。
  宋域沉这样的回答,显然让金昇之不太赞同,但是金城之却听得满脸放光、心潮激涌。
  这才是他敬服追随的有穷。
  金昇之转而问道:“那么,有穷是否有心助东海一臂之力?”
  鬼谷希望通过有穷与东海搭上关系,却不希望因为有穷而被牵连进现世的风波之中。
  如果有穷有意插手此事,金昇之不得不重新考虑,是否让金城之留在有穷身边了。
  宋域沉微微怔了一下才答道:“金世叔请见谅,此事我尚须看一看再做决定。”
  其实以他看来,不论生前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留下的都不过是区区一具臭皮囊而已,委实不应金珠宝玉重重装裹着埋入地下。所以,当年庄子丧妻,鼓盆而歌;无尽道人逝后,不留骨灰。
  因此,皇陵被掘、尸骨被辱,他心中的愤怒,远远不如其他相关之人。
  只是难免在心中生出人为刀俎、我不为鱼肉的愤慨之气来。
  金昇之暗自度量,不知道有穷是因为本来就不看重身后之事,还是因为他的生父毕竟是蒙古将军,所以才对这样的大事,淡然处之。
  不过,无论有穷究竟是出于何种考虑,他的态度,仍然可以让鬼谷放心。
  汲汲于俗世之事的人,是不宜让鬼谷托付弟子的。
  临走之时,金昇之又告诫宋域沉,如果他不想被卷进去的话,最好尽快离开杭州。以金昇之的推算,杭州城中,正在酝酿着一场血雨腥风。
  对于金昇之的告诫,广宏子深以为然。他也不希望,初初成长的有穷,羽翼未丰,便折损在即将来临的飓风之中。
  于是在广宏子的催促之下,宋域沉开始整理行装,准备前往宣州。
  尚未动身,杨琏真珈便接连遇上了三起刺客。杨琏真珈早有准备,随从众多,出入皆有武僧及蒙古士兵护卫,那三起刺客,不曾伤他分毫,只杀死杀伤了一些随从。那些刺客,被擒之后立时自尽,断了杨琏真珈的追索。杨琏真珈有意儆示后来者,将遇刺之地的百户汉人,每户抽一个成年男子处死,取出头骨镶嵌在镇南塔的塔基之外,又广邀僧道俗客,于莲花寺中举办七日七夜的降魔会。
  广宏子和赵安都在被邀之列。
  宋域沉有些不太放心,决定推迟几天再走。
  莲花寺建于赵宋皇宫旧址,规制宏大,殿堂绮丽,广宏子这样旧地重游的老人,万千感慨藏于心头,神情不免变得肃穆沉重。宋域沉心中则有着奇异的感触,遥想母亲当年,款款行走在这秀丽宫室之中的情形,莫名地觉得亲切亲近,同时又生出许多惆怅与惘然来。
  杨琏真珈端坐于高台之上,他的十二名弟子,环绕莲台而坐,其余僧俗人等,各各就座于台下。广宏子与其他道观住持,则居于西侧平台上,算是宾主相对。
  杨琏真珈其人,形貌壮伟,举止从容庄严,佛理精深,又兼声音明朗洪亮,坐在高高莲台上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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