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梦令-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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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小破屋内冻得瑟瑟发抖,体内的寒气与天气的寒彻,逼得她咳嗽不止。这荒凉的小农村,她已经居住了两年之久,上一个冬日,好在有邻里的暖炭取火,方可熬过来。而今,村子中的男丁均被抓去修筑长城,妇女们甚为穷寒,便无法顾及到自己了。
忍住饥饿与寒冷,她能想到的,只有再次前往桑海城,打探那个人的下落。张良袭击秦始皇的事情还未明确,加之传闻中的张良是被伏念逐出师门,半年之后方行刺。再者,嬴政又是忙着北斥匈奴,又是忙着筑长城,一时不会对儒家发难的罢?
方过申时,桑海城便已然显露出了些许萧条的意味。
柳昔雨打着哆嗦,艰难地移动着步子。脚下一滑,栽倒在雪地中,一阵寒风吹来,她忍不住咳起来。正当她咳得喘不上气,忽觉背后微暖,回首,是陌生的深蓝色下襟。
她慌里慌张地爬起来,埋着头急忙离开,一眼都不曾瞥过。急急惶惶地转过街角,回眸,却见那高大的男子一袭白色外披飘然,仅仅是一个背影便足以令她沦陷。男子似是觉察到了什么,回望。她没来得及收回目光,恰巧不知什么伤了她的眼,就在对方回身的一刹那,她的眼不见方物。
她慌忙地摸寻着,触到了一只温暖干燥的手,继而是轻柔熟悉的声音:“姑娘,你没事罢?”
她初闻那声音先是喜悦盈上心头,而后心灰意冷——姑娘?如此淡淡的语气,依旧生疏的称呼么?她轻轻推开他,礼貌地笑了笑:“无妨,我不是没有瞎过。”
听得这声音,他微怔,俯身握了一把雪,以内力将雪融化为水,再暖热,润湿巾帕,替她擦拭脏兮兮的脸孔。这张憔悴得不成人形的脸,犹自透出一股清冷的气质。颜路不由心中一抽,心疼地抬手抚上那双清澈的眸子。
看起来,应是一种药粉伤了她。颜路捻起残留在柳昔雨褴褛衣衫上的红色粉末,稍稍嗅了嗅。若是有药粉味,自己还可嗅出来,亦可寻到药方医治。而这全然是花香,似乎有点困难了,他便悉心地将粉末收起。亦未知方才究竟是何人,竟有如此好的身手,顷刻便没了踪影。
颜路褪下外衣披于她身,小心翼翼地抱住她,柔声叹道:“两年了……”
柳昔雨顿住脚步,带着些微的惊异。她明白,颜路这短暂的叹息,夹杂着多少的无奈与思念,又是带着多少的歉疚与悔恨啊!
她想了想,开玩笑似的挑逗着颜路:“先生何以记得如此清楚,莫不是,思念昔雨呢?”
颜路轻笑:“怎的,不可以么?”
柳昔雨未料到颜路居然回以玩笑,急忙低下头,晃了晃:“呃,没,没有。只是,先生同昔雨的思念,可相似?”
颜路顿住身形,细细瞅着她:“昔雨,我若欲娶你为妻,你可愿嫁?”
“啊?我……”
“不愿意么?”
“不是,太突然了。我,我没心理准备。”
“抱歉。我……”
“先生,我嫁。只是,先生不会嫌弃昔雨是个瞎子吧?”
“我有何资格谈嫌弃这个词呢,莫要瞎想。我亦希望你看得见,看得见我。若是再次别离,你好歹记得我的模样,总也可以寻得到我啊!我……亦是有几许恐慌,对于生离死别,多少是会……”颜路不再说下去。
这个虽然统一却仍有不安因素的天下,这个时刻充满危机的小圣贤庄,甚至自己可以望得见未来的路,那是铺满灰烬的将来,若还有将来可言的话。不知还需等待多久,这天下众生方可安心度日……
柳昔雨似乎猜量得到颜路所想,软语道:“先生可是在担心若有一日,我们分别之后不再相见,我的安危么?”听得颜路淡淡的回应,柳昔雨便笑了:“既是担忧分别不再相见,何不生死相依呢?是先生放不下小圣贤庄么?”
颜路唇角一勾,低首瞅着柳昔雨认真的神色,微笑道:“我放不下的,是你。两年未见,其间发生了何事?为何,会如此憔悴?”
她怔怔出神,想了许久,轻声道:“并未有太多事情,只是遇得阴阳家的长老少长老,为我解了咒印,而后四处漂泊罢了。先生,我倦了。”
说着,柳昔雨便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
入夜,柳昔雨仍旧高烧未退,双唇干裂,甚至沁出了血丝。
子时,她终于醒了过来。欲起身,却被颜路温柔制止,只嘱咐她好生歇息,再多睡一些时候,她便听话地阖住双眸安睡。然,柳昔雨辗转反侧,终是没能睡着。
颜路问其故,她只道:“先生,我害怕醒来后,你同上次一样,又不见了。”
颜路微微一笑,掖过她耳畔的发丝,柔声道:“不会了。我发誓,绝不再先你而去。”
见着柳昔雨安心入眠,颜路方出门去将热水端来,轻手轻脚地将水搁在榻边,半蹲半跪着用热水为柳昔雨擦拭。那满是冻疮的手即便盖着厚实的冬被,指尖的冰冷依旧足以寒彻自己的心肺。几处指关节,早已有了明显的变形,整双手,龟裂的口子还流着血,肿得不忍入目。记得柳昔雨曾经说起过,她的双手在故乡的时候本就有冻伤,年年均会冻肿。偏偏这样聪慧的女孩儿家,总也不懂得爱惜自己么?
罢罢罢,毕竟她双目失明,又身有旧疾,如何顾得全呢?颜路情不自禁地捧着那双冻得着实可怜的手,轻轻哈着气。撒上药,再轻柔地绕上一层白布,偶有触碰,她便会在梦中痛得发出“咝咝”抽气的声音。这,究竟是如何坚韧的女子啊,再痛,亦是忍着不开口。
想到此处,颜路微微揭开被子,这双脚果然亦是长了冻疮,只是未有手上的严重。待颜路将她身上的冻伤均处理好,已有鸡鸣了。隔壁房间的叶之然似乎有了动静,听得木门吱嘎一声,继而便是女子的脚步声。
叩门声响起,叶之然开口:“颜先生么?”
颜路正欲回应,却闻柳昔雨先于他惊呼一声:“先生!”
门外的叶之然一震,推门而入。见得榻上之人先是怔住,随后结结巴巴道:“昔,昔雨?!”
颜路瞅着柳昔雨自梦中惊醒,便道:“待身上冷汗干了,便麻烦之然给你换身干净衣服罢。”
叶之然应声允诺着,忙上前嘘寒问暖,笑道:“我去准备了炭火,回来早已乏困极了。用你的话,直接往榻上挺尸,竟是不知先生带了你回来!”
柳昔雨抬手摸到叶之然:“嗯。我很想你呢!”
叶之然见着柳昔雨仍旧是双目失明,加之手上的绷布,疑惑地望着颜路,颜路便道是冻伤。叶之然轻轻捧着那双被柳昔雨自己戏称作“红烧猪蹄”的手,不禁落下泪来,勉强笑道:“快盖住,被里暖和。”
柳昔雨安静地躺着,缩回了双手:“先生,我身上汗已干了,你先回避罢?”
颜路应声出去,阖住门。
天色渐明,颜路又要上山授课去了。
待叶之然唤了一声,颜路便叩了门:“之然,我要上山去授课了,拜托你好生照看昔雨。”
还未迈开步子,便闻得室内的人唤了一声:“先生!”
颜路隔着门,柔声安慰着:“莫怕,授课后我便立刻回来。”
待颜路离开,叶之然便告知柳昔雨此事的原委。
而,待颜路归来,柳昔雨已然熟睡。颜路只觉不好打扰,坐于榻沿为其掖好被褥。方欲起身,柳昔雨忽地攀上颜路的脖颈,颜路重心不稳倒在榻上,压住了柳昔雨可怜的手。
颜路急忙起身,略带心疼地责怪道:“怎如此闹腾呢,可是有精神了?”
柳昔雨嘟起嘴,吐了吐舌头:“我错了,先生可别生气。”
颜路真真无奈了,面对这个已然23岁却仍是调皮闹腾的女子,不知该罚该笑。颜路怜惜地抚上她的脸颊,语气柔和得近乎带着蛊惑:“昔雨,唤我的字,可好?”
她怔了怔,笑道:“不要!昔雨知晓能开口唤先生字的人不很多,但,昔雨想称呼与他人不同的!”
颜路替她掖好被子,微笑着:“那,你想唤什么?”
她羞红了脸,迟疑片刻,轻声道:“唤单字——‘路’,先生可愿意?”
颜路宠溺地笑着:“你喜欢即可,只要是你喜欢的,怎样均是好的!”
柳昔雨应声点着头,颜路看得入神,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昔雨,你的家乡在何处?我好送上聘礼。”
她黯然一笑:“在这里,我没有家。我的家,在一个你到不了的地方。”
是的,我没有家,我的家,是你永远到达不了的地方。因为我们相隔的不是距离长短,而是时空,是两千多年的时间啊!
颜路有些错愕,愈是心疼,隔着被子抱了抱她:“既是如此,我便先送你一只玉雁,可好?”
柳昔雨伸出手想要触到他的脸,却被绷布隔着,只得放弃。她便将手缩回去,轻声问:“玉?《礼记》有云:‘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这……”
颜路坐直身子,笑了笑:“以雁为聘,你应是听闻过的罢?”
柳昔雨恍然明白了:“哦~此玉雁并非你所配之玉啊!”
之后,两人商定好,待柳昔雨冻伤痊愈后,便举行婚仪。
这一夜,柳昔雨的话颇多,絮絮叨叨了一整夜,方将那些过往讲述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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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柳昔雨要求闲转,叶之然便扶着她出门去,路途上撞见了大长老。原来,大长老本就是来抓她的!柳昔雨因为办事不利,并未按时服药导致阴阳咒印泄露目的,令儒家有了防备之心。
至于为何不服药,话说,那个赤色的药瓶的确是不见了。颜路告诉她,是他在第一次见她,并救下她时寻到的,便暗地取走了。
柳昔雨方知,这个言谈较少的男子,心思如此细腻么?自己方至小圣贤庄几日便有所发觉了?
任务既已失败,亦是不必再活着了。这是护国法师星魂的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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