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失国体-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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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上次说,这次疫情是出自西域一种热病?”
“是。”
应璟眼神沉沉:“你带人全城搜捕一个人,这个人叫曹敦那亚,是粟特人,也许会用汉名曹敦。捉到之后,直接带去西北。”
天气越来越热,秦城里不治而亡士兵也越来越多,消息终究没藏住。外地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以为瘟疫是来自秦城。这座药城以前穿梭着往来不息商旅,如今全都选择了绕道而行。
秦城城门日日紧闭,城头上守兵都开始闲得无聊了。
直到七月初一日,天还未亮,城外忽然驶来了一队车马,来人手持皇令,直入城中。
荀绍已经过了浑身发冷阶段,如今没日没夜地发热,整个人昏昏沉沉,像陷了泥沼里。
她有时候会分不清白天还是晚上,见到过自己父亲和哥哥,他们都叹气,说她从小身体就好,怎么会倒病榻上呢?
还有荀鸣,跟以前一样嘲笑她没用,居然能大意成这样,连是自己传染了别人,还是别人传染了自己都不知道。
她见到过许多人,但偶尔清醒,身边只有一个大夫,用厚厚布巾缠着嘴脸,她才回忆起自己现实里情形。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应璟和竹秀还不知道她情形……
入了城车马官署外刚刚停下,地上就跪了一地官员。应璟掀开帘子下了车,目不斜视地朝官署走,到了门前却见大门紧闭,扭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秦城太守上前道:“回宁都侯,定远将军下令封了官署,只有与她接触过人留了里面。”
“封了多久了?”
“十天了。”
“里面有几个大夫?”
“只有一个。”
应璟勃然大怒:“这么长时间,你们就只留一个大夫里面,是想拖死她吗!”
太守久闻宁都侯谦谦君子,何尝见过他发火,慌忙跪下求饶:“宁都侯恕罪,实是将军坚持啊,她说不能耽误了军士治疗,连霍军师赶来相劝也被拒之门外了。”
应璟怒意不减:“开门!”
“是是是。”
太守连忙叫人开门,一面抹汗想着千万别叫自己进去才好。却见应璟扯过一个高大粟特男子推了进去,紧跟着自己也走了进去,连侍卫也没带,吩咐人又关门。
荀绍依稀听见些动静,吵吵嚷嚷叫她想起那日庙会。应璟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铃铛,跟那个货郎道歉。她看到了香喷喷烤羊肉,可是鼻尖弥漫却是苦涩药味,终于有些清醒。
怎么能倒榻上,荀家儿女就算死也要死战场上。
她睁开眼睛,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倾身过来人脸上,她眨了眨眼睛,“应璟?”
“是我,”应璟握住她手:“你放心,一定会好。”
荀绍笑了笑,伸出手臂勾着他脖子贴近自己,吻了吻他唇,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推开他道:“不是做梦?”
应璟原本还没回味过来,此时听了她话百感交集,忙拖住她手道:“你放心,我以前西域感染过这种热病,不会再被传染。”
“真的?”
“真的。”
荀绍眼睛有些迷蒙,是不是真也无所谓了,她又沉沉睡过去了。
应璟盖上薄毯,转头道:“姓曹,你要是治不好她,我让你一辈子都回不了西域。”
曹敦隔着扇门叹气:“我真无辜。”
39、三九章
西域以前数次爆发过热病;每次都很严重,有几次甚至到了一病一空城地步。时间久了,西域人探索出了这种病产生源头,除了气候之外;主要是还是缺水。所以对中原来说;根本没可能爆发这种疫病;大夫们自然也就手忙脚乱。
混乱之际;魏国和晋国谈判也僵滞不前。晋国现又遇到了难关,就是傻子也知道有趁机钻空子谋利可能。好应璟坐镇这里;西北军又已重排布过;魏国还不至于傻到再挑起战事。
其实应璟此时对这些并不关心。他准则之中;有一条是明确;那就是性命值钱。所有东西;金钱、利益和权势,失去了都能再拿回来,只有性命,没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没日没夜地守荀绍榻前,听她说那些含糊不清呓语。有次她甚至忽然大声喊杀,将打盹应璟惊醒,安抚了她许久才又睡安稳,从此他睡得都很浅。
持续好几日都是这样,荀绍偶尔清醒一次,但都很短暂,通常只是睁开眼睛看看就又睡了过去。
大约是他到西北第五日,傍晚时分,荀绍醒了过来。应璟仍旧守床边,一手撑着额头似已睡着,听见动静却立即就醒了,惊喜地握住她手:“阿绍,你醒了?”
荀绍眨了眨眼睛,脑子里记忆这才回笼,“你什么时候到?”
“你忘了?”
她揉揉额头:“想起来了,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就死了……”
应璟掌心覆住她唇:“别说这种话,我带了个人过来,一定能治好你。”
正说着,曹敦那亚推门进来了。荀绍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实乏力,只好放弃,努力朝门口看,一眼见到个裹着粟特白袍西域人,惊讶道:“怎么是他?”
应璟有些意外:“怎么,你认识他?
荀绍指着曹敦:“魏国使臣那案子,我就是从他那儿找到凶手线索。”
“哦?”应璟看看曹敦:“这么说你还帮过我。”
曹敦连连点头:“那是,你不识好人心,还把我从洛阳一路掳到西北,简直是恩将仇报。”
应璟冷哼:“你进了洛阳就是到了我眼皮子底下,还想瞒过我?西域这种热病中原传播我本来还真当做是偶然,你一出现,我就不得不怀疑是不是阴谋了。”
曹敦叹气:“这事真跟我无关,我去洛阳是为了别事。”
荀绍见这二人似是旧识,刚刚清醒脑子又混乱了,忍不住打断二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曹敦床边坐下,摊摊手道:“其实我是曹国官员,魏国使臣那案子,我和应璟是旧识,不能不帮忙,可我也不想让曹国卷进魏国和晋国之间纷争,所以就隐瞒了身份。”
荀绍这才明白,问应璟道:“你说带了人给我医治,就是他?”
应璟点点头:“他虽然不是大夫,但凭他官印可以回西域去取药方。”
荀绍几乎要从床上坐起来:“你意思是,西域大夫可以治这疫病?”
“当然了,”曹敦得意地挑眉:“好歹我们被折磨过这么多次,如今好几代人下来,可以说已经控制住这种病了。”他朝应璟努努嘴,“当初他病得死去活来,不就是曹国治好么。”
“那真是太好了。”荀绍想到疫情可以控制住,心中大定,转头去看应璟,却见他一脸若有所思之色。
“你怎么了?”
应璟没有回答,问曹敦道:“你刚才说你们已经控制住这种病了,也就是说如果平安时期想让这病发生,也能做到了?”
曹敦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曹国故意来你们中原传播疫病?”
“那倒不一定,如果你们真能控制这病,外人也可以加以收买,用来祸害我大晋。”
曹敦脸色好看了一些:“原来你怀疑魏国。”
应璟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膝头,段氏鲜卑内变,不经过朝廷反而投靠魏国,紧接着西北战事,和谈僵持,使臣被杀,腹地军士出现疫病……此时看来,还真像是魏国背后一路捣鬼。
不过他还记着之前那很容易就破获使臣被杀案,始终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荀绍毕竟还病着,刚才这样已经算是好转了不少了,此时又开始抑制不住疲乏。
应璟想完一圈,转头看到她已经睡着,赶紧给她盖上毯子。
“怎么样,我们曹国药还是挺有效吧?你看她刚才说了多少话,精神也好了不少。”曹敦有双灰绿色眼睛,笑起来很迷人,如果不是因为长得高大,简直可以说有几分风情。
应璟道:“就当我欠你个人情,回头还你。但你记着,若是瘟疫事和曹国有关,那就另说了。”
曹敦耸耸肩,看着他又体贴地给荀绍掖了掖毯子,忍不住道:“我看你这些天衣不解带地守这里,这位荀将军莫非是你红颜知己?”
应璟看他一眼:“我还以为你够聪明呢,原来到现才看出来。”
曹敦看看荀绍,忽然重重叹息一声:“真可惜,我还挺喜欢你们这位女将军呢。”
“你说什么?”应璟冷幽幽地看着他:“我不记得你们私下有什么来往吧。”
“你不明白,”曹敦深邃眼睛眨了眨,笑得很荡漾:“我当时被她一把扑地上,觉得这姑娘可真是厉害。你知道我们曹国女子都只能蒙面出门,她却这么豪放洒脱,一群男人都只能对她俯首帖耳,我就动心啦。”
“你这不是动心,只是觉得奇。”
“那有什么不同,反正就是喜欢她,想跟她一起呗。”
应璟温和地笑了笑:“想得美。”
七月过了中旬,秦城内病情得到遏制,没再出现过病患。荀绍也好了不少,虽然还床上躺着,但苏醒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有精神了。
官署被封,分外安静。她这次醒来,身边无人,忍不住披衣出了房门。
外面是火辣辣太阳,但她身上还得裹上厚厚衣裳。沿着走廊慢吞吞地走了许久,居然还要倚着柱子喘会儿气,她觉得分外窝囊。
“咦,女将军,你这是干什么?”
曹敦从后面走过来,笑眯眯地道:“你是出来找我还是找应璟?”
“我随便走走,”荀绍叹口气:“我现这样太没用了,真想和以前一样练武。”
“这有何难?走,我带你去。”
荀绍还以为他会劝自己好好休息什么,没想到他也没有异议。她将他看做大夫一般存,觉得这话很是权威,便心安理得地由他扶着朝前去了。
曹敦对官署也不熟,没找到兵器,只找到了一根棍子,将她领去花园,随便找了块大石头就蹲坐下来,没有半点官员该有样子。
“凑合着用吧,我旁欣赏可以吧?”
荀绍笑笑:“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