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飘摇-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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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
百辆新车啊拥挤在路上,一辆接着一辆;五彩的绸带啊点缀着车框,每辆车上八个鸾铃发出叮当的响声,新娘陪嫁的家娣密集如云,紧紧跟随,场面荣耀显赫而辉煌。
我的确是要走了,宽敞的大道通向未知的方向,族人送别的景象已模糊不清,哭嫁人的泣声不断刺激着离乡的哀愁,第一次离开便是最后的道别。坚实的坞壁,高耸的阁楼,华丽的场面,我也看到了族姐们出嫁的一切,时空重合,人群中仿佛也混着幼年朦胧的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你那美丽的面容啊像春天娇艳粉嫩的桃花,明媚多娇,迎你回家,是做夫人的最佳人选。
朗朗的赞美声来自同车的新郎,那漂亮的眉眼有着不输于女子的精致,头顶高冠,身着绣龙衮衣,细长的手指玩弄着冠边充耳上的锦球,俊白的笑颜上却是少有笑痕的,看的出不似陆又一般爱笑的人,这个如水一样沉静的男子便是我的新婚丈夫——琅牙王氏的嫡长世子王源嫒。
“陆又似乎从来不会做错误的选择,你是少有的美丽,湘水的女儿的确让人心动……”在我呆愣的刹那,王源嫒轻笑出声,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出他的欢畅,执起我隐于层层礼袍的手,说道,“不要迷茫于未知的困扰,你的将来是你能把握的,要知道夫人和小姐的不同在于她能掌握别人的命运。”瞧了眼我不显轻松的脸,凑近,“我的家族不会让你寂寞,相信我,你将体会到做夫人的乐趣。”
王源嫒把我拥入怀里,真切的让我感受到了他的温柔。
出了长沙郡之后的路程都改走水路了,春季冰雪初融,水量极大,大船行驶在水道上既快又稳,消除了先前乘马车的不适。王源嫒的这次南下迎亲不仅牵动沿途各州郡官吏的神经,更像是对王氏势力范围的审视。吴国被灭后,晋朝在其原属地重新划分州郡,设立扬州刺史王敦和荆州刺史王澄,皆属王氏族亲,而陆家在这次联姻中得到了南方朱、张、顾三大士族的刮目相看,脑海中不经意又浮现出父亲在婚礼上那骄傲且得意的笑脸。
王源嫒将我迎到主位上与他并坐,这是他给予的作为夫人的一项权力。在众宾客估量王家新夫人的同时,我也暗暗打量着列席的权贵。席间,他们谈到鼓励农梗、治理河道、推动商贸,然后,他们也谈到了吴国,谈到了我这个亡国的公主。
“夫人乃吴之旧人,对吴之国情定是了若指掌,能否指点一、二完善政令。”
我略微瞧了眼旁坐的王源嫒,那淡漠的眼神证明他也正在评估我。没想到考验来的如此之快,一阵急冷,我猛的意识到这里没有人可以依靠,只有孤军奋战。即便是亡国,我仍然深深的迷恋着那片富饶的大地,思及战乱带来的惨境,不由感慨,“吴国之境,得以上天怜爱,赐于水泽良田,物资丰沛,却自古少良人统驭,如今得遇明主,理当有一番作为。前朝已亡,应重制典章,减除徭役、亲近百姓,得民心者得天下亦。”
话毕,从列侯的眼神中,我得到了认同,松了一大口气,从来没有料想女子也能有这般说话的权力,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是由夫人的权力带来的。王源嫒满意的执起我的手,用力的握住,眼里盈满笑意以及某一种我不明白的决心,随即面向众人说道:“夫人的一番话让我辈颇为佩服,望各位同心同德共筑九州繁茂!”
众侯起身拱手道:“谨遵大司马之令!”
一张熟识的笑脸抓住了我的视线,陆又!他一直都不曾离开,他的笑容是鼓励,是赞同,我也笑了,我想这第一关已经过了。
顺江而下,即到武昌,北上沔(MIAN)水则是都城洛阳,武昌便是散客之地,各路王侯都将回到自己的势力范围。
乘船数日,越往北行越能察觉出颇重的寒意,已是开春,沿涂也是萧瑟一片,远山一直暗淡,今晨云彩透出几缕阳光,我开始怀念桃花纷飞的景象。王源嫒私下常唤我“童姬”,而又让家仆们称我为“湘夫人”,他对我一直是温柔的且较为体贴,知道我南方之人畏寒便将其狐裘披风赠于我,而他也老是喜欢提及,“童姬是我极重要的人,你定要好好珍惜自己!”每每听到这句,心中便盛满了幸福,这或许便是我生命中一直努力所追求的东西。
陆又要离开了,他和众多的王侯一起来向我们辞行。王家族亲王敦和王澄走在最前面,动作利落,一看便是有才能的人,只觉少了些历练,不似王源嫒沉的像一潭深渊。
“兄长,嫂夫人。”王敦是族弟,可也只是私下场合如此称呼,极懂规矩,我猜这就是王家委以重任的原因。他赠了一副红珊瑚坠饰给我,而另一副用希禽毛制成的五彩充耳却是要送给千里之外一个被唤为“玖丸”的人,应该是为身份极高的王家人。驻守荆州的王澄仿佛比王源嫒要年长,不似王敦如此亲近,后来才知道王澄原是庶出,因才智尚佳才踏上仕途。同样,他也准备了两份礼物,赠于我和那个玖丸,这好象是王家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最后,我看到了陆又的笑脸,他缓步踱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悄声道,“是我把你送出去的,所以,迎你回来的也将是我——”
我惊恐的抬头望向王源嫒,生怕他听到。出嫁的女儿像泼出去的水如何能返回,要么被休要么——亡夫!如此不吉之言,陆又何以说出口。可是王源瑷没有反应就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依旧一脸静默。
而后,陆又才笑着对王源嫒道,“司马大人,陆家送亲使的使命完成了,以后的路就要看各自的造化了。”
“劳烦长沙王费心,长沙王之功劳我必将记于心上,待尽心尽力,共谋大业。”王源嫒的话虽是对陆又说的,却一直望着我的脸。
我脸上尽是惨白,对这怪异的气氛感到喘不过气,他们的口气就像在谈一笔交易,关于联姻,关于我,亦或是其它什么隐秘的计划,我只是整个事情的一环,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
我真正意义上的看到王源嫒动怒是在陆又走后不久,平凡的一天被王源嫒突兀的一剑劈裂厚实木几的狂燥搅乱了,我看到他那白皙的士族子弟的手所积蓄的力量几乎能将敌人的脖子捏碎。所有的人都伏在地上,害怕着,等待他的平静,而王源嫒的愤怒不过是缘于一封信函,一封由梁州刺史百里加急的信函,里面讲到,琅牙王氏的部分族人在从益州返回洛阳的途中被夷族的流民所截获。
之后的几天,我们的穿队全速前进,急奔至南阳。当我看到威武强壮、军律严谨的骁骑兵马时,我又一次震惊于王源嫒玩弄权术的手段。骁骑军乃中央直辖军队,他们本是为皇家所生,而现在却轻易来到了这里,因为王源嫒的召唤。在南阳王家的庄园里,我和直属王氏亲族有了第一次照面,我看到了神色憔悴却衣着光鲜的贵族们,一张不安的面孔尤为突出,细瞧那眉眼跟王源嫒有几分神似。俊美,儒雅而更有一层士族公子的娇气,他是柔弱而需要保护的。
王源嫒着一身朱红锦袍出现,头戴小冠,腰部以黑绸带束起,同样俊美、儒雅,而那不怒而威的气势压倒了在场所有的人。少年颤抖迎上前,不料却被王源嫒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倒在地,没有人有胆量敢上前去求情,除了我。
“为何要如此动怒?他只是个孩子,是你理应保护的家人!”
在场的人皆频频拭汗,没有人站在我这一边,可是我毕竟握着湘夫人的权力,我不信我救不下一个家人。
少年没有眼泪,仿佛觉得这是一件极正常的事情,只是很淡然的说,“如果这次玖丸有难,我愿随她共赴黄泉……”
玖丸!是这个人出事了!我愣在原地,只听到上方的王源嫒用着一种平淡的口气说道,“玖丸的事情,不是夫人的权限所能触及的。”
我猛的抬起头,极力的寻找他眼中属于我的温柔,可是没有!这刻却让我明白他已经在很大程度上纵容我了……极恶的预感再度袭来,沉得连挪开脚步的力气都没有了,事情远不如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我的出嫁正是我陷入深渊泥潭的开始。
少年名叫王单鹤,为王国侯侧室所出,即王源嫒同父异母的弟弟,王源嫒乃王氏与同为上品氏族的谢氏联姻的后代,王国公王衍自然更看重后者,所以王源嫒在家族中的地位是独立的。玖丸,美玉也,本名王圆玖,琅牙王氏王衍一支嫡亲的孙女,王源嫒的堂妹,乃西域龟兹国的皇女,其母即王衍之女王茹,景耀年间远嫁龟兹皇室,病重而回乡,返回洛阳后不久仙逝。因为玖丸的母亲,也因为她可怜的身世与不同寻常的身份让她在王家受到了特别的待遇,以至于王源嫒亲率大军奔赴梁州解围,于情于理还是说的过去的,可他对于自己堂妹的过分在乎还是让我这个为人新妇的夫人甚感不爽。
在王源嫒前往梁州解救玖丸的日子里,我和先一步逃出来的族人回到了洛阳,我已习惯了庄园的极尽奢华,坚实的坞壁仿佛保护的是另一座皇殿。族人也习惯湘夫人的到来,但是我的地位却是尴尬的…………没有正式对外介绍的新夫人主持着王家酒宴所需要的盛大场面的一切事物,而她的丈夫的心此刻正被另一个女子所占据。即便是心酸,也必须咬牙坚持理事,这件事情作为夫人能力的一种展现,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王家族亲以及王国公王衍的认可。身为太宰的他平日里有太多政务由他处理,这个强硬老者默认了我的行为及权利。
王源嫒终究在为我举行的酒宴之前回来了,他笑了,那眉眼极其温柔,暖的几乎要融化初春的积雪。这是对我近日忙碌的一点安慰。酒宴上我得到了胜过在陆家的风光,王侯将相、觥畴交错,连皇帝陛下和后妃们都送来了礼物,其中一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