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鹿-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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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
美浓姬慢慢掀起茶盅,也将少年的一颗心慢慢揭开。三枚玉骰稳稳躺在木桌上,在明晃晃的灯火下反射着点点暗色流光——五五六,大。
即恒目瞪口呆,美浓姬的脸上挂满了得意的笑容,她将酒碗推到即恒跟前似笑非笑地说:“今日我就为美浓血洗耻辱,终于破了你的不败纪录。如何?愿赌服输,莫要欺我是个女子便要耍赖。”
醇香的桂花酒酒香扑入即恒的鼻尖,令他有些呛咳。在美浓混迹的这些年里,有时客人喝红了眼非要逼他对酒,他也会小饮两口,但像这样整碗的桂花酒却是碰都没碰过的。美浓姬的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拼命地要给他灌酒。
“你到底想怎么样?”即恒沉下脸色,直截了当地问。
美浓姬的笑容高深莫测,她只是淡淡地看着泛起涟漪的酒液,问:“怎么,输不起?”
她的话音方落,即恒端起酒碗仰头一干而尽。咽下最后一口时不留心被呛了一记,浓烈的酒气顿时涌入鼻腔,直冲向头顶,他只觉每一口呼吸里都充满了馥郁的桂花香,将胸肺堵塞,咳得连背都直不起来。
有多久不曾如此狼狈过,全因那一段惨痛的过往,如此真实而鲜明地再次将自己吞没。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痛苦令他一时竟难以缓过气来,几乎要在这酒气中窒息过去。
“想不到你也有这么不擅长的事,我还以为,你是无敌的呢……”耳边隐约传来美浓姬喃喃的自语,他抬起通红的双眼,发觉视线不知何时变得模糊。意识到的时候就连身体也有些轻飘飘的,他使劲晃了晃头,终于清晰起来的视野却开始微微晃动。
美浓烈酒的厉害当真不容小觑。他深深呼吸着,忽然感到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脸颊,火辣辣的脸上能依稀感觉到圆润的指尖拂过鼻梁和唇角。一丝异样的刺痛感伴随着她指尖的拂动传来,不论动作多么温柔,这份轻微的刺痛感都无法掩盖。
他赫然抓住那只手,借着火光可以看到纤秀的手上肌肤细腻光滑,因为保养得当而分外娇嫩。然而却只有指尖是不合她身份的粗糙,但又不似粗活所累。那一道道几乎用肉眼无法看见的细纹,正是丝线割划所致!
“说,是不是你操纵着那些美浓军的尸体?是不是你在郊西布下的‘天诛网’!”
即恒突然发难令美浓姬措手不及,她许是没有料到即恒竟然在烈酒之下还能保持清醒,讷讷地问:“你……怎么没事?”
即恒冷冷地望着她,他的确不喜欢喝酒,但并不代表他沾不得酒。河鹿生性强悍豪爽,即便是未成年的女孩子也酒量非凡,唯独他不喜欢酒,闻着酒的香气心里就犯苦。美浓姬想用这招将他放倒,打从一开始就太天真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即恒连声追问,丝毫不给美浓姬回神的机会。心里仿佛翻江倒海般纷乱不堪,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这个女人耍了他这么久,他已没有耐心再陪她耗下去。
“你说你见过我,你在哪里见过我?”他凝住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一字一字问,“……你是势合的什么人?”
听到这个名字,美浓姬慌张的眼神忽然镇定了下来,这个讯息告诉即恒,她已经从一时的无措中找回了属于自己的立场和优势——即恒仍然处在被动中。
美浓姬恢复了镇定,她缓缓站起身,艳红的朱唇浮起一抹笑容,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透出一股诡异的妖艳。初见时那个平淡到甚至乏味的脸,仿佛完全是两个人。
“前任美浓国师势合,乃美浓建国以来最伟大的巫术继任者,他是个天才,也是一位鬼才。因为他美浓才能幸存到今天,也因为他,美浓才能以一弹丸小国之力力抗天罗大军。”美浓姬一瞬不瞬凝着即恒,开口道,“他是美浓的救世主,是我最尊敬的老师。”
即恒一时间几乎无法接受这个讯息。救世主……?那个以杀人为试验的家伙,竟然成了救世主?
一声僵硬的冷笑自齿间挤出,幽深的乌瞳中慢慢萦绕起丝丝异色的光彩,犹如黑暗的深水中搅动起的波澜:“呵,我早该想到……你跟他一样丧心病狂,毫无人性。”
在蓝月山顶见到“天诛网”时,即恒便有了不祥之兆。当年灭绝人性的研究竟然被延续了下来,并且实实在在付诸了实践。他想不通在美浓还有谁能继任势合的才能与野心,这也是他亲自到红月山来求证的目的。却万万没想到这个人竟然真的是一个女人,而且是美浓的公主。
一个能左右美浓国君,左右美浓国命途的女人。
☆、七年之囚
九月的下午正是酷暑时分,即恒早早收了摊,寻了片芭蕉叶在后院里吹凉。一日中难得的休憩时间,却让身边男子连声的抱怨与虫鸣声一起搅和,更加惹人心浮气躁。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清晨将酒坛从地窖里搬出来,日落又将它们尽数搬回去。一天的时间就这白白浪费在这些无聊透顶的事情上,陪那些无聊透顶的人说些无聊透顶的话……”
即恒翻动手腕,芭蕉叶风势一转拂向身边男子,顺利地让他闭了嘴。
“你不热吗?”他自芭蕉叶后面露出脸,拧起眉头打量对方一身严谨的黑衣。
男子瞪着眼,高耸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无不令人感到一股神经质的怪异,他不屑地撇了他一眼,闷声道:“不热。”
“我热。”即恒充满真诚地说,“我看到你就觉得热,听到你的声音更加热。能不能拜托你让我清静一下。”
不知道出于什么契机,让眼前这个怪异的男子认为自己比较与众不同,比较不那么庸俗。即恒感谢他的认可,但他一点都不高兴。
男子沉默地望着他,细密的汗珠自他额间滑落,在烈阳下闪过一点晶亮的光。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一开口又是重复了无数遍的:“为什么我们要在……”
“因为我们欠了老板娘的债。”即恒深吸一口气,同样回答他重复了无数遍的原因,“我砸了老板娘的场子,你在外面欠下一屁股债。就算你是老板娘的儿子也不容情,我们的地位是一样的。所以麻烦你不要比我多那么多的抱怨,我心里不平衡。”
他一口气说完,汗又流水似的涌出来,直灌进脖子里更为黏腻。若不是怕晒,他真想敞开衣襟倒在阳光底下将汗水蒸干。芭蕉叶有气无力地扇动着,就连拂来的微风都是温热的。
美浓的秋老虎简直要人命。
男子听到他这番话,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挪到阴凉的角落里坐下,望着发白的烈阳喃喃地说:“即使太阳的光芒会灼伤所有接近的人,我依然想要去靠近。想要去抵达我的理想和抱负,而不是在这小小的酒窖里虚度光阴。”
即恒翻了个白眼,现在就连翻白眼也变成了一项力气活。
“我一直以为你能懂我的心情,但似乎是我高估了。从小我就知道我与他们不一样,我不甘心于这样平淡无波的生活,与其在平庸中碌碌无为,不如孤注一掷去闯一场。”
即恒撑起眼皮斜睨着他,懒懒地说:“你又怎知平庸之人就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
男子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轻蔑:“鸟雀焉知鸿鹄之志,平庸之人又如何能理解胸怀大志。”
即恒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艰难地思考了一阵,鼓足勇气直起身,汗珠立时如雨淋下。他走到一坛未搬完的酒坛跟前,手轻轻放在坛口的封条上,就这样立身于烈阳下一动不动。
炽烈的阳光下,少年身姿挺拔,与稍显邋遢的着装不相匹配的是他此刻肃穆的面容。他立身在烈日之下,犹如天地间岿然不动的一尊石像。
势合不知他耍什么花样,只因他莫名的举动微微吃了一惊。等了一会儿,他敏锐地发现一种细微不知名的声响逐渐传了过来。他竖耳倾听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惊愕地发现这声音竟是从酒坛中发出来的。
少年轻手按在封条上,并未有丝毫的动作,然而酒坛之内液体的搅动声却愈来愈大,愈来愈响。势合惊讶得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酒坛。那声音好似山雨欲来的滚雷之声,预示着某一个不得了的事情以可见的速度马上就要发生,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觉屏住了呼吸。
突然,“嘭——”的一记剧烈闷响炸响在后院里,无数片碎瓦一瞬间四射而出,连同整坛的醇香酒液登时向势合激射而来。眼前无数水花与石块向自己飞来,势合只来得及用手护住头部,一个趔趄跌在了地上。就在碎石飞射到眼前之时,身前却忽然被一片阴影遮挡。
割裂空气的破空之声在耳边一划而过,又于顷刻之间戛然而止。
一切恍惚都只发生在一霎之间,势合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又都结束了。后院里静悄悄的,唯有虫鸣兀自欢快地响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势合并不觉身上有哪里痛,他慢慢睁开眼,只见地上四处都洒满了香醇的酒液和大大小小的碎瓦,酒香弥漫在九月闷热的空气中,令人几欲昏厥。
而少年正卷起破烂的衣裳搭在肩头,赤_裸的上身沐浴在阳光下,身形匀称而结实。更令人惊奇的是比起美浓的褐色肌肤来,他的皮肤白得甚至有些过分。这是势合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正视少年,他伸手搭在肩头的衣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想来方才他正是用这件衣服当做软盾挡去了飞来的碎瓦。
能够单凭“气”震碎一坛酒,并在飞石爆射而出的瞬间及时赶到他身前化险相救——这种力量简直骇人听闻!
男子看向少年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令他那张本就神经质的脸看起来更为苍白可怖。他颤抖地伸出手指向少年,讷讷地说:“你……你不是……人?”
少年显然有些不高兴,他斜睨向摊在地上的男子,撇嘴反击道:“你才不是人,你家就你不是人。”
与寻常无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