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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猎鹿-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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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颤抖着双肩,将连日来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全倒了出来:“麦穗是太乐府最有名的琴师,可在她受到诬陷的时候却不曾有一个人愿意帮她……没有人喜欢她。她从不将他人对她的善意放在心上,以为是自己应得的。而现在她同样倚靠公主的庇护生存,却一次次地无视公主的警告,给公主招来麻烦和危险……”
  她睁着眼定定地凝视着即恒,仿佛在寻求他的赞同与支持,言语颇为严厉道:“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在拖累公主吗?既然日夜都陪伴在公主身边,难道公主在宫里的真实处境,她一点都不知道吗?”
  即恒瞠目结舌地望着宁瑞,俏丽的脸庞因为愤怒而轻微地扭曲,紧咬着唇抑制着内心更多汹涌的怒潮。
  这些话宁瑞一定忍了很久,她本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若是和瑾不喜欢的事情她决计不会多说半句,但这不代表她就没有自己的想法。而今,她隐忍的不满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边缘。
  即恒理解宁瑞的愤慨,当他确定一直在庇护食人鬼的人就是麦穗的时候,他也曾恨不得一巴掌将她打醒。可是麦穗不是人类,她外表的年纪并不代表她真的活过这么长时间,在纷乱复杂的人类生活中,她显然是一个弱者。不知何时出生,亦不知何时就将死去,她的记忆只有她知道,她眼里所看到的世界,他人亦无法窥视。
  这是种族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即使是肌肤与肌肤相贴的距离也拉不近思维的沟壑。所以她才会如此重视同伴,唯有身为同样存在的同伴,才能在这茫茫天地间相互吸引,理解彼此的孤独。
  即恒轻轻拍着宁瑞的背,想要安抚她,可是思来想去都找不出任何有力的说辞为麦穗争辩,他只好说:“也许她不是有意的,不能全怪她……”
  宁瑞用力地摇头,她忽然抓住即恒的手臂,目中如点起一盏星火般明亮:“不能怪她,但都是她的错!”
  即恒被宁瑞眸中燃起的火焰吓了一跳,少女淡粉的蔻丹因用力而泛白,扣入肌肤一阵生疼。
  “哥哥你不知道,自此麦穗来了以后清和殿就变得很奇怪……”宁瑞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字一句谨慎而执着地吐出,“她来了以后,公主将清和殿的宫人全都换了一遍,新人难免有服侍不周的地方,可是公主却往往因为一个人的过错而迁怒所有宫人,一遍一遍地换人,几乎每个月我都要重新面对一批陌生的面孔,从头开始教起……”
  宁瑞所吐露的事实让即恒大出意外,他不禁蹙起眉,暗自思量起来。
  麦穗到来以后,清和殿里的异常仿佛在一夜间爆发出来,突如其来的诡谲让宁瑞难以消化,却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接受。
  凝妃之死,宫人的大批量调换,公主的禁足令……一次次变故接踵而来,在食人鬼出现之前,清和殿里已经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不安预兆,而从始至终,和瑾都没有表现过半分抗拒,十分冷静地接受了被囚禁的现状。
  可是宁瑞看得出公主隐忍的焦虑,这份无法排解的恐惧尽数落在了新来的宫人身上。只是一件小事都会让她大发雷霆,因着一个人的过错而连累所有人,一次次地换。然而不论怎么换,那种令人心暮馊词贾蛰尤圃谇搴偷睢�
  “我常常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可是当我去找视线的来源时却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到了夜里更是静得吓人,白天那些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宁瑞倒吸了一口气,眼泪抑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公主也很害怕,但是她一心偏袒麦穗,我曾试图进言不要留下麦穗,公主只道心里有数来打发我,可自那之后,我却发现公主开始疏远我……”
  她压抑着哭声抽噎道:“够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疯了!”
  素来的教养在痛苦面前瞬时奔溃,宁瑞歇斯底里地大喊着,宣泄积郁在心中多时的愤懑与惧意。说到底她不过是十六岁的女孩子,却担当起了清和殿顶梁柱的职责,然而长期处于恐慌与无力中,压抑的心情让她此刻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失去控制。
  即恒扶她坐在床沿,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好声安慰她,一边却想到当日在郊西,成盛青状似随意但格外执着地哄骗护卫队的行径。如果成盛青在出征前已经知道和瑾微妙而危险的处境,无怪乎他顾不上郊西战事也要想方设法将护卫队送入皇宫。
  可是围绕在清和殿的危机仅仅是食人鬼吗?成盛青恐怕并不知道其中更深的原因。
  自即恒到皇宫的所见所闻,许多零零碎碎的事情似乎没有多少相干,可是它们却以一种即恒不能理解的规律串连在一起,环环相扣,无一不在约束着和瑾的每一个行为,每一条后路。
  他隐隐感觉在这个浸满了阴谋的棋局背后操纵的人,定然是陛下。可是陛下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如此煞费苦心地算计和瑾……
  记忆中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看向宁瑞,突地问道:“宁瑞,你还记不记得在校场那一天,你对我说不能在陛下面前提及的事情?”
  宁瑞正哭得伤心,但眼泪已有渐息的趋势。她心中压抑的郁气已经吐完,便觉得浑身都轻了不少。忽地听到即恒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她抬起头,却被即恒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怔了片刻才擦擦眼泪哽咽说:“什么?就是神医说的那些吗?”
  即恒忙不迭点头:“对,你能详细告诉我吗?”
  宁瑞迟疑了一会儿才有些为难地开了口:“这宫中的隐秘不好随便说……”顿了顿,她凝向即恒的眼睛,郑重地说,“总之不管真假,你可千万不能透露出去。”
  据教导宁瑞的宫廷女官所言,六公主自娘胎里带出一身病,本活不过百日,但在一名应皇榜而来的神医谏言下保得一命,几年后神医留下一句警言便云游而去,再无人知晓他所行何方。
  然而他留下的警言却令先皇辗转反侧,不得安眠,遂寻高人为和瑾卜卦,卦象的结果却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三世为煞,追天为王。”宁瑞一字一字说,“这就是当时卜卦的结果。”
  即恒怔愣道:“什、什么意思?听起来好厉害。”
  宁瑞老实地摇头:“谁都不知道,那名高人得出了卜卦,却不解其意。最后先皇结合神医留下的警言来推断,连猜带蒙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自觉深吸了口气后,宁瑞背着窗外阳光的一双星目半明半掩,竟隐隐有种世外高人般的莫测之感,轻吐出声道:“公主有王相!”
  霎时间,屋内流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连同窗外叽喳的鸟儿都莫名地安静了下来。
  即恒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宁瑞认真的神情,心中泛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半晌,他抬起手,中指叩于拇指腹上,冷不丁给宁瑞额头上一个爆栗。
  “啊!”宁瑞痛呼出声,含着泪委屈地喊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反正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信不信随你!”
  即恒哭笑不得,无语至极。天罗泱泱大国,竟然对天道命局如此随便,仅靠猜测与臆想就能解读天意?真不知高坐于九重天的神明知晓后会是什么感想……想必神之卷在人类的想象力面前也只是一卷废纸罢了。
  他忍住笑,对着宁瑞怨怒的双眸问道:“你认为公主有帝王相?”
  宁瑞鼓着脸,不理睬他的嘲笑,一脸怨色道:“我怎么知道,反正是这么说的……”
  “无知真可怕。”即恒难以忍住满腔的鄙夷冷笑出声,“且不说公主一介女子能不能登上帝位,难道连陛下这么狡猾的人都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因为这么不靠谱的箴言来对付公主?”
  他无法置信地摇了摇头,真高兴世人的愚蠢程度久违地突破了他所认知的下限。
  “你怎么能口出狂言辱骂陛下?”宁瑞下意识反驳,但旋即她又讷讷地反问,“……你说什么?陛下为什么要对付公主?”
  她一语惊醒即恒,将他从轻飘飘的智商优越感中拉回现实。即恒自知失言,干笑两声,别过头无视宁瑞的质疑,一派轻松地转移话题道:“啊……虽说是宫中隐秘,可是宁瑞你知道得真详细呢。”
  倏然间,宁瑞面色一变。尽管她很快地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但仍然被即恒看到了。
  “因、因为大姑姑知道得多,她知道我要去侍候公主,便多少告诉了我一些,以免我无心惹怒了公主……”宁瑞含含糊糊地解释,双手无意识缴着手中的巾帕。当她重新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神色。
  她淡淡一笑,几点泪花尚自挂在她细长的眼捷间,在阳光下轻颤着盈盈的水光,分外惹人怜爱。
  之后宁瑞再三叮嘱即恒,就像当日逼迫他发誓不会散播柳絮的谣言一样,执意要求他绝不能对任何人透露半句,这才急匆匆地离开了通铺。
  即恒自窗口目送着她远远离去的背影,诸多疑惑一齐萦绕在脑海。宁瑞说和瑾虽然依赖她,但并不信任她。
  不信任她,并非没有道理。
  每个人都有他人所不知的另一面,也许宁瑞并不像他所看到的那样灵动活泼,体贴入微;也许她真的对他,对和瑾都有所隐瞒……只是尽管如此,即恒都没有从宁瑞身上感觉到阴暗污秽的恶念。
  她是个心念很纯粹的好姑娘,这是毋庸置疑的。
  人类总是自以为聪明狡诈,孰不知有些念头即使没有说出来,甚至没有表露出来,可恶念一旦形成,也会散发出独特的味道,在一众杂乱的气息中格外明显。
  夕落降临在清和殿的时候,昏黄的光线已经完全照射不到阴冷的后院了。
  即恒站在后院那间腐朽的木屋前,只见木门紧紧地闭着。他轻叩几声,没有人应。
  然而麦穗的气息透过门缝鲜明地传了出来。她就在门后,恐惧而戒备地秉着呼吸,小心翼翼地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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