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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尘世间-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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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生看着她昏睡的面孔,将随身带着的包袱打开,从里面翻出一点草药,找了带着的粗碗,接了雨水放在火上熬煮起来。
  外面的雨势益发的大,四下里只听得哗哗的雨声,疾雨顺着土地庙破旧的檐角翻腾下去,如虹般飞泄。风夹杂着雨气,自门窗的残垣扑进来,直扑到人身上,刺到人的骨子里去。大殿里渐渐充满了温暖的药香味道,那草木烧出的烟火气伴着浓浓的药香,萦绕而来,裹的人沉沉欲睡。
  夜色浓不可破,暗沉沉,墨戚戚。一心祈盼天明的人终会知道,你越是期盼,那清晨越是有一种似是永远不会再来的姿态。那外面的风雨飘摇着,仿佛这世界从此堕入了魔道,经历无数道沉沦,才得见一丝光亮。
  来生揉一揉眼睛,打算拾点干草添火,却腾地站起来,轻轻跑到门口处,趴在地上听动静。
  他静静听了半晌,脸色凝重,忙回身用土灭了火,将亦真扶起来藏在土地公公像后面。
  来生屏住呼吸,只从包袱中掏出一把匕首,那刀刃在黑夜中散发着莹莹的蓝色幽光。
  这时,雨中依稀传来嘈杂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是有无数人在雨中奔跑。
  亦真在嘈杂中醒转来,她刚要开口说话,却被来生制止住。来生将手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一指外面,亦真瞬间明白了情况,她悚然惴惴,发热的身子微微缠抖,两只手紧紧地握住,手心里直攥出汗来。
  外面突然沉寂下来,仿佛天地间万物瞬间静止了一般。不知道他们只是路过,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须臾的沉寂似乎并不能给这殿中的两人些许安心,重重逼仄的畏惧感从心底里翻腾着溢出来,两人都紧张万分。
  那密集的脚步声音又响起来,马儿在夜间嘶吼着,他们哐哐走近,在门口停住。
  有人将门一脚踹开,小小庙宇瞬间被数十盏马灯的映照下,硕亮夺目,犹如白日。那灯光明晃晃的,像是带着无数的触角,那触角上长着让人不敢睁眼的刺,生着让人不敢直视的芒。
  来生悄悄向外瞅去,他大气也不敢出。只听他们说:“这火刚灭,肯定没走远。”
  亦真也忍不住向外瞅。她只盼着,他们为了寻人,赶紧离了这里去。
  大殿里人多了起来,人体和马灯的温度蒸腾着湿气,她鼻子痒痒的,却怎么样也忍不住。她横刺里打出一个喷嚏来,那些灯光唰一下凝聚到这边,他们顿时暴露了。
  那些人朝着这边小心的走来,那马灯悬在半空,摇摇坠坠。
  亦真心内惊惶。她绝望地想,这下要命绝于此。
  她又想到了陆少倌,只觉得心如泣血。她觉得自己若是被敌军抓到,还不如就地自行了断吧。
  她心内辗转千回,起伏绵延,尽是无穷无尽的悲戚,一颗心如在一片汪洋大海中漂荡,拼了命的茫茫奔波,却最终也到不了岸上。
  来生见她神色枯败,忙用手摁一摁她的手。
  他对她笑着摇一摇头,她尚未反应过来,来生却突然自己探头出去,喊道:“不要开枪,我在这里。”
  那些人端起枪来:“你是何人?缘何在此?”
  来生忙拱手走出去道:“小的走亲戚。”
  那些人并不相信,心有狐疑:“走亲戚哪用走这样偏僻的山路?快把他带走仔细审问,看看是不是敌军奸细!”
  这时,亦真再忍不住,她忙从里面摇晃着出来:“且慢!”
  那些灯光忙直直的照过来,她尚未适应,忙伸手去捂住自己的眼睛,她心想,完了。
  却听得一个粗汉的声音:“是你!”
  亦真忙将手放下,转头避开刺眼的光亮。
  她且循声看过去,沉下去的心一瞬间踏实起来。这人竟是当日说她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个粗汉,吴队长。
  她心内突然放松下来,那精神就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陆少倌此时正在冕宁城里休养。
  他肩膀受到流弹的划伤,伤势并不甚严重,只是并发感染了风寒。他让人放出风去,找了报纸故意将伤势渲染的严重,只为了迷惑敌军。
  他看着眼前的沙盘,那局势也着实严峻,他看得眉头紧皱,愁上心头。
  副官黄宁敲门进来,手里正端了一碗药,陆少倌一看便不耐烦:“这随军的大夫真是无用的紧,一碗碗药喝下去,也不见起色。”
  黄宁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小心的劝着。
  陆少倌喝着那一碗苦涩的药,眉头不易察觉的一蹙眉,说道:“咱们去请援军的消息可有传出去?”
  黄宁道:“少帅请放心,保密至紧。”
  他又低声回道:“不出十日,善宁那边的援军应该会到,我们只撑过十日即可。这次出去我的人也探得赣军动态,这一战,赣军也伤亡较重,虽然将咱们围困在这里,他们短时间内也难有再攻之力,如今他们且在三十里外扎营修整。”
  陆少倌且稍微放下心来,吃完了药,精神着实不济,便回后院厢房休息。
  早晨天色是雨后天晴的鸭蛋青,光景不过是蒙蒙亮的时辰,他便听得外面有些嘈杂。
  他想醒转来,那伤口拉扯般的疼痛,让他不得起身。
  黄宁估摸着到了时间,便轻轻的敲了门进来,却发现他正靠在大背枕上,手中拿着常放在床头的兵卷,目光却越过了那书卷,只瞧着不远处那窗棂上雕着的梅花图案。
  黄宁忙轻轻的唤了一声,陆少倌乍然回神,只是微微的笑道:“这个季节,家里的梅花怕是要开了吧?”
  黄宁略知道些少帅的心意,心内忖度着,笑道:“想必有人照应着。”
  陆少倌闻言,静默须臾,便起身洗漱。
  他开了门出来看,却发现前去请援军的吴队长正在门外等着复命。
  陆少倌汲着鞋子,搭一件外衣,走至吴队长跟前。他眼见着吴队长披了一身的沧桑憔悴,忙问道:“怎么样?”
  吴队长忙沉声回道:“已与善宁军部那边接洽,善宁刘数贵同意出兵援助。”
  陆少倌心内静静计算着,他站在一棵栾树下,沉思良久。那栾树高大端正,果实是褐色的灯笼状果,这样初初打冬的季节,灯笼果都未掉落,还在树上悬挂着,一串串挂满树冠。
  他静寂半晌,一回神却看到吴队长仍站在廊下,便笑道:“你累了,且下去休息吧。”
  那吴队长却并不离开,只是沉吟起来。
  陆少倌蹙起眉心,笑道:“你怎么也学的扭捏起来?有事就说!”
  吴队长道:“我昨日夜里回来,在路上遇到两个人,不知当该如何安置。”
  陆少倌笑道:“这倒是奇怪了,你平日在城里亦是城中警备队长,怎么两个人倒不会处置了?端看是不是奸细就是了!”
  吴队长道:“是、是梅三娘!”
  陆少倌心内的那根弦如同被剧烈的拨动了一下,嘣的一声响起来,那声响在耳边颤动着,他仿佛没有听清楚:“是谁?”
  吴队长道:“是用三根银针退匪的那个梅三娘!不过她。。。。。。受了点风寒,现在在西厢里休息。”
  陆少倌一颗心几乎要跃出来,他汲着鞋跑出去,直把碍事的外衣一扔,回头吼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吴队长摸一摸脑袋,心里很是疑惑,现在说晚吗?他带着一脸懵懂,忙跟在后面追过去。
  陆少倌直跑到亦真住的西厢外,正撞上来生从里面出来,他正端了大盆子的水。
  陆少倌忙拉住他问道:“她情况可好?”
  来生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仔细一想,竟是那日傍晚站在街角的人,他忖思着亦真这样拼了命赶来见的人,难道是他?
  他低头回道:“已经用了随身的药物,如今正睡着。”
  陆少倌待要进去,又怕惊了她的睡眠。他左右纠结了片刻,只在西厢外的院子里徘徊。
  然而过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自己掀了帘子走进去。
  屋子里已然上了炭盆,那炭盆里的银霜炭正燃着,哔剥哔剥作响,时不时噗一声蹦出一点子火星。
  他站在门口,闻着这满屋子的药香,只觉得如梦境一般。他仿似进了太虚幻境,纵然心上的人就在眼前,竟不敢走近半步。
  亦真静静的躺在床上,面孔因受了寒,更加雪白,带着浅浅的透明光泽,让人忍不住想去抚慰。那小小的、巴掌大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来,似乎是在梦着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只怕惊动她,小心翼翼的走过来,缓缓地坐在床边,只静静地看着,唯恐这一刻的相逢是梦中。
  他静默不动,眼睛贪婪地不舍转开。
  他从近处看,亦真睡着时,睫毛微微的颤动着。他闻着她身上素有的药香味,才慢慢的敢去相信,这竟然不是梦。
  他就这样坐着,直到天黑下去。
  亦真在沉睡中突然躁动起来,身子挣扎着伸出一只臂膀,急急的向半空中探出去,那嘴里直喊着:“陆少倌,你莫要跳!”
  陆少倌如被雷击一般,那心上被击中的地方竟怒放出一朵花,恣意的绽放开来。他竟入得她的梦里,他竟入得她的梦里!
  他心内的涌起了浓重的怜悯、酸楚还掺杂着澎湃的惊喜。
  他忙去抓住她在空中挥舞的手,将那只手紧紧的握住放在胸口上。他握的是那样的紧,亦真蓦然醒了。
  亦真迷糊着睁开眼睛,只模模糊糊的看着眼前坐着一名男子。她努力地要去看,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子恁地像陆少倌。她以为此时情境仍是在梦里的,便由着心思,大着胆子伸出另一只手,去细细抚摸他的面孔,嘴里尚喃喃的说道:“你莫要跳!”
  眼前的人突然笑起来:“我跳到何处去?”
  亦真的眼睛亦渐渐适应了光线,她缓缓地看清楚四周的摆设,又乍然看清楚眼前的人,竟唬了一下,忙要将手收回来,却被陆少倌另一只手紧紧的摁住。
  亦真使劲的挣扎,却如何也挣脱不开,脸上是云霞般的嫣红。
  她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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