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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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一看;原来他们的手脚都被铐在一起;两只脚镣间被锁链牵着只能一步步的挪动;看上去就像女子轻移莲步;移动不便还在其次;关键是这份羞辱;实在太折磨人了。
王贤看到当中年纪最大的囚犯;就是他的老上司米知县。当然老米已经没得官袍穿了;他一身到处窜棉花的破棉袍;脸上伤痕累累;精神萎靡不振;肯定没少吃锦衣卫的‘点心;…在厂卫特务之间;‘吃点心;就是用刑的意思
王贤张了张嘴;没有出声;目送着老上司被押上船。如今的老米已经不是那个醉生梦死的酒国县太爷了;他是这次浦江县叛乱的主犯;已经招认自己是明教徒……未来到了京城;等待他的将是被凌迟处死的命运;毫无疑问
尽管米知县老伴死了再没续弦;两个女儿也早就嫁人了……出嫁从夫;不会被他波及到。但他毕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有兄弟亲戚;这些人还是难免被株连。
看着米知县苍凉的背影;王贤的心情五味杂陈。按说这位老兄是自找的——既然走上起事这条路;就应该想到会有这种结局。但恐怕重来一次;米知县还是会这样做……该如何评价他呢;忠臣还是叛贼?似乎怎么说都不算错。忠于自己的信仰是没有错的;但是为了自己的信仰;让浦江县城化为白地、无辜百姓生灵涂炭;就真的是对的么?这跟他们憎恨唾弃的永乐皇帝有什么区别?
站在滔滔江边;望着江水滚滚东去;王贤有些迷茫了……他一直相信那句话;‘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但是在这浦江城里;他亲眼看到了高尚者和卑鄙者共同缔造的人间惨剧。那高尚者墓志铭上的‘高尚;字眼;分明是用浦江县无数死难百姓的鲜血铸成的
距离那场靖难之役已经十年了;无辜的百姓却还要流血;高尚者们还能拍着胸脯;说自己是高尚的么?
王贤低着头默默地站在那里;不知何时;周臬台立在他身边;像是在对他说;又像自言自语的低声道:“老子曰;上善若水。其实说人要顺势而为;这样才能利万物而不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固然可以⊥自己痛快;但逆势而为;上误国家;下害百姓……”顿一下道:“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就是告诉我们忠君、爱国、爱民;三者是有先后之分的。至少真正值得我们坚持的信念;一定不会与百姓的福祉相冲突;更不会以忠君爱国之名;行戕害百姓之事;一定是这样的”
第一八九章 归去来兮
多年以后;当王贤在宝石般的南中国海边;漫步在白色的沙滩;听风吹棕树的沙沙声时;总会想起这一天;周新对他说过的这番话。
人的一生;如果足够幸运或倒霉;总会遇到一个或几个深刻改变你的人。周新之于王贤就是这样;如果没有遇到周新;王贤会如我们日常所见的小官小吏;不可救药的庸俗下去;最终被同化在滚滚红尘中……
然而周新的出现;为他揭开了新的人生篇章;开启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也深刻改变了大明朝的历史。不过当事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会是一个传奇的起点;因为彼时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可自拔……
“你可能觉得我这番话太出格;”望着滚滚东逝水;周新自嘲的笑笑道:“也可能觉着我是在为自己开脱;但是人在人心崩乱的时候;总得为自己寻找答案;这就是我的答案。”
“是。”王贤轻声应道。
两人在江边沉默好一会儿;周新看了看王贤道:“你是个人才;心计之深;世所罕见;只要机会合适;一定会脱颖而出的。”
“臬台谬赞了。”王贤谦虚道。
“但是…”周新又似笑非笑道:“但是你读书太少;年纪又太轻;这让我很担心你会明珠暗投;甚至走上邪路;那样不仅是你的不幸;也是朝廷和百姓的不幸。”顿一下道:“不论职务论年纪;我说你几句;希望你能听得进去
“下官洗耳恭听。”王贤恭声道。
“首先是要多读书;读书是为了养正气、明事理。做人做官一定要正;一定要明理。不正则邪;不明理则愚。有时候愚比邪还要可怕;这点你要谨记。每当要做重大决定时;你得想清楚主次;不要钻了牛角尖;一遇到不顺心就想氵浪之水浊兮;;而要以天下苍生、江山社稷为念;切记切记。”
“再就是要保持本色;”周新又道:“我让你读书;不是让你考科举。考科举的目的是当官;你已经做了官;而且……”迟疑一下;他有些含糊道:“将来必定不可限量。但前提是你得保持本色;别人对你另眼相看;是因为你天马行空、不拘一格。这是那些读书读坏脑袋的家伙;拍马也赶不上的。一旦你邯郸学步;泯然众人了;也就没有人用你了。”
这一番话说得王贤茅塞顿开;不禁凝视起近在咫尺的这位大宪。一直以来;王贤虽然和周臬台接触不少;但心里总存着个冷面铁寒的印象;从不敢主动和他说话。这次听他说出这番肺腑之言;意境之高;见识之深、态度之诚着实令人震撼。可是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话?
周新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洒然道:“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
“臬台是出于对下官的爱护。”王贤轻声道。
“呵呵…”周新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淡淡道:“这么说太虚伪。说为了苍生百姓又太空。”说到这儿他凝望着王贤;低声道:“其实我也是为了自己;但真正的原因;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王贤的表情精彩极了;这太不庄重了吧老兄;你可是冷面铁寒啊
“不告诉你自然是有原因的;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周新却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你只要记住我说的话;其余的;只管洒漫去做就是了……”
“是。”王贤彻底无奈了……不来这么玩的;胡钦差打个哑谜;让自己卷入了建文案的黑洞;能爬出来已经是幸甚至哉了。现在你周臬台又打哑谜;难道非要玩死我才罢休?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周新是来送郑藩台一行的;顺道过来跟他说几句话。
“确实有事。”王贤想一想道:“一个是浦江县的百姓遭此无妄之灾;许多人家破人亡不说;还被扣上了明教的罪名;下了大狱。我想请问臬台;可否奏请皇上只诛首恶;其余或可一概不问;以安定人心?”
“你能有这个心;不错。”周新缓缓道:“但是现在锦衣卫全面接手此案;地方上没法插手;”说着喟叹一声道:“这也是当初我和胡钦差极力避免他们插手的原因;一旦让锦衣卫接管了案子;必然像这样千家万户遭殃……”顿一下道:“但我会和郑藩台联名上书;极力向皇上求情的。”
“下官代浦江百姓;谢过臬台大人。”王贤向周新深深一揖道。
周臬台轻摆了下手道:“浦江百姓也是我的百姓。”
“是。”王贤又问道:“还有那韦无缺;不知现在何处?”
“这个人么……”周新顿一下;却没有立即回答;转而道:“你觉着他是个什么情况?”
“这人蹊跷的很;有问题是一定的;”王贤轻声道:“但下官没有证据。”
“我也没有证据;所以已经把他放了……”周新道:“日后你们肯定还会再相见。”
“放了?”王贤吃惊道。
“难得有这么个惹眼的家伙;能时刻向我们提示明教的动向;当然要放长线钓大鱼了。”周新面带忧色道:“这次浦江事变已经体现的很清楚了;比起建文余党来;明教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好在这次对明教也是个沉重的打击。”王贤轻声道。
“远远不够。”周新摇头道:“据我所知;这次明教四大护法都来到浦江;最后露面的却只有一个虎王;还让他逃掉了。不打掉这些骨于;他们随时都能再次兴风作浪。”说着叹口气道:“可惜朝廷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前者身
“说起来;锦衣卫这次大动于戈;”王贤声音低低道:“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也看出来了?”周新面上忧色更重了:“浙江富甲天下;他们早就垂涎三尺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插手;这次终于让他们名正言顺进来……”说着眉头紧锁道:“恐怕是要赖着不走了。”
“啊?”王贤心一沉;任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家乡;笼罩在特务的魔爪下。
“好了不说这些了;快上船吧;。”周新不想多说这个问题;微一抬手道:“向你父母拜个年。”
“多谢臬台。”王贤深深作揖道:“也给臬台拜个早年……”
“祝我们在新的一年了;都万事如意吧。”周新面现淡淡的微笑;语调却难掩沉重道:“去吧。”
“是。”王贤再次行礼;拜别了臬台大人;登上郑藩台的座舰。
楼船起锚;缓缓驶出码头;沿着浦阳江离开了县城。王贤眺望着越来越远的浦江城郭;心头升起一丝明悟;浦江事变虽然平息;但真正的故事才刚开始……
郑藩台的亲兵严密守卫着楼船顶层;装修豪华的舱室内;正发生着令人惊掉下巴的一幕……
大明浙江布政使郑纪;竟向他的长随磕头跪拜。
那长随有着一张平淡无奇到死板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如深潭湖水一般;充满了悲悯和自责……
“微臣郑纪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郑藩台声音低低;却老泪纵横。
那长随的眼里也溢出泪花;低声开口道:“郑卿家;我早不是皇帝了;你还是叫我大痴吧……”那声音竟是建文君;但面容却一点都不像。
“一日为君终身为君。”郑藩台却沉声道:“周公公、吉大人、郑老爷子他们是把您当成皇上;才会舍身尽忠的
“……”建文君无言以对;想起自己的近侍护卫大臣;已经悉数折在浦江;如今身边只孤零零剩一个紫面大汉;便忍不住泪湿衣襟道:“朕是昏君;累死忠臣啊”
“陛下不是昏君;若是昏君;周公公他们岂会生死相随?”郑藩台低声道:“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