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月-第2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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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杜士仪笑着扶膝站起身来回了屋子里,王维到了嘴边的下半截话最终还是吞了回去。
如今长安内外不论哪座公卿宅邸,都是他的诗赋传唱最多,若是不知道王摩诘的,那定然会被嘲笑为外乡来的土包子,这都是玉真公主替他扬名之故。而玉真公主在他面前那常常真情流露的眼神,那谈论乐理时精到的感悟,谈诗论文时的各种见解,都是他时至今日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能匹敌的。正因为如此,那一次酒醉之后,他终于忘记一切冲破堤防。可那一夜便如同幻梦一般,事后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玉真公主便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绝口不提。
就当半醉半醒的他伸手向身边一抓却抓了个空,想到酒壶都在里间尚未拿出来的时候,他便听到身后传来了杜士仪那带着醉意的歌声。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尽管杜士仪并未弹拨琵琶,但这一首诗用他那酒后带着几许愁绪的嗓音唱出来,一时间深深触及了王维那根心弦。他几乎想都不想便整个人后仰倒在地板上,紧紧闭上了眼睛。那一刻,故乡的老母也好,弟妹也罢,甚至是岐王李范和玉真公主等等人影,全都在面前倏然浮现,继而又消失无踪。相形之下,他这几天除却岐王之事,最为记挂的省试发榜,竟被他完全丢在了脑后。
举杯销愁愁更愁……即便如此,今晚还是先图一场大醉算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了屋外檐下,随即又在时光一点一滴地流逝下,渐渐偏移了角度,透过窗纸照了进来时,床上酣然高卧的杜士仪依旧睡得极熟。直到外间依稀传来了一阵阵叩门声,最终有人在没有反应的情况下径直进了门,他也仍然毫无察觉。而进来的人动作极其轻巧,在床前一方坐具上坐下来之后,她便打了个手势示意跟着自己的婢女不要出声,就这么托腮端详着杜士仪。
阿兄这一出去,一晃竟是快要一年了。遥想去年这时候,阿兄正在等着省试发榜,如今却已经是在北地周游了一圈回来,当年白皙光润的脸上分明留着在外头风吹日晒的痕迹,人也仿佛消瘦了……
一边打量一边胡思乱想,当杜十三娘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掖被子的时候,她突然只觉得一只手犹如铁钳似的抓紧了自己的手腕,受惊之下顿时叫出了声来。而床上倏然睁开眼睛的杜士仪看清楚面前那张脸,第一反应却不是松开手,而是用空余的另一只手去揉了揉眼睛,随即才失声叫道:“十三娘,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到……”
陡然之间想到自己已经一路奔波从奚地赶回了长安,这儿不是奚王牙帐,他顿时愣住了,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下一刻,他才注意到自己还紧紧捏着杜十三娘的手腕,连忙松开了手,待发现竟是被用力过猛的自己捏出了一个鲜红的手印,他顿时大为懊恼,连忙掀开被子下床说道:“十三娘,实在是昨晚上喝得太多,刚刚我竟以为这是在奚王牙帐,一惊一乍的,是不是吓着你了?阿兄给你赔礼……”
话还没说完,杜十三娘便连忙站起身把杜士仪按了回去,又赶紧支使月影上前给杜士仪拿来那些夹袄外衫等等,这才红着脸说道:“是我因为阿兄派人吩咐说晚上住在二位王郎君这儿,一时思念心切,这才一大清早就进了长安到此来探,没想到阿兄宿醉未醒。”她想了想,下半截话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阿兄这一趟出去那得是多凶险的经历,这才会如此惊醒?
满心过意不去的杜士仪穿戴整齐梳洗了之后,这才发现跟着杜十三娘的不是竹影,而是月影。然而,这毕竟是小事,他也就暂且没问。待到出了屋子,王家一个僮儿上前诚惶诚恐地报说主人兄弟俩都还未醒,他就笑着说道:“不用惊动了,我又不是外人。回头告诉他们,十三娘接了我回去就行了。”
等到和十三娘一块出了门,他突然记起一事,便笑着说道:“昨日回来之后便恰逢圣人召见,除了和王家兄弟俩喝干了那一瓮御酒之外,尚有一盒杏仁酥,是我特意留给你的,记得你一直特别爱吃这些甜食。”
“我已经不小了,阿兄还拿我当孩子看待!”杜十三娘面露薄嗔,可等到赤毕笑呵呵地把那盒子送到了自己面前,她还是露出了欣悦的笑容,抱着盒子上了牛车之后,她还不等车开始行驶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盖子,随即取了一块送入嘴中,细嚼慢咽地品尝了起来,浑然没留意一旁的月影一时瞪大了眼睛。
多少年了,阿兄一直都是有什么都先想着自己,从前沉默寡言的时候也是,如今功成名就的时候也是……不管阿兄在外头吃了多少苦,此番终于平安载誉归来,她一定要尽力相助阿兄达成所愿!
车马出长安踏上樊川杜曲的归途,等回到老宅,杜士仪稍事休息了片刻,得知竹影已经在十三娘的主持下嫁了人,却是杜思温举荐过来的一个管事,婚后也留在杜十三娘身边帮忙料理家务,他不禁愣了一愣,旋即便含笑点了点头:“她年纪本就不小,一直拖到现在,说实话是我们耽误了她。既是所托得人,那我自然乐见其成。倒是十三娘你自己,心里若有看中的人,只管直接对阿兄我说……”
“阿兄!”杜十三娘没好气地打断了杜士仪的话,随即理直气壮地说道,“怎么也该是阿兄娶了嫂嫂,然后再说我的事,不是吗?”
杜十三娘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杜士仪不想瞒着她,打了个手势吩咐月影退下,他便拉着杜十三娘到最里头相对而坐,斟酌片刻便开口说道:“昨天圣人召见时,曾经提过许婚长女。”见杜十三娘勃然色变,他便笑着解释道,“不过,此事我已经回绝了,理由很简单,当年司马宗主虽然请孙道长治好了我的病,但却断言我的命格注定克贵妻。而且,成婚越早,发作越大。”
“啊!”杜十三娘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出人意料的许婚,而杜士仪更是用这种匪夷所思的借口回绝,一时为之语塞。然而,想到克贵妻这三个字,无疑会让所有公卿贵第都望而却步,她不禁大为焦急,脱口而出道,“阿兄你怎能这么说?尚主虽未必好事,可你如此回绝,别说崔家娘子,就是其他各家……”
“因为阿兄我不想被人乱点鸳鸯谱。公卿王侯虽则尊贵,但卷入朝争宫斗的可能性也更大,我不想受人牵连,更不想让人当成砝码。”神情郑重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后,见杜十三娘不禁沉默了下来,杜士仪便笑着说道,“更何况,我认识了一位虽谈不上一见钟情,但至少算得上是一见如故的女郎。”
杜十三娘想到当初在洛阳永丰里崔家的时候,崔家五娘子九娘子全都是绝色美人,阿兄却一直目不斜视,如今这话却分明表示已经有了心仪的人,她不禁瞠目结舌。好一会儿,她才结结巴巴地问道:“是……是哪家千金?”
话一出口,她就醒悟到杜士仪之前分明是说不想和那些名门望族公卿王侯联姻,脸上顿时露出了更深的疑惑。下一刻,她就看到杜士仪面上表情有些微妙,随即才开口说道:“这个嘛……其实,人你是见过的。”
☆、248。第248章护犊情切,何官最清要
“可惜了。若不是司马宗主断言他命中克贵妻,朕本打算让他尚元娘的。朕甚至连元娘的封号也已经想好了,便是永穆。来顾来享,永穆皇风。”
一想到李隆基昨夜来时对自己提到的这么一件事,柳婕妤就不禁又惊又怒。倘若不是杜士仪,她的嫡亲侄儿怎么会被形同流放地被打发去衡州那种岭南之地?倘若不是杜士仪,她又怎会含屈忍辱地侍奉王皇后,唯恐这位中宫捅出那件旧事?一想到差点连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也落在了他的手中,她简直是切齿痛恨!于是,一大早强颜欢笑送了李隆基离开,她便立时招来了一个心腹宦官。
“派人去对阿兄说,那杜士仪以命薄福浅克贵妻为由头,回绝了尚主!让他务必设法把消息传出去,那些打算笼络杜士仪的公卿之家,少不得全都会绝了这念头!”尽管杜士仪的回绝让自己松了一口大气,可一想到人居然敢回绝天家公主,柳婕妤的语气中,不禁多了几分阴恻恻的寒意,“让他敢东挑西拣眼高于顶,回头只能娶一个出身寒微的妻子,这一辈子也休想出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别说有柳婕妤暗下授意关中柳氏推波助澜,就算李隆基自己,前时杜士仪讳莫如深的突厥王女便是公孙大娘的弟子岳五娘,他固然不会随口说出去,可杜士仪回绝了尚主的理由,他却不但对柳婕妤说了,对身边的高力士也说了。前者大肆宣扬,高力士则是心中一动卖了个好,命人秘而不宣,只送密信给了杜思温。等到事情兜兜转转现在宫中传开之际,武惠妃在见了姨母楚国夫人杨氏的时候,也不免拿了出来点评了几句。
“这杜十九郎倒是能够下狠心,为了不要柳婕妤这么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做岳母,不惜此事传扬开去硬生生把联姻公卿之家的后路都给断了,也要回绝了尚主!不过若不是如此,三郎一动念,他这尚未定亲的又怎么可能回绝得掉?命中克贵妻……啧啧,就算我知道多半是胡诌的,倘若有女儿也万万不敢许配给他。”
杨氏不禁大讶:“惠妃真觉得是胡诌?那可是昔日天后和睿宗陛下都奉为活神仙的司马宗主所言。”
“司马宗主仙踪飘渺,或者说神出鬼没,难道还能为了这丁点小事,找人出来质证不成?”武惠妃轻轻剪掉了案几上那一盆插花中多余的部分,又将其拜访整齐,这才目光炯炯地说道,“姨母,听说四郎和他有些交情?既如此,就让四郎多和他来往来往。如此能忍能断的人,兴许将来会有用。这次柳婕妤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