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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盛唐风月-第8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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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兴登时尴尬了起来:“温兄别打趣我了,有缘再说,有缘再说……”

州学的这场践行宴,不但本地耆老尽皆到场,应邀而来的还有因为雁门集上那些名士而造访代州的不少游历士子,至于李白和孟浩然王之涣,则是杜士仪有言在先和三人说好的——若是下一任代州长史礼贤下士也就罢了,如果呆不下去,三人就到云州去游玩讲学一段日子,随后便到两京来找他,他定会倒履相迎。因此,这一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的何止一两个人,就连杜士仪自己也是醉得人事不知,被人抬回都督府后头官廨。

可尽欢之余,杜士仪心里并不是没有忧虑的。这一次的调令来得不是时候,王容正有孕在身,一个月之内便可能临盆,而后因为孩子太小,也不能够立时三刻上路。因此,杜士仪只能紧急命人求助于云州的杜十三娘和固安公主,商定让王容在云州逗留一段时日。毕竟,尽管温正义和裴明亚等代州耆老都愿意照拂自己的妻子,可哪有他的亲妹妹和义姊能够让王容更安心。至于长子杜广元,杜士仪在考虑再三后,也不得不忍痛将其留下陪伴妻子。

与前来赴任的新任代州长史办好交接,杜士仪便带着包括赤毕在内的十余护卫与张兴吴天启踏上了返回洛阳的归程。和王容一起北上云州的,除了特意请来的两个稳婆之外,还有白狼的弟弟阿柳。考虑再三后,他还是觉得,远在边陲的云州比两京更适合安置这个心理受创严重以至于有些痴呆浑噩的少年。至于白狼,早在李祎凯旋回京之日,就在一块同行之列。

从代州到如今天子所在的洛阳是一千二百二十三里,路上并不用太赶,日行八十里到一百里,也不过小半个月就到了。上一次他还是在宇文融罢相之前回过长安,洛阳却已经阔别多年了。他特意绕到了洛阳诸多城门中,坐北朝南最为壮观的定鼎门,随即对身边的张兴说道:“奇骏是第一次看东都气象吧,觉得如何?”

张兴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来到洛阳这座大唐东都。刚刚从北边穿过洛水,继而来到了定鼎门,他对那高大肃穆的城郭叹为观止,再见一座座门道内排队等着进城的众多百姓,其中多有高鼻深目的胡人,他更是觉得眼睛都有些花了。此刻听到杜士仪问话,他不禁叹道:“怪不得人说,不到两京,枉为唐人!”

此话一出,赤毕等原本就出自东都的从者顿时大笑了起来。

赤毕更是在笑过之后说道:“张郎君,若是有缘进宫,方才知道何谓叹为观止。洛阳宫乃是当年天后在世时一再修缮,富丽堂皇不逊于长安大明宫兴庆宫。而洛阳南市,也是绝不逊色长安东西两市。进了定鼎门便是天街,就是长安的朱雀门大街,也不比天街更加宽敞。”

众人在说笑之中验了过所进城。果然,在通过长长的定鼎门门道之后,面前的黑暗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条东西宽几十步,两边尽是杨柳的天街。然而,远处隐约可见的高大宫阙固然让人心生神往,可如今已经是夏天,两边的杨柳树荫只能遮住一丁点,走在太阳底下那种暴晒的感觉,让张兴很快就没心思再欣赏这东都风光。若非两京明令不得驰马,一行人恨不得打马飞驰。等到了杜士仪在观德坊的私宅,早就得信将宅子内外洒扫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吴九就迎了出来。

这座宅邸,还是当初杜士仪从万年尉升任左拾遗的时候,王容授意他向千宝阁刘胶东租赁下来的。只不过他之后手头宽裕,也就将其买了下来。平日里只留着几个仆人负责打扫以及修缮等等日常管理,现如今因为他回朝升任中书舍人,吴九自是早早备好了一应使唤人等。他把安置别人的事情全都丢给了儿子吴天启,等到陪着杜士仪来到了最深处的寝堂时,他也不唤侍婢,等杜士仪坐下后就在旁边跪坐了下来,低声说出了一句话。

“郎主,广平郡公宋丞相数日前上书以病老求致仕,陛下已经应允了。”

☆、675。第675章送客茶后莫登门

宋璟罢相至今,整整十二年,相比罢相之后就迅速耗尽了光和热,不数年就撒手人寰的姚崇张说张嘉贞等人相比,他可谓是得天独厚。然而,并不是说宋璟心里就没有遗憾,并没有恼恨——他固然风骨硬挺,人品卓著,可终究不是圣人,就连孔圣人都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人,更何况他?十二年来,他当过京兆尹西京留守,当过吏部尚书,当过尚书右丞相,若不是力不从心病痛在身,再加上眼看着朝堂上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也不会最终不顾儿子们的劝阻上书致仕。

紧挨着定鼎门大街东边的明教坊深处,就是宋璟的私宅。这是他在武后称帝年间官居凤阁舍人的时候,那位君临天下的女皇御赐给他的。他至今还记得,在这位前所未有的女帝之下为官的情景。尽管武后偏爱男宠,军略不足,但却盖不住她那高明的帝王心术,那巧妙的政治手腕,以及最重要的……不拘一格用人才的魄力!纵观开元这些名臣,姚崇也好,张说也好,他也好,张嘉贞也好……一个个人能够崭露头角,都是武后亲自拔擢重用的。

“天后陛下……”

躺在软榻上的宋璟有些怅惘地念叨了一声,随即苦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个侍婢毕恭毕敬的声音:“家翁,杜中书求见。”

杜中书这个奇怪的称呼让宋璟为之愣了片刻,等到醒悟过来杜士仪刚刚调回朝升任中书舍人,他立时一骨碌支撑着坐起身吩咐道:“快请!”

一个请字过后,他便连声吩咐人取见客的衣服换来。然而,两个伺候的侍婢都是已经三十出头,宋夫人挑了又选的人,此刻对视一眼,其中年长的那个便为难地说道:“夫人严词吩咐过,家翁就算会客,也不能时间太长,二郎君也特地嘱咐过……”

“杜君礼岂是寻常客人!”宋璟厉声一喝,见两个侍婢都吓着了,慌忙手忙脚乱地找了衣服给主人换上。等到不多时,外间人领着一个身穿大红官袍的年轻人进来,两人全都不由自主盯着人看了许久,最后方才醒悟到失礼,慌忙垂下头再不敢窥视。

“广平郡公。”杜士仪长揖为礼后,便看了一眼身上这官袍,无可奈何地解释道,“因刚刚前往尚书省吏部关领上任,又去了中书省拜见萧相国,也没来得及回家更换衣物就匆匆前来,还请广平郡公见谅。”

“刚刚回京,有的是事情要做,有的是人去见,何必先来见我这致仕之人?”话虽如此说,宋璟的脸上却是笑着的,精神也一反这些日子的萎靡。吩咐了侍婢烹茶待客后,他就令她们暂且退下,等到招手示意杜士仪在身边坐下,他也不寒暄,径直问起了其在代州的所见所闻,以及这次幽州出兵的经过,如此一问一答,几乎持续了两刻钟犹如公事奏对似的对话之后,他才一下子回过神来,一时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多年来的习惯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都已经是致仕的人了,竟然还改不掉这个老毛病。”

“广平郡公身在家中,心忧天下,士仪每每想及就觉得钦佩。”杜士仪见宋璟比两年多前相见时清瘦了许多,而源乾曜业已在去岁年末去世,他不禁开口说道,“不过,既然已经致仕了,广平郡公还是多多安心颐养,外头那些纷乱的事由,让应该管的人去管就好。”

“你说的我也知道,否则,我也不会上书请致仕。”宋璟微微闭上眼睛,轻叹一声道,“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已经都记得模模糊糊了,陛下虽恩准我免朝,可是,我不想别人问我一件事,我却张口结舌答不上来;更不想自己说出口的话,一转眼却忘得干干净净;又或者一个不留神,举荐什么才能平庸的人,抑或是君前提出了什么昏庸的建议。我曾经要强了一辈子,不想日后却被人记住那丢脸的样子。趁着我还没有完全糊涂,我唯有请求致仕,更何况……”

说着自己这些年来力不从心的感受,宋璟在更何况之后,微微顿了一顿,随即用几乎只有杜士仪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朝中风气,已经不如当年了。陛下虽然还能听得进一些谏言,可是,那些只会拍马逢迎的人在御前越来越多,我不希望自己一朝老糊涂了,成为这些人当中的一个。杜君礼,不要忘了当年你以梅花谏劝时的风骨无双,不要忘了你为姜皎封还制书时的铁骨铮铮,也不要忘了……”

杜士仪见宋璟说着说着,突然面色一阵潮红,仿佛是一口气没接上来,他登时大吃一惊,连忙又是推拿,又是揉按,好一会儿,终于让宋璟恢复了过来。他本待想请这位老人好好休息,自己改日再来拜访,却不想宋璟竟是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不要忘了,源翁也好,我也好,对你都寄予厚望!君礼,外间流言甚多,只要立身持正,邪气不能伤!”

杜士仪没想到宋璟也察觉到那股暗流了,连忙正坐长揖答应。而这时候,外间送茶的婢女也已经来了。然而,她才刚刚给杜士仪送了一盅茶,就只听宋璟开口说道:“喝了这杯送客茶,你就走吧。记住,从今往后我只是一个闭门谢客养病的寻常老人,你不要再来看我了。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这话不但让那婢女为之一惊,杜士仪也一下子怔住了。然而,面对宋璟那虽则已经无神,却依旧坚定的目光,他终于知道,宋璟已经决意退出朝堂,当下,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那一盅滚烫的茶,放下茶盅后就站起身道:“广平郡公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望!”

见杜士仪起身施礼后大步离去,宋璟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虽有几个儿子,但无一继承他那硬挺的性子,本待致仕之后含饴弄孙,可孙儿们已经大了,他也力不从心了。倘若他能有杜士仪这样的儿孙,也许就不用担心死后令名了吧?

离开宋宅,杜士仪不由得心头沉甸甸的。生老病死原本乃是人生常事,可见惯并不等于能够习惯。今日他刚刚回到洛阳,从公务到私事一圈转下来,已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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