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月-第9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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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次是代陛下巡边,所到之处,自然应当官民迎接,至于怎么查,我心里早就有数了!”
用毫不在意的口气答了一句后,牛仙童一把抓住了缰绳,随即一马当先驰了出去。为了这钦使的风光,他斗倒了多少人,花了多少工夫,这才走通武惠妃的门路,终于再一次来到了陇右?上一次他到陇右,是为了给正当红的杜士仪送那只有三品以上官才能穿的紫色官袍和金鱼袋,杜士仪给的好处简直就是打发叫花子,而这一次他挟了天子钦命而来,看杜士仪还是否敢不把他当一回事!
眼见得牛仙童一骑绝尘而来,杜士仪便对身边面色僵硬的王昌龄和高适笑道:“别这么板着一张脸。牛仙童此人,我打过不止一次交道,自大贪财,却又最喜欢别人礼敬自己,更何况他如今是代表陛下来河陇巡边,你们总得给他一个笑脸。”
王昌龄见高适面色不豫,一时愤愤然:“宦官巡边,从唐初以来就从未有过,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如果一切都沿着那条既定的轨迹,更奇葩的还在后头呢,就连汉末十常侍都只操纵了一次废立,可中唐晚唐那些宦官可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杜士仪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气定神闲:“少伯噤声,抱怨的话到此为止。”
而高适则是终于忍不住讷讷说道:“此前大帅给洛阳张裴李三位相国的信,乃是我草拟的,如今牛仙童巡边,分明另有用心,想来我那三封信……”
“达夫何必妄自菲薄。陛下打算遣左右亲信巡边已非一日两日了,不是你替我给政事堂宰辅写几封信就能够阻止得了的。清者自清,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这些低声的交谈,只有身后距离最近的王忠嗣和南霁云能够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年龄相近,经历却截然不同的两人自然感受也不一样。
王忠嗣是因杜士仪想到自己的受谗被贬,想到父亲被人见死不救以至于战死,再看到如今李隆基竟然不派朝中文武,而是选择了一个内侍前来河陇,不论是出于什么,那种疑忌的架势竟是清清楚楚。南霁云想的则是之前在云州从陈宝儿读书学过的那些经史,几乎无不指斥任用阉宦的君主昏庸,心里一时复杂极了。
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分明登基之后开创了这开元盛世,缘何这些年却渐出昏招?
最后的疑问,这临洮军一正一副两位将军竟是一模一样,尤其在看到牛仙童策马驰来,当杜士仪率众行礼相迎时仍旧高踞马上时,他们心中这不忿和迷茫更甚。至于其余鄯州都督府及临洮军中文武,见牛仙童趾高气昂摆足了钦使的架子,暗自忿然的竟是占了大多数。至于往日不受杜士仪重视,早已按捺了不止一日的某些人,面对牛仙童那不可一世的架势,心中不禁小小活动了起来。
兴许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杜士仪哪里看不出牛仙童是在对自己耀武扬威,然而,对于牛仙童的这次到来,他在河陇也好,在两京也好,全都有相应的布置,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会儿他竟是仿若没事人似的,将那些讥刺的言行举动全都硬生生忍了下来。当一行人入城之际,他有意拨马落后两步,见牛仙童左顾右盼走在最前头,他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不多时,牛仙童竟是扭头看了他一眼。
“我听人说,杜大帅治陇右以来,陇右几成杜氏陇右,不知可有此事?”
“钦使此言实在是太可笑了!大帅治陇右以来,一面守御吐蕃,一面垦荒屯田,陇右军粮几乎能够自给,之前秦州地震时,更是资助良多!现如今陇右仓廪丰实,甲仗齐备,军容更是极盛!大帅所拔擢军中将卒,除却南将军乃是云州旧人,此外全都出自陇右,因而上下军将服膺!钦使这杜氏陇右四个字,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是打算让陇右军民上下寒心!”
杜士仪本打算轻描淡写地回击一下牛仙童这露骨的指摘,没提防身边却有人突然接过了话茬,而且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亢奋,最后竟直接给牛仙童扣了一顶大帽子!见王昌龄那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毕露,显然是气怒已极,他在心里暗赞了一声果然好气骨,但却立时沉声喝道:“少伯住口,陇右能如今日这般光景,是文武齐心,上下合力,怎如你所言,成了我一人之功?”
王昌龄在杜士仪那瞬间变得严厉的眼神下,悻悻止住了接下来本打算一口气倒出来的怨愤。他这话却引来了王忠嗣和南霁云的共鸣,然而,王忠嗣终究经历过类似的事,悄悄一把攥住了南霁云的手腕,低声阻止了同样打算替杜士仪说话的这位副将。至于更后面的那些偏裨将校等等,尽管在杜士仪上任之初时,对其怀有敌意以及不信任的人众多,可眼见得其升黜有法,治政有方,认同的占了大多数。所以当牛仙童面露怒火看了过来时,不少人都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
面对这一幕,牛仙童登时怒极,本打算拿出自己钦使的威权当场杀鸡儆猴,却只听耳畔传来了邱武义的声音:“钦使稍安勿躁,倘若刚到湟水就一怒发作,来日陛下问起时恐怕不好交代。要知道,杜君礼又不是在朝中毫无根基的人,他虽常常任外官,可在两京亦是遍地亲朋故旧!”
被这一提醒,牛仙童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嘿然一笑,盯着王昌龄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冷冷地说道:“杜大帅果然知人善任,每一任掌书记都出人意料!”
他点到为止不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待到了鄯州都督府,看了杜士仪命人腾出来的那宽大院子,他四下扫了一眼便轻蔑地说道:“我既是代陛下巡边,住在这鄯州都督府中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用麻烦杜大帅了,想来湟水城中自有驿馆,我大可住得!”
对于牛仙童的这个要求,杜士仪不用看就知道身后文武是怎个光景。然而,他本来就没打算让这么一条很可能会择人而噬的毒蛇栖息在身边,连正房之内都没布置过,此刻假意劝了两句,就“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这个要求。等到带着众人将其一行安置在湟水城中驿馆,又嘱咐驿丞及驿卒上下好生招待,他一出驿馆就环顾左右道:“如今暑气未退,从早上开始就让你们忙碌到现在,想来也都累了,散了吧,明日若钦使有吩咐,我自会命人传令。”
打叠精神来迎接这样一个宫中阉宦,鄯州军中大多数人都是满肚子不乐意,这会儿好容易能散了,有人固然溜得快,也有爽直的上前赞王昌龄说话痛快,更有谨慎的人一个劲提醒劝阻同僚,毕竟是宫中钦使,不要开罪了。眼见得众人告退四散,杜士仪见王忠嗣和南霁云仍未走,少不得板起脸说:“你们两个也是,临洮军中的新军已经增到了三千,有的是你二人要劳神的地方,还在这呆着干什么?”
“可大帅……”
不等南霁云说出什么犯忌的话来,杜士仪就看着王忠嗣道:“忠嗣,管好你的副将!”
一个王昌龄招忌还能想想办法,若是他好容易才从云州调过来的南霁云也被人惦记上了,他可哭都来不及!
眼见得王忠嗣好说歹说把南霁云给拖走了,杜士仪这才看着鄯州都督府的属官以及诸幕府官道:“先回去再说!”
回了鄯州都督府,三言两语将其他属官都安抚好了,又对薛怀杰和陆炳松处置的事务交待了两句,杜士仪便带着王昌龄和高适回到了镇羌斋。进门一坐定,他就爱恨交加地看着王昌龄道:“少伯啊少伯,这几天我嘱咐你多少遍了?你难不成想把自己这文霸的诨号变成陇右王大炮?”
☆、812。第812章贪得无厌
大炮是什么意思,无论王昌龄还是高适,全都面露疑惑茫然,而杜士仪也只是拿出来打个比方,并没有多加解释的意思。
“如今奇骏出使吐蕃,仲通和清臣都已经调回朝中任职,鄯州都督府的属官乃是对公不对私,所以我身边真正最顶用了的,就是节度判官段行琛,你和达夫,以及薛怀杰陆炳松二人。这种节骨眼上你去招惹牛仙童,若有什么万一,你想要让我折损臂膀吗?”
听到这番话,想到自己一任校书郎之后就没了下任,一气之下答应杜士仪所请,和高适在西域游历两三年,王昌龄原本还想辩解,这会儿也只能闷闷不乐地闭上了嘴。而高适则是轻咳一声道:“大帅,少伯一向都是直爽性情,今日虽是当面驳斥牛仙童那诛心之言,可也不啻是说出了陇右官民将卒的心声,我那时候就发现,今日相从迎接钦使的人中,大多数都是极其赞同他的。那牛仙童既能当众说出那样的话,必定来者不善,有少伯此言在先,兴许他还能收敛些。”
“你们太小看这些宫中阉宦了。”杜士仪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说,“我当年就和这牛仙童打过交道,此人彼时官位尚低,就敢公然向我暗示索贿。前时到陇右颁旨的时候,也一度嫌弃我给的好处太少。如今既然找到了这样的机会,怎会轻易放手?”
王昌龄顿时急了:“那该如何是好?”
高适却不像王昌龄这样急躁,转念一想便突然说道:“对了,陇右道采访处置使兼河州刺史苗延嗣素来和大帅不和,这牛仙客会否与其联手,对大帅不利?”
“十有八九。”杜士仪吐出这四个字,见两人脸色极其难看,他便笑着安慰道,“总而言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们不用想这么多了。不要因为来了个牛仙童,就全都围着他去转,陇右节度所辖诸州又不是没事可做了,把这牛仙童撂在一边就好!”
话虽如此,高适和王昌龄在告退离去的时候,心里无不是沉甸甸的。出门之后,王昌龄甚至不无恼火地低声说道:“这该死的阉宦只和河西节度牛大帅的名字差一个字,怎么行事却这般天差地别?对了,这牛仙童如此嚣张跋扈,你说他会不会自以为是,想去和牛大帅攀亲?”
高适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被王昌龄这一提醒,他不禁瞠目结舌。好一会儿,他才摇摇头道:“须知牛大帅在河陇也算是威名赫赫,麾下文武服膺,总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