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贼-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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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衔虽是百户,手底下的士卒只有四五十人,这还因了是邓三义子的缘故;要知道,邓三所部,最多的时候满打满算也就是四五百人出头。
“谁叫老子不是嫡系呢?姥姥不亲舅舅不爱,补充兵源都得靠自己招募,若不是你爹往日的名声,就这些人马,还招不来呢。”
邓三这话说的不错,他的部众还真都是冲着他的名号来的,——基本上都是混不下去的各地马贼。
一边给上城墙的士卒们让路,父子两人一边往城下走去。邓舍东张西望,问道:“爹,你觉得守得住吗?”
“孛罗帖木儿他爹,听说是被刘丞相用反间计给整死的,你没看他满营白衣,这是来报仇来了。他们人多马壮,咱们却立足未稳,我看,得有场苦战。”邓三咒骂了一声,叹口气又嘟嘟哝哝地道,“从咱们投军到现在,五年了吧,兄弟们是越来越少。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这虚名假号的千户,就该变成货真价实的百户了。你这个百户,也该降为十夫长了。”
邓三的牢骚,邓舍早就听惯,他摸了摸脑袋,只当左耳进,右耳出。
一个千户,当然没无拘无束的马贼生涯好,可眼下的形势,也只有依托大军才可活命。再当马贼?不但元军会来剿,各地的义军也不会容忍有他们在自己的地盘。
改行从良?处处战火,一片兵荒马乱,看看逃出丰州的百姓就知道了,早上不知晚上事,命都难活。这也是为什么,关先生虽然不管补充兵源,邓三却还一直都能断断续续召来士卒,至今尚勉强维持总共二三百部下的规模。
白塔上的黑旗,从竖着改为了平铺,这个旗语的意思是一炷香之内,骑兵必须集合完毕,迟到者斩。
“召的这么急,你大爷的,这城上城下的布置都还没好,莫不成……”邓三掉过头再望眼城外,他们这会儿走到了马道的中间,隐约可见元军大营还没扎好,但瞭望用的巢车已经立好,一队队的骑兵奔驰护城河外。骑兵之后,是十几个百人队在整理抢过护城河所用的飞桥,城西一角,一座座冒着幽光的火炮也快要排好阵列。
“是想趁孛罗帖木儿立足未稳,先用骑兵冲击一阵。”邓舍替邓三做出了判断。几年行伍,攻城守城不知凡几,再加上前世的知识,这点子常识,他还是有的。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逆行红流,很快到了城下,两个骑兵战士看见了他们,牵着马迎了上来。
如同闷雷忽然响起,城西角接连发出震天响声。“狗日的鞑子要试炮!”邓三大叫一声。邓舍眼疾手快,伸手拽过他,不顾地上春雪才化,滚入马道下的一个偏角。马道上下的红巾士卒顿时乱作一团,叫嚷喊喝,纷纷扑倒、奔跑,寻找躲避的地方。
乱马交枪中,前几声,只有炮响,不见动静,显然是距离没调整好,没射到城墙。紧跟着有一发石弹从他们的头上呼啸而过,狠狠砸入了前方几十米外的一处房屋之上,木梁横飞,烟尘大作,地震一般,石弹直入地三尺。
接着又连三四炮,都是砸到了城墙上,其中一个顺着马道滚落下来,闪避不及的红巾士卒,压伤砸死了好几个。
随后城外安静了下来,大约是试好了距离。又等了片刻,邓舍这才松开邓三,一起钻出偏角,还好,那两个骑兵和他们的坐骑都安然无恙。只是有匹才上战场的马受了惊吓,正拼命挣扎,试图挣开绑在石头上的缰绳。
“快走!”没空理会身上泥泞,邓三奔到自己坐骑之前,一跃而上,拉紧了辔头。牵马的士卒松开了缰绳,邓舍紧随其后,打马一鞭,撞出了乱糟糟的人群,往不远处的骑兵营奔去。
半炷香之后,白塔上的黑旗由平铺变成了向左斜,风卷旗动,划了一个短促的直线。风变大了,这是要求集合完毕的骑兵,做好出战准备的命令。
※※※
注:
1、上马贼。
“上马贼百十为群,突入富家,计其家赀,邀求金银为撒花。或劫州县官库,取轻资,约束装载毕,拘妓女,置酒高会,三日乃上马去。州郡无武备,无如之何。”
“南阳、大名、东平、济南、徐州各立兵马指挥司以捕上马贼,然终不能禁。”
“中原上马贼剽掠淮汴间,朝齐暮赵,朝廷不能制。”不但劫掠府库,还抢劫漕运粮船,活动范围大致在黄河两岸。
第二章 丰州(二)
关铎所部骑兵不多,丰州城内三万红巾,骑兵有四个千户的编制,实额两千人上下。
身为非嫡系的邓三,在这种骚扰、搅乱敌阵吃力不讨好的活动中,当仁不让处在首发位置。他的兄弟们列好队列,两三百人排出了一个长方形的方阵;在这个方阵的右侧,是另一个千户黄驴哥的部下,两百来人。
黄驴哥是刘福通东系红军一脉,汉军军户出身。
元朝的军户,分探马赤军、汉军、新附军三种,按照政府规定,不能改为其他户计。汉军军户个人要承担前往戍所的路费,军需不足的部分还需要自己出,每年由家中送往军里,称为“封椿”,内地驻扎边关的军户,路途迢迢,加上军官克扣,往往送一耗十。
虽然朝廷对家中赋税略有减免,但缺口太大,破家成军的比目皆是,因此大批的军户为逃避军籍而舍家弃田成为流民,黄驴哥就是其中之一。流亡途中,全家老小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光杆一个,生计所迫入了红巾。
世代军户,他本人又骁勇善战,入军还早,慢慢的累功至千户。
太阳升过了最高点,渐渐偏离西落。头顶白塔黑旗之下,冰寒的早春风,卷起地上、房屋上的残雪落叶,偶尔扑簌到士卒们的发上、盔甲兵器上;一匹匹战马,不安地踏动蹄子,喘着白气,低声嘶鸣。
几十个剽悍的红巾,围护个盔甲鲜明的将军,从一侧转出。这个将军是骑兵们的最高长官,上万户冯长舅。
“关平章令:邓三部出北门,务必焚毁鞑子飞桥、巢楼、冲车诸物,且要搅乱敌营,给我军布置争取时间;若能毁其火炮,加功一等,赏百金。”冯长舅黑脸、虬髯,破瓮嗓子,控着缰绳,绕场中转了一圈。
“接令!”邓三眼睛斜斜望一侧的黄驴哥,听冯长舅继续布置任务。
“黄驴哥部,随邓三后出,务必突出敌围,往云内、东胜二州。”冯长舅伸手从怀里掏出两封蜡封信,“这是关平章给这两州的严令,记住:送不到的话,你也就别回来了。”
云内、东胜二州,离丰州不远,这三州同是西北部的重镇,辽朝时候号称西三州,此时都被红巾占据了。
“接令!”黄驴哥下了马,小跑到冯长舅马前,昂首挺胸,接过两信;随即挥拳过头,涨红了脸、高声道,“弥勒降生,明王出世!”
“弥勒降生,明王出世!”他身后的两百人齐声大叫,迫不及防,这叫声吓了邓三一跳,哼哼一声,低骂几句马屁精,他身后的邓舍早也举起了手臂,同声高喊。
四五百人同声大喝,声调着实不小。震耳欲聋,远处树枝上停的鸟儿,惊飞而去。冯长舅满意地点头笑笑,掉过马头,往大雄宝殿去了。
“你大爷的,学什么不好,学马屁精!”看冯长舅走远,邓三挥手给了邓舍几个爆栗子,邓舍也不说话,只是嘻嘻一笑。
五百人马按序进入瓮城,身后的城门慢慢关闭,等待最后冲击的命令。
“点火把!”
一人一个火把,瓮城防守的步卒们给他们点着。
西角元军火炮由静到动,从稀到密,隔着城墙,“杀、杀、杀”的叫喊声,伴随炮响,也传入了众人耳中。元军的第一次攻城,即将开始。白塔上黑旗下落,传令兵高举大旗,冲上瓮城:“关平章令:骑军,出!”
瓮城开,视野阔。
护城河外,遍是元军,军旗蔽野,烟尘弥漫。数丈高的巢楼上旗语翻飞,一座座飞桥由壮士们控制着,推到河边,打开折叠,往河上搭去。在他们后边,十几架撞车蓄势待发,再往后,列阵无数步卒,刀枪晃眼,游骑数十人一队,巡弋周边,火炮不绝,擂鼓助阵声响彻云霄。
“放吊桥!”
对面的元军发现了他们,一个千人队调到前方,盾牌在前,弓箭掩藏其后。随着军官号令,密密麻麻的箭支铺天盖地而来。与此同时,瓮城上负责掩护的红巾弓箭手,也还以颜色。仅有的两门大炮,布置在北城城墙之上,闷响连连,石弹滚冲出阵,砸进元军阵里。
“他们连大营都没建好!”邓舍注意到了这个情况,纵马到邓三身边,大声喊道。
邓三恶狠狠吐了口唾沫,他们还在瓮城之内,箭雨危险不到他们,可这种情形,又怎么能冲杀出去?“鞑子要拼命!”吊桥落下,邓三马刀抽出,这一刻,满腹的牢骚早忘掉,记起的,只有满门老少,尽数死在探马赤军刀下的惨景,“那叫看看咱谁的命大,人死逑朝天,不死万万长!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兄弟们,冲!”
三百人各种粗口不断,三百人长枪、马刀举起,三百人嗷嗷叫着冲出了瓮城。
“咱们冲不冲?千户将军。”
黄驴哥纹丝不动:“等他们过了吊桥,乱了鞑子阵地。”
邓三一马当先,已经冲过了吊桥。身边的邓舍用力抛出火把,舞动长枪,牢牢护住两人身上,呼吸之间,挡落十几支长箭。有多少兄弟过来了?又有多少兄弟中了箭?此时此刻,再没一丝空闲往后看,只有向前冲,向前冲。
盾牌后的弓箭手缓缓后退,长枪兵替补而上。透过盾牌的空隙,可以看到,早就准备好的拒马枪,一排排运了上来,而瓮城城门两侧的飞桥,还在继续搭建,有几个,差不多就快要铺好。
城墙上,开始改射火箭,两门大炮的重点打击目标,也改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