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边沟记事-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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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霞山数了一下,差两只羊,就问那个年轻人那两只羊哪去了。年轻人说他家老大老二背走了,背到县城卖去了。
回到农场审讯,年轻人承认前几天还偷过几只羊。两次都是把羊赶到涝坝里,捆上扛回家去。
直到这时,许霞山的心才落到了实处,他知道,自己在羊圈站住脚了。这时他才把藏在草垛里的十几斤粮食提回房子来吃。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每天夜里睡觉的时候把茶缸子装上麦子倒上水,放在炕洞里煨着。早晨出牧的时候放进背斗里,上边盖上破衣裳什么的,到了荒滩上没人的地方再吃。他再也不敢在房子里煮着吃了。
许霞山节约着吃那十来斤麦子,可是他不管怎么节约,到了12月中旬麦子吃得光光的了,开始挨饿了。他正饿得难挨头昏眼花,12月下旬省委来了个工作组,说是抢救生命来的,要遣送右派回家。并且立即着手组织右派回家,一批一批地送,身体好的先走。身体差的养几天恢复恢复再走。右派们吃的粮食没有增加,但每天杀七八只羊,煮肉汤叫大家喝。
许霞山高兴极了,他在心里说,这真是上帝的安排呀!
但是人已经走了几批了,总也轮不到他。他已经饿得够呛了,领导却召集一些干杂役的和车马组放牧组的人开会:大家坚持一段时间,反正要放你们回去,可是你们的工作暂时没人接替。你们的身体好一些,你们再坚持几天,人员一安排过来,就叫你们走。
这一坚持就又是一个月,眼看着再过七八天就是春节了。这一个半月可是把许霞山饿极了:天天杀羊煮肉汤,可是汤里没一块肉,只有几个胡萝卜丁丁。他每天到荒滩上去打沙米,实在饿得不行就到罗仁天宿舍去。罗仁天拉救济粮什么的能偷点粮食,没粮食的时候就给他抓块豆饼充饥。
但是有一天他真是饿得受不住了:走路摇晃开了,走路的速度跟不上羊走的速度了,心慌得喘不上气来。回到宿舍后他想,一定要解决一下吃饭的问题——他决定偷一只羊吃肉。他估计,这一段时间杀的羊多,吃掉一只羊也可以浑水摸鱼,蒙混过去。
天黑透了,羊圈周围静悄悄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穿着大衣进了畜牧大院。白老汉正在院门口的办公室里准备值班的东西——擦灯罩点灯,看见他问了一声:你有啥事吗?他回答有只羊不好好吃草,我去看一下,是不是病了。
他进了院子,径直走进自己的羊圈。王朝夫早在十二月中旬就因为肝痛进了病号房,那群绵羊也已经杀光吃了肉了,偌大的羊圈就剩下几十只山羊了。羊圈的情况他太熟悉了:羊圈里边还套着一间小房,盘着一个土炕。这年春节母羊下小羔子,他还在这间小房睡过一阵子,把炕烧得热热的,把小羔子抱到小房里暖着。羊圈虽然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却知道哪几个羊晚上卧在什么地方。
他摸着了一只小羊——就是今年春天他接下的羔子——用膝盖顶住,再用一只手捏住嘴,一只手捏住头,一拧,咔嚓的一声响,羊脖子就断了。小羊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只是像个孩子嗯了一声就没音了。
羊还在痉挛,腿一伸一伸的。他想等一下,等到痉挛停下再提出去,但这时大门口传来罗仁天的呼唤声:许霞山!
呼唤声很响很急,他不知出了什么事,站起来走出羊圈,问有啥事?
罗仁天在大门口站着,说,干部叫我通知你到场部开会去,明天叫你回家。
他的心突突地跳起来:天爷呀,可以回家了!
但是他心里惦记着那只羊羔,就拉着罗仁天往前走了一截,躲开值班的白老汉说,老罗,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罗仁天问啥事?他说我刚拧死了个羊娃子,还在羊圈里放着,看来我吃不上了。罗仁天问那怎么办?他回答,我把羊提出来,你提回去和张组长吃去,你估计出事不?罗仁天说怎么出事哩?他说高北峰和你住一间房,他汇报不汇报?罗仁天说不会。他说那你等着。他回到羊圈门口又遇见了白老汉。白老汉问你怎么又回来了?他说我等一下再去,那只羊我还没看清楚得的啥病。
他二次进羊圈,羊羔已经软塌塌的没一点气了。他提起来藏在大皮袄下边,一只手塞进大衣口袋里,从外边揽紧,大大方方走出羊圈。罗仁天在半路上等着,他把羊递他的手里,再把皮袄脱下来给他披上。
罗仁天回杂工大院的车马组宿舍去了,他就开会去了。
这次遣返的右派有三十多名。大批右派一月初就返回老家了,剩下七八十名身体弱得不能坐火车的,工作组怕他们死在路上。经过一个月的医治和调养,这一部分人的健康状况有所恢复,可以回家了。他们的身体依然很弱,工作组不敢叫他们坐卡车,从酒泉县调来了一辆轿子车送他们到酒泉火车站。
他们的行李轿子车装不上,农场的司蒂贝克牌货车拉到车站去,集体托运。许霞山和车马组的两个人身体强壮,崔干事和王干事领着他们三个人装卸和办理托运手续。
卡车和轿子车下午两三点到达车站。火车天黑才能到站。人们都进了候车室烤火,许霞山跟着崔干事去行李托运处。
黄昏时托运完行李,许霞山已经冻僵了。他急急地回候车室想暖和暖和身体。
进了候车室,他往候车室中央的炉子走,门口有人叫了一声:许哥。
他回头看看,不由得惊叫一声:哟,史万富呀!你怎么在这里蹲着?走,烤火去。
史万富的声音哀哀的:挤不上去呀。他们不叫我烤火。
谁不叫你烤?
就是那几个人——老范他们。
他们为啥不叫烤火?
他们说我……
史万富突然不说了,似有难言之隐。许霞山催他:说呀,为啥不叫你烤火。
他们说我……许哥,就是为了那事嘛,你知道嘛。
我知道……许霞山想说我知道什么,但突然脑子开窍了,改口说,你说的就是那件事吗?那事我可没跟人说过,他们怎么知道的?
杨华堂反映了。领导把我扣住不叫回家,全场的人都知道了。
是吗?我说奇怪嘛,你怎么现在才回家。扣下做啥哩?领导扣下你做啥哩?
说是要处理我……
处理了吗?
没处理。先是在严管队,工作队来了,叫我进病房。我当时能走,不叫走,说是要处理我,昨天又说不追究了,你回家去吧,明天就走吧。
噢。那就是没事了嘛。走,烤火去。
不行,挤不上去。那几个人不叫烤。
你不会也挤吗?
我的腿软,挤不上前。有个人还打我。
许霞山大声说,你走吧,跟我一块走。我看谁不叫烤火!
但是史万富往起站了几下没站起来,凄惨地说,我站不起来了。
许霞山扶着他,他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许霞山说,你怎么成这个样子喽?
史万富说,哪个样子?这就不错了,能回去就不错了。多少人回不去了!你知道不,病房里多少人死掉了,彭旭死掉了,张魁死掉了,王朝夫也死掉了。
你说啥,王朝夫?哪个王朝夫?许霞山惊了一下。
就是你们羊圈的王朝夫嘛,那个临洮人。
他死掉了?
死掉了。
许霞山看着史万富的脸一副不信任的样子说,王朝夫怎么能死掉呢?他是12月中旬住院的嘛,肝炎嘛,不是要死的病嘛。
史万富斩钉截铁的口气:不对,他就是死掉了。他和我住一个病房,挨着睡,我还不知道吗?
许霞山还是不相信:不对呀,他不会死呀,他的身体也没衰弱到那种程度。他有炒面吃呀……
史万富说,许哥,这他跟我说了,他是有一箱子炒面来的,能顶一气的。可是叫人把炒面偷掉了,就饿死了。
偷掉了?谁偷他的炒面了?我怎么不知道?
史万富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暧昧起来:许哥,你不要装了。王朝夫都跟我说了。
许霞山看到史万富表情的暧昧了,说,哎,你这是什么话,我装啥了,我装啥了?你说明白!
史万富说,他说……就是你把他的炒面偷了。
许霞山大为惊讶:他说的,他就这么说的?说我偷他的炒面了?
史万富:啊。他就这么说的。
许霞山断然否定:胡球说哩,我偷他的炒面?我能偷他的炒面吗?他给黄干事打小报告陷害我……
对,对对,他跟我说这事了,说你为了报复他,把他的炒面偷了,还找人把他打了一顿。
许霞山说,胡球说哩,打人……打人的事是有的,谁叫他陷害我哩,可这炒面……
突然,许霞山觉得心里像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猛的一痛。他静了一下说……哎呀,莫不是张天庆和罗仁天偷的……
史万富说,谁,你说谁?
许霞山回答:走,不说了,不说了,我们烤火去。
他扶着史万富,史万富迈着软弱的双腿走到了候车室中央。这里有一只汽油桶改装的炉子,里边烧着熊熊燃烧的煤炭。由于候车室太大,炉子旁边热烘烘的,整个房子却很冷。烤火的都是夹边沟来的右派,他们把炉子围得严严的。
到了炉子跟前,许霞山大声地对史万富说,你说,哪个人不叫你烤火。
史万富指着一个人说就是他。
许霞山抓住那人的肩膀说,你让开。他一把将那人拉到后边,另一只手把史万富推到炉子跟前,又说,你就在这达烤火。那人火了,说,哎,你拉我做啥,你拉我做啥!许霞山说,拉你?我还打你哩,你个瞎熊。这个烤火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