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祭-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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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天的跋涉,灵官觉得小腿部的肌肉很疼,每一挪步,便觉有把小刀在肉里划。虽说以前也进沙窝,但那只是在沙窝边旋一下,从没长途跋涉进沙漠腹地。许多次,孟八爷要他爬上驼背,但他不忍心叫骆驼驮了他们沉重的“家”后再驮他。因为骆驼也显得很吃力,喘着粗气喷着白沫,汗水顺着长长的驼毛流进沙里,印成一个个暗点。
因了腿疼和疲惫,迟钝了灵官的大脑。明知道孟八爷此刻说的是他秘不传人的窍诀,但懒得接口去问。当然,他也怕犯忌。有许多师傅,不愿把最关键的东西传人,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该教的,他自会教,何必去催。孟八爷却意外了:“哎,你为啥不问我咋辨的呀?”
大漠祭 第三部分 大漠祭 第三章(4)
灵官深知孟八爷的顽童脾气,你越想知道的他越可能不说。你越不催他,反倒将他的胃口吊起了,便说:“问啥呀。你不说,当然有你的道理。”他有意平淡了语气。
孟八爷哈哈笑了:“啥道理?你个书生娃,不学两手,日后咋活呀?其实咋也是活。背个枪进沙窝,你就是天,你就是爹,你想咋就咋,比那些坐小卧车的差不了多少……我倒是真想教你的……那些家伙用酒灌我,用钱迷惑我,一顿一顿的洋米汤,嘿,我偏不说。其实,说明了也简单。可这一简单,对狐子就不简单了,那是要命的咒子哩。就现在,那些傻瓜,见个印儿就撵,颠儿颠儿跑几天,时不时还打个狐子呢。要是得了窍,嘿,了得。狐子有多少,禁得起这么打,绝了种,天不罚我才怪呢……所以啊,你嘴要严实。”
“不相信人?就别说。”
“哈,你个灵官。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狗肚子里的酥油?其实,我想说。人老了,总想把绝活传个人。带进棺材,闭不上眼呀。”
孟八爷叹口气,又说:“其实,很简单。啥东西说破了都很简单。真传一张纸,假传万卷书。你想,狐子吃啥?吃老鼠。老鼠最爱啥时活动?不知道?嘿,子鼠,子鼠,子时呀。它最爱半夜子时活动,一到早五更,就进洞了。明白不?还不明白?你想,要是狐子的踪印在半夜以前会怎样?你想。”
“会……会……”。
“老鼠也有爪印呀。你想,嘿。”
“老鼠爪印会把狐子踪弄乱。”
“不是弄乱。而是……而是……嘿,狐踪踪子就不清楚了,模模糊糊的。这便是夜踪……你想,要是在老鼠入洞休息后,也就是说早五更后,会咋样?对!爪印会清清楚楚印在沙上,懂了没?这就是五更踪。”
灵官笑了:“原来真这么简单。”
“五更踪也是好踪。但撵的话一般得撵到中午以后,甚至到天黑。为啥?狐子跑远了呀。你想,人家一撺就是好一截子,从五更跑到日头爷出来,乖乖,不把你撵个贼死才怪呢。但只要撵下去,总能撵张皮子。就是人太累,回窝铺的路程远了些。”
灵官看出孟八爷谈兴正浓,索性不去迎合,由他自说。
“还是亮踪好。一撵就着。你想,五更踪和亮踪都没被老鼠爪印搅乱……。嘿,都清晰,你咋辨啥是亮踪,啥是五更踪呢?”孟八爷几步蹿上了一个沙丘。他强抑着自己的喘息,用一种炫耀的眼神望灵官,当看到灵官额头亮晃晃的水光,听到他拉风箱似的喘息后,便笑了:“要不,你看窝铺,叫花球撵。”
灵官觉得自己确实疲惫不堪了,主要是腿疼。几日来,沙路行走的所有疲惫仿佛都集中到腿上,大腿面轰轰响着,把一晕晕痛感荡向周身。小腿肚却又抽筋似的,每一挪动,都能牵动他脸上的肌肉。他知道这是进沙窝必过的关口。过几日,一切症状就会消失。难得孟八爷兴致这么好,肯传他一些窍门,便说:“我能走,放心,不会拖你的后腿的。”说着,背了枪,手足并用,爬上沙丘。一到顶,便不由自主瘫了身子,直喘粗气。
孟八爷索性也坐在了沙上。他想叫灵官多缓一缓,便不去望他,以免让灵官觉得自己在催。灵官喘息道:“你把你的说。”
“说啥?”孟八爷茫然问他。显然,他已忘了方才的话题了。
“亮踪和五更踪咋分辨?”
“哈,灵官,我说你是化学脑子,一抠就抠到老弦……其实,很容易分辨的。你想,天亮了,狐子会怎样?会着急。着啥急?得找个合适的地方睡觉呀。一着急会咋样?会跑得快。一快咋样?步子就大,就慌乱,就没有五更踪那么自在逍遥了。明白不?”
大漠祭 第三部分 大漠祭 第三章(5)
灵官恍然大悟。
(3)
这是一个黄毛柴茂密的沙湾。
黄毛柴是沙漠里常见的一种植物,木本,上结蠕蠕小籽。擀长面时,加一撮磨碎的黄毛柴籽,会擀得纸一样薄,切得线一样细,下到锅里,不断,精,口感极好。
黄毛柴多的地方蚱蚱虫多。这是一种又黑又笨的虫子,睁两只黑眼,伸两根长须,多腿,走起来慢,在沙上印一线细细的纹。
蚱蚱虫多了,就引来老鼠。老鼠吃蚱蚱虫。老鼠多了,就引来狐子,狐子吃老鼠,也吃跳跳。跳跳是一种很像袋鼠的动物,后腿长,一跳,嗖--一截,只是少了那种育儿的袋子。
沙窝也同外面的世界一样,是个血肉模糊的战场。人打狐子,狐子吃老鼠,老鼠吃蚱蚱虫,蚱蚱虫吃土,土吃人,终而完成一个生命的圆环。沙湾人眼里,人最终是叫土吃的,所谓“土里生,土里长,到老还叫土吃上。”
辨“踪”,必须先找到狐子觅食的地方。在其他所在,夜踪和亮踪一样清晰。有经验的猎人,一瞅地形,便知何处是狐子觅食之地。
孟八爷马上在这个黄毛柴湾里发现了“踪”,而且是个“亮踪”:足印清晰,大且慌张。这显然是个贪嘴的狐子,天一大亮,才记起该去找歇息的地方了。一线足印,笔直地射向远方的沙梁。
孟八爷指着那几道沙梁说:“我估摸狐子肯定就在那些沙洼里。你信不?为啥?一是这里容易找到食物,它舍不得远离——狐子这玩艺,不像人,它没有固定的住处,哪儿有吃的,就往哪儿撵。二来嘛,它不乱睡,它专找阳洼里的阴洼。就是说,大的地势是阳洼,避风,暖和;而它卧的地方却肯定在阴洼,太阳晒不着它。太阳一晒,那家伙头就晕了--它肯定在那个沙洼里。”
顺着孟八爷的手指望去,但见黄沙茫茫,直贯天际。沙似滚浪,一浪浪激荡而去。也许是水气映照的缘故,沙岭在阳光下哗哗哗闪。这儿和别处的沙岭没啥两样呀。灵官想。
“到跟前,动作轻些。”孟八爷安顿道,“那东西精灵得很。睡觉时像狗一样贴在地上,一听到响动,就来一个一溜风。而且,就这一种声音。”他做了个端枪姿势,用枪托擦擦衣襟。“这样一擦,就能惊动它。嘿,鬼精灵呐!”说完,他提了枪往那沙洼走去。经过片刻休息,灵官觉得腿有了些劲,喘息也平顺了许多。漠风吹着他汗晶晶的脊背,冰凉冰凉的爽。
孟八爷走路姿势像梅花鹿。的确,那仿佛不是在走,而是在轻捷地点地。真怪,灵官想。别人行沙上,走一步,退半尺,留下深深的印迹向来路延伸。孟八爷则是异样的轻捷……难道这也是天生的?
点点梅花果然直溜溜射向孟八爷指过的那道沙梁。孟八爷告诉灵官,这是狐子的另一个习性:行走时很少拐弯。
孟八爷绕绕手,示意灵官跟紧点。灵官吃力地跑几步。孟八爷虎了脸,低声嗔道:“你是打狐子呢?还是惊狐子?轻点。”
上了那道沙梁,灵官便看到了一个黄毛柴的世界。那柴棵是罕见的大,干粗,枝条扭曲着刺向四方,--简直可以算得上树了。一株一株散布着,为沙洼平添了许多奇幻。
忽然,灵官发现孟八爷变了:首先是眼睛,平时孕在里面的笑意和狡谑全不见了,只剩下凛然——确实是凛然。那是一双鹰的眼,是一双能让人感到缕缕寒气的眼……他的全身鼓荡着一种气。“如临大敌”——灵官想到这个成语。
大漠祭 第三部分 大漠祭 第三章(6)
孟八爷指指不远处的一栋黄毛柴,手指在嘴上一竖。灵官发现那儿同别处没啥两样呀?哪有一点狐子的影儿?
孟八爷坐在沙上,枪口指向那个所在,双脚桨似滑动。沙便水一样载了他,向下漫去。灵官仿佛听到了一阵水声。声音听来是那样的大。他的心跳声仿佛也响彻沙洼。会惊动狐子的呀。他想。
灵官终于看到了柴棵下的狐子。猛一看,那只是沙洼里的一个土漩,浅黄色,真像孟八爷说的那样,倦伏在阴洼里。
孟八爷影子一样飘了过去,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他大喝一声,狐子悚然起身。同时,枪响了,很闷,像爆米花。
“哈,开市大吉。”孟八爷笑道。
灵官跃了起来,跑下沙洼,惯性使他几乎来不及挪脚步。
狐狸惨叫着扭动。无疑,那是致命的一击。它的叫声渐渐弱了,一会儿便无声无息,眼却大睁着怒视天空。一个活物,一眨眼就成了尸体,仅仅是因为人喜欢它的毛皮。灵官的心抽了一下,有些疙里疙瘩了。他很奇怪自己的这种心态。应该高兴的呀?他想。
“这个狐子###不好。”孟八爷说:“这时候打还嫌早些。等数九后,狐子的针毛一下来,###就火红火红了。可没治呀,生活不等人呀。”
灵官提了狐子尾巴,仔细看看,要没有那缕缕血迹的话,真看不出有啥伤口。“真看不出枪子儿打哪儿进去的。”他说。
孟八爷哈哈大笑:“这也是个窍门。太远了,打不到致命处。太近了,皮打坏了。你想,好好一个皮子,开个大窟窿,多难看噢,……顺便告诉你,方才那种打法,叫抬头马角。”
“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