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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大漠祭-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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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能吃。放心吃。”老黄真诚地说,“打了针也不要紧。打的又不是毒药……正好过年。”老顺皱一阵眉头,吩咐憨头去借汤猪用的大锅。

“不行!”灵官大声说,“不能吃。”

“为啥?”猛子问。

“你知道它得的啥病?啊?拉血。谁也不知道是啥病。是传染病还是啥?不知道。人重要?还是肉重要?”

“放心吃!”猛子说。忽尔,他又搓搓脖子:“不过,书上确实说了,病死的牲畜肉不能吃。你们考虑,吃就吃,不吃拉倒。”

“能吃,能吃……你们考虑吧,咋也行……不就几百斤肉吗?”老黄口气软了许多。

“算了。”灵官坚持自己的观点,“吃不上肉是小事,人是大事。埋了吧。”

老顺火了:“啥?你不吃,老子吃。不就是个死吗?怕啥?去,取锅,烧火。”

灵官妈的眼泪却一直流个不停。她强迫自己不出声,但呜呜声还是时不时就溜出来了。一头猪呀,一头肚子里怀满了崽的猪呀。丢只鸡都可惜得很。这是一头猪呀。她觉得天都塌了。

憨头和花球拉来了一口大锅。北柱在粪堆上挖个大炕,安了锅。

“日他妈。”老顺说,“倒霉事尽叫老子们遇上了。”

第十三章(17)

“天爷瞎眼了。”瘸五爷说。

“就是,就是。”人们都应和着。

“五子好了没?”老顺问瘸五爷。

“嘿,好啥呀。常傻笑。”瘸五爷叹口气。

“闹不?

“倒是不闹了。只是傻坐,傻笑,眼睛直直的。”

“好好再给看一下。”

“再看不起了。”瘸五爷灰了脸,叹一口气。

莹儿提来两桶开水,倒进锅里。猛子找来绳子,扎住猪蹄,穿个杆子。北柱们抬了猪,滑进开水锅,一上一下地鼓荡。瘸五爷取过铁锨在猪身上刮一下,刮出很白一块皮来。猛子们就一起撕猪毛。

老顺眯缝了眼,望着开始变得白净的猪,叹口气,道:“两个爹爹也大了,也没存下个钱毛,猪又死了。你说,这天爷,唉。”

拔了毛的猪被吊在沙枣树上,长晃晃十分硕大。这么好身坯的母猪死了,谁都说可惜。猛子拎来一壶冰水,浇在猪身上,好使细绒毛变硬些,好刮。北柱拿刀开剥肚子。身后有一群娃儿嚷着要尿脬。“滚!”北柱吼一声。娃儿们后退几步,又围了上来。

“肠肚子咋办?”北柱问老顺。

“扔了。”灵官抢着说,他盯着爹,说:“肉听你的。肠肚子听我的。谁知道它得的啥病。”

“给我算了。”瘸五爷说,“反正你们也是个扔。”

“不行。”灵官说,“那猪有病,拉的尽是血。”

“我不怕,死不了的。我的罪还没受够呢。死不了。要死了倒还好了,可偏偏不死。”瘸五爷呵呵笑了。笑几声,却突地垂了头,眼角里不知何时已流出了泪。他用手悄悄抹了。

“算了,给你肉。肠肚子,算了……真说不上有啥病。”灵官说。

“肉一两也不要。你看吧。下水给了,我就拿。不给就算了。”瘸五爷声音低了。

“好,给你。”北柱开膛取出肚子,倒了粪渣,把肚子夹到沙枣树丫叉里。“给你还不成吗?”

灵官叹口气,不再坚持。

(10)

次日上午,祭神的二舅来时,灵官妈还在哭。她的眼睛红红的,肿了,任谁劝也不听,呜呜声直响了一夜。老顺私下里和瘸五爷比较一番后,觉得“往前瞭不如人,往后瞭人不如”,心里本来已平顺许多,但灵官妈的哭又搅起了他的懊恼,便也长吁短叹,在炕上烙了一夜饼子。

第十三章(18)

二舅一听猪死,就叫“好事”,叫得灵官们大眼张风。二舅解释道:一、今日祭神,昨日死猪,显然,这猪主动做了神的祭物,神一定喜欢。二、破财消灾。如今舍了财,人自然就安康了。人的灾都叫猪带走了,自然是好事。换句话说,这猪当了人的替身,人就再不会出事了。

老顺向来对舅佬的能旅力有怀疑,认为他是个半瓶子醋,这次听了他的话,心中却很平顺。灵官妈向来迷信弟弟,觉得他能顶半个神仙,但这番理论却不能使她的心稍稍轻松一下。“神喜”也罢,“带灾”也罢,“平安”也罢,都轻飘飘虚虚幻幻。而老母猪的死,却是实实在在沉甸甸的损失。灵官妈睁眼闭眼,出现的都是猪的尸体,白白的,大大的,压得心打颤。弟弟的话碰在她被悲痛腌透的心上,简直是隔靴搔痒。她的哭声不但没低,反倒因有了一个新的倾诉对象而突地高了,拧鼻涕的频率也加快了。

老顺恼了,说:“你嚎啥哩?能哭活吗?能哭活,我用气管子给你打些气,叫你嚎个三天三夜;哭不活,你再少给老子掉尿水。”灵官妈抹一把泪,道:“猪都死了,还不叫我嚎?”老顺说:“好,使劲嚎吧,神爱听……我看这神就别祭了,叫人家嚎吧。”灵官妈一听“祭神”二字,哭声顿时小了。渐渐地,她住了声,进了厨房,去张罗祭祀等物。

猛子按二舅的吩咐到大沙河里请来了醋弹神——个青丢丢圆溜溜肯定烧不烂的石头。不一会,常和二舅一起作伴祭神的老何到了。他写祭文,二舅写牌位。憨头借来两个斗,装满麦子,放在供桌上,再取来一把芨芨,去头掐尾,剥去粗皮,遵嘱粘好牌位,插在斗中。

左斗插八个牌位和五面彩旗:东面为“东方震宫九炁青气春土神君”,插绿旗;南面为“南方离宫三炁赤帝夏土神君”,插红旗;西面为“西方兑宫七炁白帝秋土神君”,插白旗;北面为“北方坎宫五炁黑帝冬神君”,插黑旗。此外,斗中间插四个牌位,分别为:“中央元宫十二炁黄帝土府神灵”(插黄旗)“五方五帝土府宅龙神君”、“当方土主福德正神”、“值年太岁至德尊神”。

左斗左侧插三个牌位:“门承户尉督御将军”、“金精牛王司牧尊神”、“天驷房星马神尊神”。左斗右侧插两个牌位:“东厨司命定福府君”、“中天北斗解厄延寿星君”。左斗中间插两个牌位:“灵应药王普济妙花真人”、“家堂香火诸位高真之神位”、“九天开化榇文昌帝君”。

此外,特设一牌位,上书“陈氏门中,三代宗亲”、“高曾祖考妣大人神位”等字样。

插好牌位后,老顺便到自家地里去取土。二舅再三叮嘱:面朝西北,焚黄纸三张,叩头三个,再取土。取土回来,放盘中,献牌位前。土中立一只鸡蛋供土地爷。因为土地爷爱吃汾酒烧鸡蛋。

牌位前摆满供物:有馍头、面、米、水、鸡血酒、核桃、枣儿等。

祭神时,天已黑。“率祭弟子”老何立在神位旁,阴阳怪气地吟唱:

“肃静——肃立——执事者各执其事——主祭宾就位——率祭宾就位——”

第十三章(19)

“主祭弟子”二舅便领着老顺和憨头,听“率祭弟子”老何的命令依次上香、奠酒、烧纸钱、献血酒。猛子则负责献羊肉祭祀。上祭祀后,老何开始读祝文:

“……神职司北极;光灿七星;添寿注藉;保命延生灾祥必注乎人事;吉凶不差夫天文。今有祈安下民陈顺;数年以来;星辰不顺;长子有疾染身;六畜不能兴旺,诸事不能遂心;为此许愿;致祭焚文;祈神庇佑;大施宏恩……”

老顺憨头一脸虔诚,跟着二舅奠酒叩头,焚烧牌位。灵官放了几个很响的大炮。猛子撤去羊肉祭品。

“祭喜了……”主祭弟子二舅唱。

“祭喜了……”众人和。

“灾难免除了……”

“免除了……”

老顺家里是普通祭神,只祭十五尊神,有几次两神合祭,加上三代宗亲,得十二道祭文。以上仪式便重复十二次。因每位神所司不同,祭主所求不同,祭文也不同。

祝五方五帝文祝告其“大施恩典,五瘟远遁,五煞回轩,五行不克,五运隆昌,五谷丰登,五土奠安”;祝家堂:“三生幸而家宅清吉,百祥降而病煞远方”;求药王:“三峰笔索室驱疫,万言书摄毒收瘟”;求牛王马王:“耕畜不染水草之症,六畜旺而瘟疫不侵”;求灶君:“赐福水於常给,善火祈其旺兴”;求土主太岁:“土煞消而四时顺序,病煞避而益寿延年”;求门光星君:“门迎百福其昌,户纳子孝孙贤”;求三代宗亲:“托先君而九族亲睦,保后裔而百世芬芳”。如此等等。

祭完十几位尊神,牌位诸一焚完,纸钱也变成大堆纸灰,蜡烛摇曳,黑烟迷茫,屋里浑沌一团。纸灰上还有芨芨在燃烧。献给土主爷的汾酒烧鸡蛋也在燃烧,火光蓝幽幽一片,伴着噼噼剥剥的响声和一股焦臭。二舅带老顺憨头端了纸灰,拿着送神的纸张柴草,拔了五色旗,出门,到取土处,倒纸灰,点燃麦草纸张。二舅跪而祝曰:“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烧的不是初一钱,烧的不是十五钱,烧的是陈顺一家的消灾还愿谢神钱……求诸位神灵保佑无病无灾,人丁兴旺,六畜安康,百事大吉。”念毕叩首。

(11)

祭完神,照例得打醋弹。因为祭神时“门神”“户尉”也来受供,门户大开。在诸神和三代宗亲进出时,免不了有破头野鬼混入。平时不要紧,“门神”“户尉”各职其司。他们认得哪是家亲,哪里外鬼;家亲放其行,外鬼挡其道。当然,要是不安分的家亲带野鬼朋友来作祟,门神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就像门卫不挡住户带来的生人一样。

醋弹神得请。平时不知它身居何处,用时只要到河滩上找一个圆溜溜烧不烂的青石头,跪下叩请,即是醋弹神。这醋弹神据说很厉害,鬼惧神怕。它一到,家亲外鬼和个别受祭祀后赖在家中不想动身的神灵只好逃之夭夭了。

第十三章(20)

老顺负责打醋弹。他往铁勺里放些头发,倒点醋,将那烧红的圆石头放进勺里。酸溜溜的焦毛味伴随滋啦啦腾起的雾气顿时弥漫全屋。老顺的身子变得异常敏捷。他猴子似进屋上炕,上蹿下跳,把冒着白气怪味的铁勺探向每一个角落。而后,在门坎上倒一点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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