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流云-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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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进入睡梦的狼盗们还没来得及穿衣拾刀,就见眼前一阵火光照得双眼一阵刺痛。再睁眼,面前营帐不翼而飞,原来是骑兵用套栏将营帐推倒,涿满火油的箭射上干燥的布皮,火势马上随风蔓延。
易冲面如表情地挥动着手里的长枪,胯下骏马在营地中穿梭,长枪过去,尽是一片血雨。耳畔只有各种惨绝人寰的凄厉狼嚎,是呼呼的风声,是长枪刺入心脏后鲜血淌出的汩汩声,是大刀砍过头颅、划过脊骨的噼啪声,是掉了脑袋、半身残躯摇晃几步后轰然倒塌的落地声……
再过几步就是营地中央的白色营帐了,它静静矗立在一片火光之中,月白的布身在空中划下优雅的线条,仿佛遗失而独立,仿佛周遭的一切与它毫不相干。它看起来更像草原上贵族小姐的闺房,而不是——臭名昭著、凶残暴戾的狼盗的心脏。
易冲听见身后将士临死前的凄厉高呼,回过头,那些涨红着眼睛的狼盗已经爬起了身子,手里握着半月形的弯刀,疯狂地进行反击。
马匹上骁勇的男儿在一片片如稻草般涌上的人群中消失了身影,艰难地转过身,遥望不远处巍巍耸立的高大城墙,那里,有年迈父母的殷殷泪眼,有亲密爱人的温柔呼唤,还有稚龄小儿的天真笑语。最后一眼啊,那是他们热爱的家园。
“后撤——”易冲不甘心地最后一次看了眼那座月白的营帐,狠狠挤出两个字。五丈,仅仅只有五丈的距离,就能看到这群亡命之徒发生剧烈变化的最终原因,就能对上那双运筹帏幄的智慧之眼。易冲猛地一甩缰绳,策马回奔的那一刹那,背脊忽地一阵凉意,眼角的白色人影在帘后露出半张脸,修长的身躯,淡定的眼神,有如冰雪般刺骨的寒冷。
返城的士兵共有八十七人,也就是说,在不到半个时辰的突袭战中,有十三个年青人永远地告别了他们的亲人。
易冲一言不发地端坐在厅里,任由军医艰难地包扎手臂的伤口。回来的士兵里大部分都受了伤,连易冲也中了冷箭,好在他反应灵敏,只擦破了点皮。但流了少许血,将灰色布衫染红了一片,看起来甚是严重。
李成缺却一脸兴奋地在厅里走来走去,跺了跺脚,忽地对着桌子狠狠一拍,大声道:“它奶奶的,打得真过瘾。那狗娘养的被我们烧了营帐和粮草,看他们能支撑多久。”易冲出城突袭时,他负责留守,立在城楼亲见狼盗营中一片火光,鬼哭狼嚎,甚是得意。虽然杀敌不多,但绝不仅己方所损十三人,盘算下来,只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易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淡然道:“对方不是无能之辈,虽然被我们突袭成功,但丝毫不乱。好在我们撤退及时,否则,一旦陷入阵中,就是再多人,也是有去无回。”昨晚突袭时他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入营后方才发现营地内部竟遍挖陷阱,好在他们入营不深,才逃得一劫。脑中忽又闪现那双白雪般冰冷的双眸,心中渐凉。既然早已预料到,为何还让自己得手?那个白衣胜雪的高贵男子,竟然也是嗜血狼盗么?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淡淡的危险,但更多的,是终于找到对手的窃喜。
一觉睡到天明,睁开眼,易冲第一眼瞧见的就是一张黝黑年轻的脸,有着不屑和怀疑,还有试图掩饰的防备和警惕,是那天在马车上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年青人。易冲眼前马上浮现出那张清丽如白梅的脸,淡定温和的笑容,永远上翘的嘴唇,还有,那清澈犹如山泉的眼眸,忽闪间却像山谷般幽深。明明是熟悉的容颜,与大哥画上美人儿有七八成相似的脸,却是完全不同的气质,一淡定从容中闪烁着狡黠之气,一活泼刁蛮时微露苍茫之意。
“我家小姐想跟将军谈一谈。”从飞表情有些无奈,甚至是有些忿忿地瞪了易冲一眼,压低声音,偏偏以他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道:“真看不出跟个冒牌货有什么好说的。”
易冲心里有些哭笑不得,脸上很快恢复一贯的嘻皮笑脸,笑嘻嘻道:“吾等魅力,岂是你可欣赏的。流云姑娘好眼光,才能看出我与众不同的气质,至于小兄弟你么,还要再练几年。”
不顾从飞越来越难看的脸,拍拍衣服刚要起身,忽见从飞眼中寒光一闪,心中警觉,刚要躲避,领口已被他捏在手里,呼吸开始不顺。
“你若胆敢对大小姐不利,我定要活剐了你。”从飞一字一字吐出狠话,手中力道越来越紧。
易冲也不反抗,反而大口喘气地朝他笑,一直到从飞重重地甩开他的衣领,愤怒地转身出门。“你最好记住我的话。”
易冲仍然没心没肺的笑,仿佛心有余悸地摸摸脖子,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水盆前洗脸。冰冷的水浸湿他俊秀的脸庞,一滴滴落在淡薄的中衣上,印出浅浅的痕迹,抬头睁眼,嘴角笑意一闪而过。
第十回
十
懒懒地泡了个热水澡,慢吞吞地喝了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和着白面馒头和咸菜一起送下肚,顿时全身从里暖到外,又回屋换了身崭新的绛紫外袍,对着镜子摆了几个潇洒姿势,觉得自己颇是光彩照人、英俊非凡,易冲这才满意地笑笑,甩开诺大的金粉大扇,慢悠悠地出门。
李成缺十分严格地执行了易冲的建议,路上几无行人,只有脚步匆匆的士兵来回奔走。有人认出面前新衣簇冠,讲究得有些过分的英俊年青人正是昨晚带兵突袭狼盗,冷静镇定的飞将军,有些不敢置信地上前问好,狐疑地目送他踱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晃进城里最大的聚兴客栈。待得人影在视线中消失不见,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些日子太过劳累,导致眼中出现了幻影。
掌柜很殷勤地将他引进后院,关上门,自觉地离开。
这小院子早被流云她们包下,只住了主仆三人和那天从城外寻来的老头子地鼠,冬日的阳光下,宁静的小院里坐着个素白衣衫的年轻女子,纤长十指握着本薄薄小册,白皙的皮肤在阳光照耀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色泽,低垂漆黑的眉眼就像是画中勾勒的线条。安静的风抚过易冲的脸,有淡淡凉意掠过,但不会刺痛,清冷的空气弥漫在鼻息,满身满心都是舒畅的味道,如果忽略城外虎视眈眈的狼盗,这真是一个完美的早晨。
易冲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破坏美景的庸人,嗓子一阵干涸,轻咳数声,树下读书的女子仰起秀美的脸庞,然后是一抹纯真的笑意从唇边弥漫,直至脸颊,眼角。
流云有些好笑地望着面前一身簇新衣装的年轻将军,他手里还摇晃着那柄很掉人品味的大金扇,扇尾处一硕大包金紫玉吊坠随节奏摇来摆去,略带稚气的脸上泛起浅笑,表情浪荡,目光游离,活脱脱一位被宠坏的纨绔子弟。若不是对他有所研究,还真容易被他这副表情给骗了去。
优雅地朝他笑笑,指了指右手侧空椅,易冲大大咧咧一屁股坐下,唰地收了折扇,微笑道:“前些日子出门的时候,府里算命的先生就说我红鸾星动,此乃桃花之相。我一路西行至古浪,见到流云姑娘你,才知道他所言非虚。”说话时,他一双眼睛不安分地在流云脸上扫来扫去,右手折扇轻轻打在左手虎口处,缓慢而有节奏。
面对如此放肆的眼神,流云却不生气,笑容更见真诚,把手中薄册轻轻放在右手边的案几上,微微红着脸,小声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也不怕被人听了去,所以将军说什么都不打紧。不过若是到了外头,将军可要小心些,听说雅公主醋劲大,流云不过一普通女子,可禁不起卫国王室的折腾。”
一瞬间空气凝结,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易冲眼中瞳孔忽然收缩,原本狭长的双眼眯成一条线,射出芒刺一般的光,在流云白皙的脸颊扫过,一遍又一遍。流云只是微笑地望着他,手指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地敲击,仿佛看不懂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
未几,凝重的气氛渐渐缓和,吊尔郎当的神情也消失不见,面前的易冲严肃而冷静,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忽然噗哧一笑,复又是嬉笑神态,“流云姑娘似乎对我很感兴趣?以流云的才貌,恐怕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心动,若姑娘真对我有意,那我自然报之以李,否则不是辜负了美人的一片心意么?”
流云还真没见过这世上有人比易冲脸皮还厚的,见他深以为然地皱眉,叹气,小声地自言自语,“没办法了,谁让流云更美呢,只好牺牲小雅了。那姑娘脾气可不大好,又是公主,要是娶了她,以后连怡红楼都去不成。呜,还是流云更好,又温柔又善解人意……”
忍不住笑着打断他,道:“将军不必如此担心,雅公主高贵贤德,眼下又是非常时期,该不会对将军所为有任何说辞。”不着痕迹地将他的话噎住,见他脸色微变,又忙转换话题,问起守城现状。
虽然没有亲见,但易冲突袭狼盗的壮举一大早就通过绿绮传到了流云耳中。无论如何,先今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威胁所有人生命安全的敌人狼盗。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们,可不会因为他是卫国人而有丝毫手软。而对于流云而言,她的容貌则会给她带来更加严重的灾难。
“这几日流云虽避在客栈,但也听了不少传闻。看他们举动,似乎并非传闻中只知杀人放火的乌合之众,反而像训练有素的军队。将军昨晚与狼盗交手,应该对其有所了解。不知将军如今有几成胜算?”本以为狼盗不过是群普通强盗,但观其行兵作战之法,竟似战场高手,流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鼻子里仿佛嗅到了一种叫做阴谋的东西。
但见易冲一脸坦然,又思及如今卫国局势,他们应该没有精力来玩这种把戏才对。可是,到底是谁呢?放狼盗入中原该不会对任何人有好处,只会把原本就混乱的政局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