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行-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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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幼安心中又是错愕,想着自己方才也没说什么。
“我违抗家族,不顾父母之愿费尽心机的找他,他却自在快活,真是好没良心。”袁英英抽泣了一会儿,自己止住泪,恨恨道:“我却偏要嫁给他。”
这女郎一时心机深沉,一时仿佛单纯至极。
谢幼安不由轻笑了笑。
安复临智谋无双,手段也一向毒辣,却偏偏对这位只会百般躲让,甚至逃到了深山里去。而眼前这个楚楚动人的女郎,亦正亦邪。死追着安复临紧紧不放,也真是有趣得紧。
“他只是无父无母一介孤儿,与普通寒门无异,英英如何能嫁给他?”
“我自有办法。”手背擦干眼泪,她柔弱地看着谢幼安道:“姐姐也要助我。”
“我能如何助你?”
袁英英压低声音,在谢幼安耳畔说了几句话。
谢幼安皱眉,思忖片刻还是道:“英英为何不想想,安复临为何躲入深山不肯见你,此计定然是不成的。”
“姐姐未曾知道我们之间的事。若是真的那么做了,他也断然不会推开我了。”
“你怎能确定,此乃下下策,没有给你留下半条后路的下策。”这话是真心话,纵容她同袁英英之前没有任何交情,也不由想劝她放弃这种计划。
这种计策,不但算不得什么精妙之谋,反倒像是在赌。
“无碍的,我自有我的分寸在。”
话已至此,谢幼安不再多言。
“谁教他明知我欢喜着他,还要偏偏避开我远远。”她又温温柔柔地笑了笑,慢吞吞地道:“但哪怕他安复临入土为安了,我也要刨坟掘墓,与他黄泉共赴。”
她的声音甜柔若初春黄鹂,又清冽脆生生如溪水缓流入谷。
这一句话娇媚无比,偏偏无邪中透露着疯狂,心魔如斯犹不知自止。听得谢幼安暗自一寒。
“若安复临已有心上之人?”谢幼安忽然奇道。
“我会杀了他,同他共赴黄泉。” 她脸色微变,却半分犹豫也无。
谢幼安似乎有些了悟到安复临之辛了。
“我愿助你。”她只是颔首,道:“但我也有一件大事要做,你能助我否?”
“姐姐请讲。”袁英英好奇地眨了眨眼,双睫长长翘起,烘托着那双明亮剪水秋瞳。谢幼安可半点也不认为她楚楚动人,柔弱无害了。
“袁家一向中庸于朝。”她神情淡淡,心中却带着试探地道:“怎样才会主动些?”
“中庸么?”袁英英笑了下,说道:“ 不变以应万变,只是没有理由动的罢了。”
“要什么理由?”谢幼安若有所思。
“若暗处有把柄在手,只能颔首臣服罢了,”袁英英笑道:“若是危急存亡之秋,谁还能记得中庸之故。”
话虽含糊,却又提到了袁家有把柄在谢家手里,到底是什么把柄?
谢幼笑道:“当真是不要家族了?”
“袁家,没我照样是陈郡袁家啊。”袁英英笑得纯真,猜不出她是否话中有话。
“什么时候开始你的计策?”
“姐姐很着急?”袁英英眯了眯眼,肯定地道:“我还不知姐姐要做什么,但定要我袁家搀和进来,定然是与司马家相抗的事?”
“也可以这么说。”
袁英英轻哇了声,道:“我虽很想留下来看戏,但还是终身大事重要些。姐姐放心,十日之内,万不会误了姐姐的事。”
谢幼安颔首道:“如此甚好。”
“英英再告诉姐姐个有趣的。”袁英英笑了笑,道:“据我所知,陛下教王元琳替晋陵公主择婿,选中的正是谢家叔源。晋陵公主今日如此反常,大抵和这有关。”
陛下有意让谢叔源当驸马。这谢幼安倒真的不知。
“我知道了。”谢幼安了悟,又奇道:“你与晋陵公主相熟?”
若非熟悉司马纨,又怎知她今日反常?
“非相熟也,我熟悉她,她却未必留意过我。”袁英英笑吟吟地,眸中藏着抹狡黠,道:“我只是恰巧地稍稍见过她的另一面。建康城有身份的女郎们,我大抵都能看透三分,论心计深沉,怕是谁也不及她司马纨。”
“我会留意的。” 她的话谢幼安信一半,过一半。
夜里疾雨,将宫里杏花打落了大半,凋零了一地的粉意。
“公主费心设计毁了林家娘子的声誉,谢家女郎也未必能领情啊。”
司马纨自顾望着铜镜里的脸庞,慢慢地抿出笑意,“无碍啊,那事她早晚都会知道。倘若一直不知道也罢,倒是算留了我个后招。”
“那林家娘子会不会记恨上公主?”雀儿奇道。
“她还敢随意记恨上公主了?”司马纨冷笑道:“假使如此,一个身份卑微却自诩清高,而又易受蛊惑之人。便是多上十个记恨我,我也是半点不惧的。”
雀儿笑了笑,转而道:“再过半月端午节,宫中又有宴会,说是连南方士族的郎君,‘谪仙’顾子缓都会前来呢。”
“天下智者江宴的徒弟啊。想不到生母是婢女的庶出三子,反倒是成为吴郡陆氏的出彩人物了呢。”司马纨语气里并无鄙夷,只是淡淡思索。
作者有话要说: 袁英英很特别的女郎。谢幼安是大坏蛋呀,大。坏。蛋~
☆、端午(修)
谢幼安拿着极细的羊毛笔,玉镇纸压着薄薄宣纸,她目光专注,下笔细致,彩蝶羽翼绘画的繁复精致。许久没有画画了,这小东西比山水画难不少。
最后一笔勾勒清晰,她移开镇纸,赏看了下成果,回眸笑道:“我画好了,其余就拜托你了。”陆恒正削着竹条,烛光照映下的竹条光洁,那双用惯了兵器的手,拿着削纸匕首时也熟练的很。
“这纸鸢如此精巧,又是由你之手,万一玩的脱线或者化坏了,幼清岂能不伤心?”
“你想的细致,”谢幼安原先倒是没想到这层,愣了一下笑了,道:“便说是你画的,这样弄坏了幼清也不会心疼。”
陆恒无奈地笑了,“好。”
翌日,这纸鸢骨架结实匀称,花样精巧可爱。幼清果然爱不释手,听到是陆恒做的,别扭了一下,嘟哝着道:“手艺不错。”又道:“姊姊我们去放纸鸢玩!”
僻静的林子间没有人烟,牛牵在树干上低头啃草,一大片红衫木无人管辖的乱长。两排树木之间又自然地留下空间,幼清踩着柔软舒适的黑土,牵着线傻笑地昂头,看着半空上的纸鸢。
当苦力跑了半个林子,才讲纸鸢放到空中的陆恒,半靠在树干上轻喘叹息:“一点风也没有,不该今日来放纸鸢的,真是失策了。”
谢幼安也靠在他身边,闻言笑:“那总也放上去了。”
“还会落下来的,”陆恒话还未完,那纸鸢已经越飞越低,直线落到了地上,他只得无奈地扶额叹息,道:“实在失策,失策。”上前拿过幼清手里的线,捡起纸鸢,绕着林子继续放——
四月的最后一日,陈郡袁氏女郎袁英英,在幼泽山游玩遇到山崩。下落不明,生死未知。袁家将消息压了下来,只是搜山的人渐渐少了些,三日都没找到人,想来也是放弃了。
“袁家女郎怎就真的能料到,安公子会下山来寻她?”耀灵奇道。
“与其说是料到,不如说是在赌。”谢幼安跪坐着,手轻抚过膝上的琴弦,试拨了两个音后,随手弹了曲酒狂。
耀灵不以为意:“若是猜错了,大不了自己从幼泽山出来,也不损失什么,算不得赌吧?”
“你错了,她遇险是真的。”
耀灵啊了声,道:“竟不是苦肉计?”
“幼泽山前几年便总地震,最近又被风雨山洪冲刷过。”手随手拨弄着焦尾琴,谢幼安答道:“提前预料到会山崩罢了。她遇险是真,苦肉计也是真。”
“这便是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了。”耀灵若有所悟地点头。
“你不懂。”谢幼安将琴搁在一旁,站起了身道:“无论安复临有没有下山,会不会来找她,袁英英都必须死,死定了。”
“诈死?”
“对,聪慧。”夸了句,谢幼安扬起唇角,道:“怕是袁英英自己都没想到,她遇难的书信刚送上山,便让安复临心绪大乱。”
“还不是安公子他相信女郎,谁知女郎也会叛变呢。”
“我如此是为了他好。”
陈郡袁氏的女郎,婚配只从侨姓望族里挑选。哪怕一辈子不出嫁,族人也不会将她许给白衣寒门。若真毫不动心,便是十个袁英英,都不能拿安复临怎样。
“想不到袁家女郎这般痴情,安公子不过无意间救了她,这便真的不顾身份悬殊,执意以身相许了。”耀灵语气带着淡淡钦佩。
“救了一命?”谢幼安脸色有些古怪,“你说谁,是安复临同你讲的?”
“对啊,安公子说这正是英雄救美人啊。”
谢幼安从目瞪口呆,继而嗤笑,终是忍不住地大笑道:“他还真有脸乱扯。分明是他当年馋嘴,猎杀了山林里人家放养的小鹿,剥皮抽筋时还被袁家女郎当场抓住。后来耍赖说那鹿是自己养的,实在赖不过去便跑了,这一抓一跑的几年里,不知怎么便有感情了。”
“原来是这样的。”耀灵和甘棠俱是呆愣的模样,很明显都被骗了很久。
谢幼安复跪坐回去,抱着琴拊掌笑道:“还英雄救美呢,何其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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