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偶然-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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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慕彬在病房待久了,现实还是强悍地从角落里纷纭涌出,知春的不安逐渐加剧。
“你还是走吧。”
岑慕彬坐着不动。
知春咬了咬唇,终于艰难地作了让步:“等我好了……就去找你。”
握住她的手这才松开了,岑慕彬的手指沿着她的额头慢慢滑下来,经过眉毛、眼睛、鼻梁,然后是嘴唇,指尖在她唇上轻轻画了个圈,手指缩回去。
他站起来,又盯着知春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有事找我,我一直都在。”
周广志离职后到处找工作,但他的名声在圈子里已经坏掉了,投出去的简历和打出去的电话均如石沉大海,后来经一位朋友推荐,在主流圈以外的一家小企业找到个部门主管的位子,薪资也不高,虽然觉得委屈,他也不敢计较,只能兢兢业业干了起来。然而,再小的公司也从来不缺是非,他上任一周都不到,在前任雇主那边的“事迹”便在公司内部广为流传,最终传到老板耳朵里。
老板最忌讳偷钱的员工,乘着还在试用期,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周广志给辞退了。六神无主的周广志又去找朋友帮忙,朋友婉转表示没办法,因为他有前科。
周广志绝望且愤怒了,他把自己的不幸统统归结到知春身上。他不敢告诉家人自己再度失业了,每天早上照常出门,佯装去上班,而大把时间没处花,很自然就起了跟踪知春的念头。
他有过好几次下手的机会,却偏偏选在一个最不合时宜的地点动手,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也许是知春当时那副一反常态的脆弱迷乱的表情给了他勇气。
也正是这个莫名的时空点让知春保住了性命。半个月后,知春伤愈出院,重返工作岗位,一封来自人事部的信件被端正地摆在她桌上。
知春拆开来细读,这是她被任命为华东区部门协调总管的升职信,事前刘峰已在电话沟通中告诉过她了。
她的升职在意料之中,不过连升两级这种事在公司里并不经常发生,大多数人苦苦熬上两三年也就能升上一级。
“这是Lary特批的。”刘峰在电话里向她透露,“他对你印象很好,周广志事件传到上面后,我向他作了详细说明,没有影响他对你的评价,而且Lary认为你能无惧威胁,始终站在公司立场公正地处理问题,这需要很大的勇气——我也是这么想的。知春,这次升职是你应得的。”
当天晚上,刘峰还组织了一场欢庆聚餐,庆贺知春的回归与升迁,遍邀所有在未来与知春可能发生工作联系的同事。
敬酒的人太多,知春不谙酒力,几杯下去脸色便灿若红霞,如果不是刘峰等人替她挡酒,今晚她恐怕会醉倒在包房。
不过知春的心情始终是愉悦的,她的付出得到了回报,她在同事们眼中也不再无足轻重,很多人需要刷新对她的认识了。这滋味是知春从未体会过的,原来努力工作带来的成就感与醇酒一样令人陶醉,而她以前对此并不稀罕。
她陡然有了重生的感觉。晚宴在十一点结束,好几位同事主动要求送知春回家,她都婉言谢绝了。
“你能自己走吗?”刘峰看着她略微打飘的走姿,有点担心。
知春嫣然一笑:“没问题,我清醒着呢。”
王玲给知春拦了一辆出租,扶知春上车后,还殷勤地把知春的家庭住址给的哥报了一遍,知春在后座听得直乐。
等王玲的脑袋凑到她跟前时,知春问:“是不是每个人都认为我醉了?”“大家担心你嘛!谢总,路上小心点儿啊!”王玲笑嘻嘻地向她道别。
等车子拐出酒店所在的那条街,完全融入夜行车流后,知春才要求的哥送她去另一个目的地,师傅应承的口气里含着一点讶异,但他什么都没问,知春也不在乎他怎么想。
一接到刘峰的通知,知春没怎么犹豫就给家里打了电话,是姜岚接的,她以为知春要找荣钧,正想去叫,知春制止了她。
她告诉姜岚今晚公司有活动,会弄到很晚,她可能回不了家了,同事们已经在酒店包了个房间。
“今晚只能麻烦你照顾荣钧了。”
姜岚一口答应,又问:“知春姐,你是不是升职了?”
知春笑了笑,问:“荣钧告诉你的?”
“嗯,他看到你发的短信了,不过……他好像不是很开心。”知春明白荣钧在担心什么,但不想跟姜岚解释,只淡淡地叮嘱:“你让他别胡思乱想,早点休息吧。”
“嗯,我明白。知春姐,不管怎么说,你能升职是好事,恭喜你啊!”
“谢谢!”知春收了线,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
她开了点窗,夜风立刻灌进来,肆意吹拂她的头发,知春毫不在意,怔怔地望着窗外。
街道和楼宇急速后退、消失,犹如被一股原始的力量所吞噬。黄色路灯光则把气氛搞得朦胧而恍惚,她仿佛置身于某部老电影,心上还是掠过一丝忧伤,极为轻浅,是两股力量厮杀后剩下的一点残余。与岑慕彬的关系曾让知春长期挣扎在矛盾之中,道德责任与自我放纵是两根方向相反的绳,它们全都套在知春脖子里,使劲将她往自己那边拽,她感受着撕裂的痛楚,又无法让自己从困境中挣脱出来。
不过,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重回人间,知春真正体会到,“人生如梦”这四个字并非嘴上说说那么轻飘,它真实存在于生活的每一处细节里,很多事看似偶然,实则这偶然背后隐藏了无数个必然。但偶然也好,必然也罢,最终都逃不过灰飞烟灭。
人生就是一场梦。
岑慕彬大概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知春改变不了现实,但她至少可以不再用伦理道德折磨自己,这是另外一种心灵的蜕变,由死亡的威胁所赠与。
下了车,她走在前往岑慕彬宅所的路上,明明周围始终有灯光萦绕,她却感觉自己像走在某个黑暗古堡里,而她是神秘诡谲的女巫。
她按下通往门厅的密码,推开被擦得光可鉴人的玻璃门,四周静悄悄的,毕竟已经是深夜。
电梯上行,只有风声陪伴她。知春闭上眼,黑暗古堡的错觉还在。门铃响了没多会儿,门就开了,岑慕彬穿着长袍睡衣,脚上趿了双拖鞋,一副随意的家居模样,和他平时的形象很不搭调,不过他坦然的神情又让知春觉得没什么可奇怪的。
四目相对,有不明物质在暗夜中燃烧。
知春朝他笑笑,跨步进去。
岑慕彬在她身后把门关上,也将无尽的黑夜挡在门外。
37…靠近公司资产评估的结果出来了,袁松给荣钧送来了资产分割的最终方案,他当然把之前给过荣钧的几笔款项全都当作先期付款计入帐内,股价压到最低也是预料中的事,所以最终到手的数字依然无法令人满意。
但夫妻俩也拿他没办法,袁松干得很漂亮,所有文书都具法律效应,无法挑出毛病。而且,为了避免后续麻烦,他当真把旧公司给关了,等清算完毕后,将以自己的名义成立一家新公司,此后与荣钧再无任何瓜葛。
荣钧对知春说:“我也想重新创业,自己搞,不跟任何人合资。”知春对此并不热心,荣钧的身体状况让她不抱幻想,再者,通过与袁松的经济纠纷,知春也看出荣钧性格中优柔的一面,他太好面子,缺乏做老板应有的狠辣。
“不着急,等等再说吧。”知春心不在焉地敷衍。
荣钧见她态度冷淡,连自己的创业方向都没兴趣打听一下,多少也猜出她的心思,此后便不再吱声。
知春以为荣钧只是触景感慨,随便说说而已。不过星期天她去书房找资料时却发现荣钧的书柜里多了不少新书——应该就是姜岚之前提到的那些——知春随手翻了几本,都是与环保技术相关的书籍。
她问荣钧:“你怎么读起这种东西来了?”
荣钧笑:“学习呗,现在不都在提倡与时俱进吗?”
“你学这个干什么?”
“目前还不知道,但只要是新知识,早晚都能用得上。”
转天知春碰见姜岚,又暗地里细问:“荣钧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他在学习呀!”
“我看见那些写环保的书了,但他学这个有什么用啊?”
姜岚抿唇笑:“他不让我告诉你。”
知春的脸色便不太好看,姜岚立刻发现了,忙说:“呃,其实是,是……跟废弃物处理有关。”
“废弃物?!”知春蹙眉,“他到底想干什么?”
姜岚被问住,显然荣钧叮嘱过她,不过她是聪明女子,审时度势后还是决定“叛变”。
“是这样,荣先生想开一家废弃物处理公司。”
知春愣住,没想到荣钧来真的。
既然已经挑破,姜岚索性讲了个痛快。“荣先生说,咱们国家的工业发展很快,但环保一直做得不好,现在各种污染问题层出不穷,都是工业废弃物没有处理好导致的,将来国家肯定会把这块领域作为重点来发展,前景会很不错呢!”
知春听着,觉得不无道理,又甚为诧异:“他怎么会想到这点子的?”
姜岚笑道:“是听广播得到的灵感!”
“广播?”知春又是一愣,想起来荣钧书房好像是有个小小的黑色收音机,大概是他托姜岚买的。
“是呀!荣先生每天吃中饭时都爱听会儿新闻报道,有一回广播里重点关注了电子垃圾处理的问题,据说很多废旧电脑还有手机都是在地下工厂拆卸的,工人没有相关知识,不知道有些配件是含毒的,他们不光自己不做防护措施,处理下来的废气废液也是随便乱排,污染环境。所以说,那些老板赚的都是黑心钱!”
“可是,做废弃物处理,光购置设备就要很多钱吧?”
“那肯定,荣先生说要买就买最先进的设备,他办的公司不光要合法,还要做到行业里的最高标准。”
知春总算明白了,荣钧理想主义的种子终于找到了一块不错的发育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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