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偶然-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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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春忙说:“需要我做什么,姐你尽管告诉我。”
“你先管着荣钧吧,他现在离不开你,索赔还是由我盯着,但事情比较复杂。”虽然事故由肇事司机负全责,但那是辆黑车,没有挂靠单位,所经营的运输业务均是由中间人转手给他的,只有口头协议没有纸面合同,他当时又是拉着空车在跑,中间人和服务单位都矢口否认跟他有过业务来往。
“那打官司呢?”
“这个事一是找证据麻烦,二来一旦打起官司时间可能会拖很久,荣钧根本等不起。如果我们只盯住司机,也拿不到几个钱。他们是夫妻两个人轮流开,听说家里养了一群孩子,经济状况很差。”
知春没经历过事儿,茫茫然听着,心里觉得寒凉,却又找不到主意。荣韵安慰她说:“你先别多想,我们走一步看一步,总会有办法的。”
知春佩服荣韵的沉着,她现在成了自己最主要的依靠,但她们的交谈内容仅止于荣钧,绝不深入。知春有时难免会在言辞中流露出依赖,荣韵却极少回应,她处事周到,却不热情。
知春想,也许荣韵在这个家里见过了太多破碎的场面,早已处变不惊。她温和礼貌,骨子里却有种让人无法亲近的冷漠。她关心家里的每一位成员,力图对他们一视同仁,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而这么做于她而言,似乎仅仅是出于责任,无关情感。
但她确实帮了知春太多,知春对她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每天都有催款单送到知春手里,钱像水一样流出去,知春焦虑地盘算着,不得不四处找钱。求的最多的还是自己的母亲。
知春已经向姚天若开过两次口,第三次开口时,姚天若依然没有拒绝,她到房间里去开锁取存折,知春心怀愧疚在门外等着,她再三向母亲承诺会还,尽管期限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
柜子的锁打不开,姚天若叫谢定安进去帮忙,知春不想在父母身边虎视眈眈盯着,好像一只贪婪的豹子,她搓着手在门外等。
把养老的本都翻出来了,姚天若心里是有些怨气的,她忍不住向老伴嘀咕:“这荣家怎么这么倒霉,先是当娘的跳了楼,现在儿子又给轧断腿,早知道这样,知春当初还不如就跟着杨宇去北京算了。”
谢定安劝:“你少说两句吧,谁想这样呢!”
知春在门外却全听见了,瞬间脸色煞白。
姚天若取了存折出来,正赶上知春抓起沙发上的包准备离开,她惊诧:“你上哪儿去?”
知春头也不回:“妈,您的钱您收好,我不要了。”
姚天若愣住:“你什么意思?”我这就回去卖房子!“知春说着,拉开门冲了出去。
谢定安提醒瞠目结舌的姚天若:“一定是你刚才说的话给她听见了。”
姚天若又急又怕,忙把手上的细软扔给老伴,着急忙慌追出去。知春已经下了楼,她顾不上气喘,蹬蹬蹬也跑下楼,终于在楼下的林荫道上看见了知春。
母女俩一番纠缠,知春到底还是让姚天若给逮住了。
“你发什么疯?卖了房子你住哪儿呀?快跟我回去!”
知春在母亲怀里愤怒地挣扎,哭着声讨:“妈,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怎么能那么狠?你怎么说得出那种话来?”姚天若也心虚,只能像哄孩子一样安抚她:“好了好了,我乱说话,怪我!回家吧,乖!”
知春被勾起的情绪却像洪水泛滥一样不可收拾,她一直在假装坚强,而姚天若随口几句抱怨就让她崩溃了。
“你知道荣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涕泪交流,不顾形象地朝母亲吼,“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是我!如果不是我非要让他陪我去吃饭,他不会出事!妈!是你女儿害了他!”
知春的身体因为痛苦而痉挛,愧悔与痛苦交织在她脸上,姚天若吓坏了抱住女儿不断拍她后背:“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好,都是妈不好,乖,妈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知春闭着眼睛在母亲肩头哭得昏天黑地,她觉得好累,可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往后的路还很长。
“我不会离开他的,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他。”她喃喃说着,像在对母亲宣誓,更像在对自己承诺。
09…人很难逃得过自己的命运
姚天若向知春建议说:“荣钧这一住院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天天守在医院里,蓉蓉肯定是顾不上了,孩子放在我们这儿没问题,但你爸每天坐公交车接送孩子太费时间了,所以我们想把她转到小区隔壁的金宝贝幼儿园来,你爸已经去打听过了,这家幼儿园口碑不错的。即使将来荣钧出院回家,也要靠你服侍,再加个蓉蓉你恐怕应付不过来。反正你想孩子了,随时可以回来看她。等你们的生活重新稳定了我们再把孩子给送回去,你看怎么样?”
知春明白母亲是真心为自己考虑,她眼下的现实情况确实也容不得有别的选择,只能同意。她又向公司申请为期两个月的长假,心里却已经作好辞职的准备,毕竟公司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但上司很看重她,且知春在公司服务也已超过五年,又是罹患如此不幸,经过上层反复讨论,特批给她两个月假,保留职位和基本薪水。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荣钧成功完成了左腿的手术,身体其他部分也在慢慢好转。知春每天一早就像上班似的准时赶到医院陪伴荣钧,好多医护人员都认识她了,知道她是个贤惠的好太太。
荣韵负责处理的肇事赔款依然不顺利,主要问题还是找不到可以承担责任的单位,肇事司机又拿不出多少钱来。
知春随荣韵去过一趟司机的家,他们租住在三江郊区一个鱼龙混杂的私房住宅区,一间上下两层的楼房被劈成四块,分租给四个家庭,每家占一个房间,没有卫生设施和厨房,租户们在门前空地上洗衣服、择菜,厨房就架在门口的油布篷下,一做饭整条街都能闻到油烟味。司机夫妇一再向知春道歉,女人还流下了眼泪。那辆黑市上买来的二手车早已被没收,他们向亲朋东拼西凑来了五万块钱,由女人交到知春手里,至于以后的赔款,即使知春决定打官司,他们也很难再筹得到钱来对付。
他们说话时,司机的三个孩子在房间里跑进跑出,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也就五六岁的样子,他们眨巴着眼睛看父母在客人面前道歉、流泪,心知家里来了灾难,他们紧挨在墙根处,一言不发,眼睛里的无辜和害怕让知春不是滋味。
回程路上,荣韵和知春谁也没再提打官司的事,她们并不是被感动了,或是完全被恻隐之心淹没,只是忽然失去了讨论对策的动力。知春不擅长处理类似的重大问题,结婚前有父母帮着拿主意,结婚后一切靠荣钧,现在她迫不得已被逼到台前,但幸好还有荣韵在。都说磨难让人成长,而知春却觉得能有个人可以依靠才是值得欣慰的一件事。
荣钧渐渐接受了断腿的事实。
有时,他靠在床边,会低下头,长久打量自己的腿部,眼神中充满思索,仿佛在考虑今后的打算。知春却很怕看见他这样,他越是坚强,她就越内疚。
“看上去奇怪吗,长短腿?”荣钧问她。
知春勉强笑笑,故作轻松:“将来会装义肢的嘛,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就是没法跑步,不过我也不喜欢跑步,咱们可以慢慢散步。”
“嗯,平地上走路应该没什么问题,哦,下台阶你可得扶我一把……算了,我还是买根拐棍拄一拄好了。”
知春的笑容终于绷不住:“荣钧,你恨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
知春鼻子发酸:“是我非要搞什么庆祝,如果我不……”
荣钧打断她:“但走错地方的人是我。”“可如果我根本不起这个念头,你也……”
“那说不定我会在去荆江的高速路上送命呢?”
知春哑然:“……你非要这么咒自己?”
荣钧看着她,眼神坦然:“人没法逃得过自己的命运。我还活着,已经算幸运了。”
知春不知道他这算是豁达还是悲观,她忍不住落泪,抽抽鼻子说:“你放心,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荣钧轻轻笑了笑:“你有了个女儿已经觉得很烦了,不需要再添一个儿子。知春,我是你丈夫,总有一天,我会站起来的。”知春含泪点点头。
然而,右腿的恢复情况却让人担忧,脚背处的淤青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失,反而有发黑的迹象,这让荣钧焦躁。
王主任来看了好几次,每次的结论都不一样,知春着急,天天追着他问,得到的回复是,还要再全面检查一次。
检查过后一星期,王主任才把知春叫去办公室,他不苟言笑的神情让知春紧张。
“有个不好的消息。”
知春心一沉。
“关于荣钧的右腿,检查下来情况不是很好,脚踝及以下部分正在恶化,所以,”他推了推镜架,“我们研究下来认为,需要再作一次截肢手术,不过只是截脚踝及以下部分……”
知春胸口像被猛力推了一把,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失声叫起来:“为什么?你们不是说右腿可以保住的吗?明明只是撞伤而已,为什么还要截?”“之前的估计有点乐观了。”
知春稳稳心神,迅速压住愤怒,事已至此,得罪医生显然是不明智的。
“是骨头的问题吗?骨头合不上?”她猜测着,并飞速从知识库里搜索可以驳倒王主任的论点,她在医院陪荣钧的这一个多月,从医生们嘴里了解到不少医护知识,没人对保住荣钧的右腿提出过疑虑。
王主任摇头:“不是骨头的问题,是他脚踝到脚板处的皮肉出现大面积细胞坏死现象,情况还在进一步恶化,如果不及时截肢,极有可能连累到整条右腿。”
知春半张着嘴,愣了一会儿,言辞恳切地说:“王主任,能再想想别的办法吗?这条腿对他很重要,如果再截,我,我不知道他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