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的网-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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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们想的一样,网络上没有好小说,可是后来,我不得不承认,真正的高手,他们只在网络上写作,或者这么说,他们很边缘。他们使我紧张极了,真希望他们沉在水底里,永远也浮不上来。那真是一个流行极了的新新句子——“浮出水面”,另外两句是“托起明天的太阳”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它们出现的频率非常高,在每一家地方台和地方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它们每天都出现。我仍然很清醒,我只不过有一阵子沉醉于光盘游戏,它与网络没一点儿关系,那是一个名字叫做《金庸群侠传》的游戏,也是我惟一购买的正版游戏软件,建议零售价六十九元人民币,不贵吧,可是买一张盗版只需要四块钱。
当然,我是作家小妖精茹茹,我支持正版,打击盗版,如果有人没有经过我的授权就使用了我的作品,我就会状告他们侵权,我要告他们。回到《金庸群侠传》,它只要求我找齐“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共计十四本书,就可以修成正果,打道回府。我当然没有完成它。我尝试过几百个光盘游戏,可是我只打通过一个游戏,它的名字叫做《乐乐木桶镇历险记》,说明书上说这个游戏非常适合八周岁以上的好孩子们玩。飞雪连天的过程中,我完全迷失在游戏与现实中间,成为了一只虾米。所有的一切均如它的宣传广告所言:一只江湖小虾米跃登武林盟主宝座的传奇故事穷山恶水 洞天福地我根本就分不太清楚游戏和现实,它们有什么分别。
我的一切欲望都得到了满足,施暴的欲望,毁坏的欲望,受虐的欲望,得到财富和声誉的欲望。
可是我无能为力,我完成不了它,它是如此庞大,波澜四起,我焦灼、愤怒,想把它们一网打尽,但是很难,我得动脑子,不停地动脑子,我头痛欲裂,什么也干不了,我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屏幕,无数机关和情报在源源不断地出现,里面有很多花样、道具和药丸,我要把它们都搞到手,我已经不去管外面会发生什么了,我的脸紧贴着它,我吸纳它放射出来的气雾。我满足。我天旋地转。我欲罢不能。
每天游戏里的我走完地图,功力就会增强,可是现实里的我却变成了一个废物,什么也干不了了。我已经无法拒绝它,起初我认为它只是一个游戏而已,可是我被游戏戏弄了。我开始厌倦,厌倦所有的一切。可它确实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光盘游戏,因为我同时在进行另一个游戏《神剑怪侠传》,那个游戏的开头部分就是一场床上戏,这场美妙的床上戏铺开了以后庞大的剧情发展,神剑的过程中,我总是和鬼怪们打架,打满一定数额的小鬼就得和一个大鬼再打一次,我得了钱财就换行头,我被红颜知己们暗恋,我看尽世态炎凉、人间沧桑,我逛了窑子,与一个秀美可爱的小妓女吟诗做画,那真是一笔花费巨大的嫖资。那位小姐先是自称才女,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精通,待我交过银子以后,她忸怩作态说道,先前有位客人做过一首诗,题在这绣榻旁的粉墙上,小女子记性好,把诗熟烂于心,客人听好:床前脱光光,伊要地上双,举头捉小鸟,低头吃香焦。这位才女把我吓坏了,后来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我是男生,一个品学兼优、寒暑假偶尔玩一玩游戏的好孩子,游览至此,也定是想入非非,功课都不要做了。我苏醒过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浪费青春,就此收手,永不再玩。一个奇怪的游戏足以使我对所有的光盘游戏都彻底绝望,所以再有《风云》那样的游戏来,我只是听一听它的主题音乐,就平静地退出了。一次七十年代人的集体做秀,也足以使所有的人都认为生于七十年代的写作者们不过是喜欢做秀,所以无论我们写什么,他们只是看一看我们的脸,就平静地合上了书页。
真是悲惨极了。我希望我的《小妖的网》出版以后,我也可以坐在北京的美丽人生吧宣称,中国七十年代后女作家靠做秀出名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很多年前,我只有一台苹果PC机,我用它学习BASIC语言。后来我有了一台单显286电脑,我开始写作,它的颜色是如此单纯,我写了我的第一个小说《独居生活》,时年十七岁的我在我的处女小说里写道,幸福来得太快就不再是幸福。后来我拆了它,卖出了部分组件,我又买了一些内存条,换了主板,硬盘和显示器,总之除了机箱和键盘,它什么都被我换过了。 再后来我有了一台TOSHIBA笔记本,它在第二天就降了一千伍百元人民币的价,最后我给自己买了一台国产联想电脑,很多年以后它变成了一个女人,一个很像我的女人,她会悲伤,悲伤得哭都哭不出来,她也会生气,一生气就当机,可是她痊愈得很快,真的很像很像我。我们都很孤单,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互相安慰,从对方那里得到快感。所以当电脑店对我说,它实在太老了,必须更换,我就破口大骂起来了。他们把她拆成了很多碎片,他们粗手重脚地清洗她,他们伤害了她,他们说她不过是一台机器,可她其实是一个女人,她有生命,善良,而且懂爱。真的。还有我的打印机,他更像我的孩子,我经常安静地看着他,我满足于等待的时间,充满成就感,他吐出的纸页上,新墨像水一样浮在纸的表面,时间长了,才凝固成字。以前我说过,写诗是做爱,写散文是自渎,写小说是生孩子。
当我老得不成样子了,我在暮色里凝视着我的孩子,用最温柔的眼神,他们存在,白纸黑字,天真并且单纯,我会很满足。现在我会说,电脑是我的情人,打印机是我的孩子, 我拥有他们, 我就很满足。我最喜欢他们搭售的教育类软件中的一张《老鼠读书咬文嚼字》,我每天都听里面的孩子奶声奶声地念儿歌。小老鼠,偷油吃,上烛台,下不来。小白兔,白又白,爱吃罗卜和青菜,蹦蹦跳跳真可爱。……
后来我打电话给一个女人,我听到了她的电话录音,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我要进来,现在是电话录音,请你留言,哔——我黯然地挂掉电话,有点伤感,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女人们开始回忆童年,那么,她们已经老了。我一直都认为是儿歌启发了我写《点灯说话》和《吹灯做伴》,那是两篇改变了我一生的小说,它们的题目来自一首北京民谣。小小子,想媳妇做什么呀?点灯说话,吹灯做伴。后来有人打电话对我说,小说是一种近乎下贱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也只有儿歌了。
我确实也没有反驳他,因为很多男人都在抱怨,这个没有处女的世界,我们多么绝望。他们似乎比女人更痛苦,因为他们只能在幼儿园找女朋友,只有她们,才是处女。新的时尚和前卫,不再是群居时代或交换性伴侣,而是参加维护贞操的处女协会,它成为了一种新生活和新概念,谁都想来插一脚。这个飞起来的时代。我完成了我的新主页,它的首页是我十八岁时候的脸,郁闷极了的一张脸,除了脸什么都没有露出来,如果还有人看得出来性感,那么就真奇怪,那时候我是一个处女。再也没有什么动画和留言本了, 什么CGI、JAVA,一概都没有,点击我的脸就能进入主页,简单极了。尽管很多人都说那种感觉非常不好,可是我说我的感觉好。我认识了玫瑰啦啦,玫瑰啦啦显然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在我宣传我的新主页的时候,这位玫瑰啦啦小姐贴出了一个惊人的贴子,她说,大家都不要看茹茹的小说,因为茹茹是一个坏女人,据说她抽大麻,吃摇头药,跳舞很出格,而且在朴树的歌迷会上,她居然跳了出去,亲吻他的脸。玫瑰啦啦的贴子把我吓坏了,我马上就跟贴子说,第一,大家还是要看我的小说,如果你们都不看,我的书就会卖不出去。第二,我不抽烟,也不会抽大麻、吃摇头药,我会呕吐。第三,虽然我确实参加过朴树的歌迷会,因为有人给我票,我不去就会伤他们的心,可是我很乖,一直都坐着,我根本就没有跳出去,也没有一丁点儿亲吻朴树的企图,我发誓。我干怎么啦?我不过是在一个捧着鲜花的老女人朗诵席慕蓉诗歌的时候,说了傻逼两个字,我已经够小声的了。我怎么啦?难道你就是那个朗诵席慕蓉诗歌的老女人?玫瑰啦啦说她当然不是。然后我们就约在一家餐厅吃饭,那天下大雨,我的宝蓝色睫毛膏都被雨淋化了,它们弄伤了我的眼睛,我根本就看不清楚坐在我对面的玫瑰啦啦长什么样。
但是我可以肯定,那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女人,因为从一开始她就坚持用英语和我说话,我说我的英语很poor,她就很歧视地看着我。玫瑰啦啦说她再过几个小时就去瑞士了,巧的是我们居然还真能见上一面。我说是啊是啊,不过您别再在论坛毁我啦。玫瑰啦啦说,你别当真,网络上的东西没一样是真的。我说,可是我真当了真。
然后我们不谈这个了,我们各自谈了谈自己的恋爱。玫瑰啦啦说她的男朋友刚回澳大利亚去,他在的时候,他们夜以继日地做爱,那个男人非常爱她,他愿意为她放弃一切,回国。我想了一会儿,然后告诉她,我的男朋友在非洲的喀麦隆,一个名字叫做雅温得的地方,他至今也不愿意为了我放弃一切,回国。不过他也快要回来了,因为他被蚊子咬了一口,中国驻喀医疗队把他送进了医院,他躺了十天,每天都输一种名字叫“奎林吗克斯”的药水。他说他再也不敢呆在那儿了,他会很快逃回来。玫瑰啦啦就大笑起来了,她说他们都回来了反而不好,他们会约束你,什么都不让你干, 现在两个人每天通通电子邮件,在ICQ里说说话,感觉也挺好的,即使他在澳大利亚, 在ICQ里他却像在身边。我说,啦啦你比我幸福,因为他根本就不懂电脑。那么,玫瑰啦啦同情地看着我,那么他懂什么呀,你会看上他?我说是啊,我得对自己说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