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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风声鹤唳-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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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话充满安详的信心,却没有一般军官的派头。他穿着棉制服,没有挂级别徽章,看起来就像农夫似的。现在他似乎轻松下来,看看梅玲说:“你为什么要去上海呢?这边有趣多了。”
  “但是我必须到上海去见一个亲人。我们怎么走法?”
  “用脚走哇。”他笑笑说,“你如果运气好,我们也许能替你抓一匹敌人的战马。说不定你要在这儿等几天,我们经常有人到南方去。同时,你可以和其他女孩同住一个房间,我带你去见李小姐,喏——他们正在唱歌呢。”
  年轻的毛军官陪他们出了院子,向大厅走去。群众正在唱一首军歌。
  “他们唱的是什么?”
  “《游击队之歌》,”毛先生答道,“这是我们最先教授的一些项目之一。”他指着领头的人说:“那就是李小姐。”
  当他们在半小时前进屋时,带头的少女曾经转头看看梅玲,但是现在她正领头全力指挥唱歌。大家似乎唱得很起劲。不过现在有很多人转头注视身旁的这位美女,歌声几乎中断了,只有前排几个人继续唱。
  李小姐用一根看来像和尚用的鼓棰敲敲桌子。
  “怎么啦?”她大声说。
  现在大家完全停住了。男士们看看梅玲,又看看他们的老师。后者一再地拍桌子。
  “现在开始再来一次,把字念准。没有吃没有穿——”
  “自有那敌人送上前。”大家吼道。
  “没有枪没有炮——”
  “敌人给我们造。”
  “现在再从头开始。”
  这次他们唱得比以往更起劲。唱完,李小姐用她那沙哑的男音说:“在我解散你们之前要问几个今天和昨天学过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打仗?”
  “保卫我们的国家!”大家吼道。
  “我们国家有多少年的历史?”
  “四千年。”
  “我们和谁打仗?”
  有人叫“日本”和“东洋鬼子”。
  李小姐似乎不太满意。一个蹲在前面的人喊出:“日本帝国主义!”老师才点头认可。
  “是的,日本帝国主义。”她重复地说。但是下面有人嘟哝说话,表示他们不太懂。
  “敌人进攻我们要如何?”
  “撤退。”
  “敌人撤退我们要如何?”
  “进攻。”
  “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进攻?”
  “攻其不备,出奇制胜!”
  “我们最重要的原则是什么?”
  “团结人民群众。”
  “中国要怎样求胜?”
  “切断交通。”
  “还有一个问题,我是你们的老师吗?”
  “不,你是我们的同志。”
  全体解散,大家看来都像快乐的孩童。李小姐转向客人,司令介绍老彭和梅玲,告诉李小姐带梅玲到房间去。
  他们很早用晚餐。梅玲身边坐着一位十分文静的少女,显然是乡下来的,话中有北方口音。梅玲问她家住在哪里,她只说是天津附近的人。这个少女要和梅玲共卧一床。她圆脸,有点黑,黑眼中有着渴望、饥饿的光芒。身穿一件旧的农夫衫,露出结实发红的手臂,决不可能是学生。其他女孩子没有人和她说话,梅玲在新团体中也有点不自在,宁可和她谈话。
  晚饭后她问两人能否一起散步。一条走道由寺庙通向空地附近的一条幽径和一片小树林。沿着曲径向前,她们来到一块岩石边,坐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梅玲问她。
  “玉梅。”
  “我叫梅玲。你要参加游击队?”
  “我想是吧。”她的语气并不肯定。
  “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这是偶然,我没别的地方可去,日本人。”她非同寻常地强调最后一句话。“你又为什么来这儿呢?”
  “也是因为日本人。”梅玲说。“告诉我你怎么来的?”
  “我是跟叔叔由天津逃出来的,我们沿长城走,有个游击队正在招人,我叔叔就参加了。他被派到冠县,从此我就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已经三个礼拜,可能他被杀了。”
  “你几岁?”
  “二十一。”
  “你结婚了吗?”
  女孩子点点头。
  “你丈夫呢?”
  “他被鬼子杀死了。”
  “在战场上?”
  “不,我结婚才一个月,七月日本人来到村子,其中一个士兵进来了……真无耻。”少女满面通红,梅玲明白了。“我丈夫想救我,被刺刀杀死了。”
  “你如何逃走的?”
  “鬼子离去……事后,我想死,但是叔叔说我丈夫是家庭唯一的继承人,也许他已有儿子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们能否分辨?我从未对别人说过此事。”
  “分辨什么?”
  “分辨出鬼子的小孩和中国小孩。”
  突然间少女泣不成声:“分得出来吗?只要有人能确定……我会折磨他……天哪,我要怎样折磨他!如果没人分得出来,最好别让孩子出生。”
  少女身体颤抖,眼露凶光。“我怎么办?”她重复一遍说,“不过如果是他的孩子,那就是他在世上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了。”
  梅玲无法安慰她,或者甚至是合理的答案。“鬼子来之前,你怀孕没有?”
  “没有,我怎么知道呢?那是我们的蜜月哩。”女孩平静些,继续说下去。“不过是鬼子的娃,我会知道的。”
  “你知道你丈夫的容貌。如果小孩像你丈夫,你就知道是他的骨肉。你必须有耐心。”
  “如果不是,你认为我会养一个鬼子的小孩吗?”
  “你不用担心。如此不正常的行为不会有孩子的。要阴阳调和,才能有孩子。”
  “你能确定吗?你有过孩子?”
  “是的。这是真的,除非阴阳调和,你不会受孕的。你若怀了孩子,相信我,一定是婚生子。”
  梅玲只想缓和她的畏惧,尽管自己也没多大信心。
  少女的脸色渐趋开朗,仿佛放下心来,但是仍想寻求更多保证。
  “你爱你的丈夫吧?”梅玲温和地说。
  “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呢?我是新娘。你可曾听说过新娘和新郎头一个彼此就不相好的?”少女的眼睛一度充满野性,此刻却是柔思无限。把秘密告诉梅玲,发现反应,又有同情心,少女就开始依赖她了。“你要离开我们?”她突然说。
  “是的,去南方。”
  “让我跟你走。”
  梅玲忘记了自己的烦恼。“我和彭先生同行,他是一个奇妙的好人。不过我们要去上海,必须穿过战区,你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有过我这遭遇,死反而是解脱呢。”
  “别说这种话!”梅玲叫道,“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也许就在这几天。如果你真想和我们走,我和彭先生说说看。”
  少女现在察觉到自己是对一个小时前尚完全陌生的小姐说话,同时她看到梅玲的美貌和好衣裳,几乎后悔说了那些话。
  “噢,你是幸运的人,”她说,“你有亲人和金钱。我只是个可怜的乡下姑娘。”
  梅玲温柔地看着她:“你说我幸运?等我告诉你我的故事,你就明白了。”
  正是日落时分。少女说她们该回寺庙了,房间里没有灯,玉梅说她们如果迟到,李小姐会骂人的。
  “你怕李小姐?”
  “嗯,她会骂人。她不了解我,还怪我不快活。”
  “你没告诉她你的事情?”
  “我何必告诉她?我不敢让她看到我的眼泪。”
  由于彼此有了新的了解,以至于那天晚上两人同躺一床。一个小房间两张床住四人。她们在黑暗中脱衣,尽可能把东西摆好。另外两个是女学生,各有一个爱人,她们正兴高采烈地谈着恋爱、文学和战争,梅玲和玉梅静静地躺着,只低声说话。
  “我不懂她们,”玉梅说,“你能看和写吗?”
  “会。”
  “她们说些什么?”
  “她们现在谈现代世界的女权。”
  玉梅不懂“女权”的意思,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另外两个女孩子停止交谈了,她才对梅玲低语。
  “你还醒着?”
  “我睡不着。”
  玉梅握住梅玲的手,放在她肚皮上。“你想是三个月还是四个月了?现在是十月。我是六月初结婚的,你怀孩子的时候是这样吗?”
  “我说不上来。”梅玲低声说,“不过别担心。是他的孩子,我敢确定。”
  她们两人都装睡,但是没有一人睡着。梅玲躺着,尝试去搜集一天杂乱的印象,然后又试着不去想它,只想博雅。少女的故事烦乱了她,她自己的身世回忆也像离谱的梦境般重返。然后她听到少女在她身边哭泣,此刻明白她眼里的凶光了。
  “你一定要多保重。”梅玲轻声说。但她已经知道自己决不能留下这位无助的少女。
  第二天早晨,梅玲告诉老彭有关玉梅的事情,并介绍给他,他也视为理所当然,如果少女要跟他们走,不能拒绝帮她,他说他会向司令谈。
  午餐后,梅玲随老彭去见那位军官。
  “我一直替你们注意这件事,”他说,“日本人沿着两条铁路正向南推进,两条线路间有激烈的战争,日本兵也很多。整个地区都有我们组织的游击队。如果你一个人走倒十分简单,但是带着像这样的年轻小姐——”军官看看梅玲。
  “是的,我负责她的安全。”老彭说。
  “在郑州附近会碰到真正的战斗,我想以下的火车也不可能让平民使用。你何不走路到天津再乘船呢?现在那个方向日本兵很少,我可以安排骡子或草驴,还会给你我们地区的通行证,每一个重要的大站我们都能派向导给你。那条路安全多了,也快多了。”
  军官的口气很诚恳。老彭看看梅玲,她曾告诉过他不愿再进入沦陷区。“我不怕战斗,”梅玲说,“我们若不走天津,要多少时间?”
  “谁知道?”老彭说,“对我,这无所谓,反正我要去内地。你不是希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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