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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落蕊重芳-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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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永航!这三字似是一盆冰水,将骆垂绮这番因思念得偿的激切浇了个冰凉,心神一定,那番相思便尽数化为冷硬的刺痛,相思有多深,刺痛亦有多深。
  她也不挣扎,只生生逼回了眼角的泪意,冷冷道:“孙永航,放开我!”
  孙永航一震,却抱得更紧,死不放手,那微垂的眼睫遮住满目苍凉,只喃喃道:“再一会儿!垂绮,再一会儿!我只有今天……我一会儿就走……给我些回忆,让我熬下去!”
  晚风中,那细碎的话太低太沉,然而听在骆垂绮的耳里,却太重,压弯了本已酸涩的眼眶,亦压断了那根勉强自持的心弦。苦、涩、酸、咸,辨不清是泪的滋味,还是心的疼痛,漫漫涌上来,直到她再也撑不住。她开始挣扎,狠狠推开眼前满沾了风尘味的胸膛,明晃晃的水光闪落,却硬生生憋着不再凝聚。
  “孙永航,时至今日,你又何需在我跟前说这些!熬?你挺不下去,你以为就你挺不下去么!我挺不住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熬不下去的时候你又为我做过什么?”
  这是骆垂绮第一次如此直白无讳地道出所有的委屈与愤慨,毫无遮掩,声声扎入孙永航的心头。然而此时的他却似是完全听不见这话,眼中心上,只专注于眼前的身影,就这么怔怔地看了许久,忽地转出一抹笑,说不清道不明的意绪交杂其间,生生死死都似是可以放在一边,“我走啦。”她目前无恙,菁儿无恙,他安心了,也因着他们母子的无恙,他忽在胸臆间添出一抹气力,一腔坚毅。
  路还长,他得走下去。
  视线纠缠,骆垂绮怔怔地看着他退着离去,直至他跨出苑门,她才仿佛脱了力般滑倒在门边上。
  第十九章 门掩黄昏
  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
  青蛟走玉骨,羽盖蒙珠巘。
  不妆艳已绝,无风香自远。
  凄凉吴宫阙,红粉埋故苑。
  至今微月夜,笙箫来翠巘。
  余妍入此花,千载尚清婉。
  怪君呼不归,定为花所挽。
  昨宵雷雨恶,花尽君应返。
  “他去那儿了么?”柔姬眼神见厉,直问站在边上的春阳。早些儿听说他居然回来了,赶着这千里之远,风尘之苦,她心疼,却也欢喜。抱了孩子就出了门,她虽怨,却依旧心怀激切,不管如何,他疼着荻儿。总以为今晚他会来这儿,忙吩咐备下热水好菜,却是守得月上中天,只有个春阳领着孩子回来。他,却带着那个女人的儿子去了回影苑,连半个影子也不留给她!
  “娘……”荻儿见自己娘亲怔怔地滑下泪来,便乖巧地走到跟前,总是自己淘气,让娘亲生气了,“娘,荻儿让娘担心了!”
  “荻儿,你今天和谁去玩了?”抹去泪,柔姬拧眉看着温顺站在面前的孩子,沉静的眉目,远山有色,近水无痕,一抹清泠泠的神色偏就像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她的孩子?无亲无缘的,这是天报么?
  荻儿抬头看向娘亲,只觉那素来冷淡的眼里而今更添一番恼恨,那眼神让他心里有些怕,斜挑的眉不自觉地皱了皱,温顺,甚且有些讨好地答道:“娘,荻儿今日认识了个哥哥,他还给荻儿吃桃米饼……娘,他说爹爹是大将军爹爹,叫孙永航,爹爹是吗?”
  见提到孙永航,柔姬神色一软,唇边亦多了抹笑,将儿子拉到怀里抱着,才点头道:“是。你爹爹叫孙永航,是碧落最优秀勇敢的大将军,永远打胜仗!”
  “那爹爹的名字怎么写的呢?”荻儿好奇又天真地问着,“哥哥说他就会写!娘,你也教我写好么?”
  “哥哥?谁是你哥哥?”柔姬瞬时冷了眉目,面色凌厉起来,“他还会写‘孙永航’这三个字?”
  荻儿惊讶地看着娘亲骤然冷厉的神色,小小的身子因加重的手劲有些不适地扭了下,“娘,疼,荻儿疼。”
  春阳微蹙了下眉,上前了一步,“小姐,荻儿他并不知情,爱玩也是孩子天性……”
  话未落已叫柔姬截去,“什么天性!他是什么人?你孙荻又是什么人?你今日可以跟她的儿子玩,明日是不是就不认我这个娘了?”
  “娘……”荻儿被吓出了泪,只知道是自己惹了娘亲生气,然而却不知所犯何错。他软软地叫了几声,却见娘亲容色更厉,只有低垂了头,扁着嘴在圆桌前跪下,“娘,您别生气,荻儿给您认错。”
  柔姬看着跪在跟前的儿子,心里也辨不清是何滋味,想想的确没什么错,然而这欲软的心在看到那副眉眼时,却又是夹嫉夹恨,夹怨夹悔。“他不是你什么哥哥!他根本不是你什么人!你乱叫什么!从今往后不许再见他了!”
  许多话荻儿未尝听懂,然而这最后一句他却忍不住了,“可是,娘,荻儿已经答应哥哥明日一起玩了!”
  “哼!好,好!”柔姬气极,还是口口声声的哥哥!哥哥!她的儿子,这就是她的儿子!眉目清远,长得像那个女人;脾性沉静,也像那个女人;如今找的玩伴,居然也是那个女人的儿子!这就是她的儿子么?“春阳,看着他,这一个月,就待在小屋里,哪儿也别想去!”
  “娘?”荻儿听见“小屋”,心里暗暗升起一股惊惧,是那间窗子高高的小屋么?阿萍老说那儿有鬼。
  “小姐!”春阳有些不忍,然而见柔姬脸色青白,目中蕴泪,指甲已掐得肤间隐见血痕,心中黯然,只叹了口气,便拉着荻儿离开。
  下人们听见主屋里传出的破盏声,早已躲去外院,入夏的秋芙院浅虫低唱,这一静一噪使得往日热闹的院落透出凄清之意来,连带那幽幽的烛光亦显得孤夜难继。
  孙永航自回影苑出来,历名便拿了孝服紧跟在后头,孙永航接过就往身上披了,步子未停,直奔正厅灵堂。
  停灵七日,今日已是第五日,堂前幡联高悬,那一椁楠棺端肃地摆陈着,数幅挽联的墨迹因承载着无法言说的哀思,而愈显浓重。
  剪髻知礼,封鲊识矩,四十载含辛茹苦三荆立;
  星坼悲声,余香惜情,十二宫驾鹤腾云九霄回。
  温席难近榻,慈亲倚门难思见;
  负米未成心,王裒揾泪易为别。
  黑白单二色的挽堂里,大伯庶出的孙永佑正和老四孙永勋一起守着,刚过点,正在烧纸。边上三五个下人正收拾着香烛。透过濡濡的火光,灵堂显得格外冷清。
  孙永航立定在堂前,只望着楠棺出神。孙永勋抬头一见是他,着实惊了一跳:“大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
  话未完,孙永航只朝他点了个头,淡道:“别声张!我天亮就走!”
  孙永勋呆了阵,才微皱眉,瞅了孙永佑一眼,“那爹娘和大伯这儿……”
  孙永航挥了挥手,便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捻香供上,“无妨!永佑,今晚这儿有我,你们睡去吧!”他接过两人手中的纸钱,语气中有抹永勋从未听过的冷淡与坚刚,就似前儿三哥请名家锻得的宝剑,乌溜溜的剑身,寂静里不动声色的锋芒,让人心底里留着丝儿寒。
  孙永勋点了个头,拉着才十五的永佑离开,在跨出房门时,忽又顿住,“大哥……你,你去过……”想问,却在面对孙永航眼底泛冷的询问时,咽下,“菊儿,给航少爷备些热茶点心!”
  看众人退去,孙永航正伏身跪于灵前,火钵里热浪一阵阵翻上来,蒸出眉梢眼角的水汽,沿颊滴落。这一跪,便是大半宿,直至天色渐亮,孙永航才微扭头朝一直候在边上的历名看了眼。历名揉了揉发涩的眼,轻轻将门户阖上。
  “奶奶,请恕孙儿不孝,孙儿只得守您今儿这一晚。”眼望着静静悬垂的白幡,他顿了顿,“爷爷在世时,曾经问过孙儿,会不会认命。孙儿当日未答,今日就请奶奶代为转达吧。孙儿不认!孙家之于天下,便是沙垒之于大江长河。不搏激流,无以成其势;不守块垒,无以持其形。孙家已历百年,圣意难揣,这孙家的两难是时候改改了!”孙永航平平道来,明明是破釜沉舟的刚断,语出却气如沉渊,不见微澜。
  “奶奶,爷爷没的这两年里,您也见着了,虎狼齐集,只为争这条已日渐腐朽的船舵。孙儿觉得,与其叫人鲸吞蚕食于汲汲营营间,不如孙儿将之推向风口浪尖,看看到底是重振声威的彪柄千古,还是大浪淘沙的土崩瓦解。奶奶恕罪,孙家的列祖列宗恕罪,孙永航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家,只守得起自己专注的人!”低低的语声一落,孙永航伏首又磕了三个头,起身立起。
  长长一夜的跪伏,使得膝盖僵麻发颤,孙永航藉着历名的轻扶,才直立起身。“备马。”
  历名一怔,随即应诺出去。孙永航再度朝灵堂看了眼,一整衣衫就往外走。才出正屋,就见孙永勋刚从旁院转出来,一见他,微愕,“大哥,你,要走了?”
  “嗯!永勋,奶奶这儿你替大哥尽尽孝!”孙永航拍了拍这个小弟的肩。
  “好……可是,大哥你才来,不去,不稍微梳洗一下,用些饭菜再走么?”孙永勋瞅着自己这位愈见冷凝的大哥,忽然觉得有些话说不上来,末了只低道了一句,“大哥,你放心!昨儿晚上我已经吩咐下人了,没人知道你在这儿守了一夜,只当昨儿夜里就走了。爹娘和……相夫人这儿都不知情。”
  孙永航有些微诧地细看了看眼前这个幼弟,良久才欣慰一笑,“永勋也成长了,这家里有你,我也放心不少……”他忽然转开眼,望向偏西的一处檐角,语意似重似轻,“我不在的时候,你多担待。”
  孙永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重重点了个头,“大哥放心。”
  夏日夜短,离卯时尚有一刻,天便已经大亮了。青石砖铺就的宫廊下,已有三三两两的朝臣缓步着。
  “哎,相大人,听说令婿昨儿已回天都,那可是文氏一案终于了结了?”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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