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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父与子-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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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费多西娅!我又不咬人。”
  “您好!”她低声回答,就是不从麦地里走出来。
  她渐渐地跟他熟了,然而总觉得有点儿害怕。事出意外,她母亲忽然得霍乱病死去。费多西娅能上哪儿去呢?她继承了母亲爱整洁的习惯,审慎端庄的秉性,但她是那样地年轻,那样地孤零,而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如此地善良和朴实……
  后来的事就不用说了。
  “这么说来,是我哥哥自己来找你的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他敲了敲门便进来了?”
  “是,老爷。”
  “很好。让我把米佳抛着玩会儿。”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孩子抛得快碰着天花板,逗乐了孩子,却急坏了母亲,每次往上抛的时候她都伸手出去随时准备接住裸在裤管外的小脚。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到了他自己的书房。书房很雅致,墙上糊着漂亮的壁纸,五色斑斓的波斯壁毯上挂着他的枪支,胡桃木家具上铺有暗绿色呢垫,文艺复兴式的黑橡木书橱在一旁侍立,华丽的书桌上放着青铜雕像,另一面是个壁炉……他坐到沙发里,两手扶着后脑,不动,也不出声,一双眼绝望地瞪着天花板。他是否想掩饰他脸上的神情,不让四壁猜透,或是出于其他原因呢?他只站起过一次,把沉甸甸的窗幔放下,旋又坐进沙发。
  第09节
  与此事发生的同一天,巴扎罗夫也认识了费多西娅。当时他和阿尔卡季在花园散步,向阿尔卡季解释,为什么这里的树木、尤其是橡树长势不好。
  “其实这里应该加点肥沃的黑土,栽上白杨和枞树,栽菩提树也行。凉亭这边倒还不错,”他补充道,“因为洋槐和丁香不娇嫩,用不着细心照料。啊,里面有人。”
  凉亭里坐着费多西娅,杜尼亚莎和米佳。巴扎罗夫停下脚步,阿尔卡季则像早已相识那样点了点头表示问好。
  “这是谁?”刚过了凉亭,巴扎罗夫就问,“好一个美人儿!”
  “你是说谁?”
  “还用问吗?其中只有一位最美。”
  阿尔卡季不无腼腆地简单说了费多西娅是什么人。
  “好哇,”巴扎罗夫赞道,“你父亲眼力不错。我倒挺喜欢你父亲,哈,他真有本领。不过,该彼此认识一下,”他补了句转身往凉亭走去。
  “叶夫根尼,”阿尔卡季在他背后骇怕地嚷嚷,“上帝保佑,要小心!”
  “别担心,”巴扎罗夫回答,“咱们在大城市呆过,见过世面,有经验。”
  他走近费多西娅,摘下帽子,说:
  “请允许我作自我介绍:我是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的朋友,一个温良恭俭让的人。”
  费多西娅从长椅上站起来,默默地瞧着他。
  “多可爱的孩子!”巴扎罗夫接着说,“您不用担心,我不长毒眼,经我看过的孩子从没有遭殃的。他的脸颊为什么这样红?是不是要出牙了?”
  “是的,已经长出四颗了,眼下他的齿龈又起了红肿。”
  “让我瞧瞧……您别怕,我是大夫。”
  巴扎罗夫抱过婴儿。使费多西娅和杜尼亚莎奇怪的是,孩子居然不反抗,不闹。
  “见啦,见啦……没关系,一切正常,将来会有一副钢牙的。今后如有什么病痛,找我就是。您自己的身体好吗?”
  “很好,上帝保佑。”
  “能有上帝保佑,那就最好没有了。而您呢?”巴扎罗夫说罢又问杜尼亚莎。
  杜尼亚莎是个在大庭广众绷着脸儿、背地里嘻嘻哈哈的姑娘,这时噗嗤一笑,算作回答。
  “非常好。现在,把未来的大力士还给您吧。”
  费多西娅接过孩子。
  “在您手里倒挺乖,”她悄声说。
  “孩子到我手里都是乖乖的,”巴扎罗夫回答,“我懂得哄孩子的诀窍。”
  “孩子知道谁爱他,”杜尼亚莎在一旁插嘴。
  “一点都不错,”费多西娅应道,“就说咱米佳,若换了别人,咋也不让抱。”
  “让我抱吗?”阿尔卡季先是在远处站着,此刻走进凉亭问。
  他伸出手,但米佳头往后仰着哇哇叫,就是不愿意,这使费多西娅感到非常尴尬。
  “那就等熟悉了再抱吧,”阿尔卡季宽容地说。两个朋友离开他们走了。
  “怎么称呼她呀?”巴扎罗夫问。
  “费多西娅……”阿尔卡季回答。
  “父名呢?……这也应该知道。”
  “尼古拉耶芙娜。”
  “Bene①。我喜欢她落落大方的样儿,不过分地害羞。也许其他人认为这不好。有什么好害羞的?她是母亲,她有这个权利!”
  ①拉丁语:好。
  “当然,她是正大光明的,”阿尔卡季说,“但我父亲……”。
  “他也正大光明,”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
  “哦,我可不这样想。”
  “是不是多出个财产继承人,叫你不高兴了?”
  “哎哟,你居然认为我有这种私念,真不害臊!”阿尔卡季忽然说,“我认为父亲不对,是从另一观点说的。我认为他应该和她正式结婚。”
  “嘿,瞧你多宽宏大量!你如此看重结婚这样的形式,我可没料到,”巴扎罗夫平静地说。
  他俩走了几步都没作声。
  “我已看过你父亲经营的农场,”巴扎罗夫又道,“牲畜没有生气,马匹瘦骨嶙峋,房子也是东倒西歪的,雇工懒得没法说,只是总管这家伙是笨蛋还是骗子,一时难定。”
  “你今儿是专挑刺儿来了,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
  “你那些所谓真心实意的农民其实在哄骗你父亲。你知不知道有句俗话?‘俄罗斯的农民连上帝也会吞下肚子。’”
  “现在我倒同意我伯父的观点了,”阿尔卡季道,“你把俄罗斯农民说得那么坏。”
  “那有什么大不了!俄罗斯人就是会自己糟蹋自己。重要的是二二得四,来实的,其余的一分不值。”
  “大自然也一文不值?”阿尔卡季凝视着夕阳下绚丽多姿的田野说。
  “值不值钱,取决于从哪个角度看它。大自然不是宫阙宝殿,而是一个工场,人是工人。”
  这时从屋里传来悠扬的大提琴声,不知谁在充满感情地演奏,虽然指法不太熟练,那是舒伯特的期待曲,蜜一样的旋律在空中荡漾。
  “谁在演奏?”巴扎罗夫问。
  “我父亲。”
  “你父亲拉大提琴?”
  “是的。”
  “他多大岁数了?”
  “四十四。”
  巴扎罗夫忽地笑出了声来。
  “你笑什么呀?”
  “多么可爱!一个已经四十四岁的人,Paterfamilias①,住在僻邑小乡拉他的大提琴!”
  ①拉丁语:一家之主。
  巴扎罗夫还在笑,阿尔卡季虽百般崇拜他的老师,这一次却一笑没有笑。
  第10节
  两个星期过去了,玛丽伊诺的生活仍如往常一样,阿尔卡季在闲荡,巴扎罗夫在工作。家中的人对巴扎罗夫已经习惯,习惯于他那随随便便的举止,有点儿复杂、不太连贯的说话,尤其费多西娅与他更熟,甚至有天夜里差人叫醒他,说是米佳的脚突发痉挛,请他治一治。巴扎罗夫像平常那样半开着玩笑,半打着呵欠,在她那里坐了约摸有两个小时。相反,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打从心眼里恨这巴扎罗夫,认为他自高自大,流气十足,厚颜寡耻,是个贱民。他怀疑巴扎罗夫对他不尊重,瞧不起——瞧不起帕维尔·基尔萨诺夫!说到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干脆惧怕这个年轻的“虚无主义者”,他拿不准这人是否能对阿尔卡季起好的作用,不过他愿意听他发表议论,愿意看他做物理和化学实验。巴扎罗夫随身带来了一架显微镜,在镜头下一忙就是几个小时。仆役对他几乎都有好感,尽管有时要挨他的取笑,他们觉得这人不是老爷,而是自己人。杜尼亚莎一见巴扎罗夫就眉开眼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总像“雌鹌鹑”般深情地斜睇一眼。彼得算得是个极自爱却又极愚蠢的人了,他之令人崇敬就在于他前额堆着一条条波纹,见人彬彬有礼,读书按一个个音节拼读,常用刷子刷他的礼服——就是这么个人,只消巴扎罗夫一开始注意他,便似雨过天晴般仰起嘿然笑脸。宅中仆人的孩子们像群小狗一样尾随在“代(大)夫”后面。只普罗科菲伊奇老头不喜欢,绷着脸儿给他上菜,称他是“屠夫”、“滑头”并使人相信,他那连鬓胡子活脱像野猪林中的野猪。按贵族禀性而论,普罗科菲伊奇无逊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一年中最好的日子来到了,六月初旬的天气冷暖宜人。远处又流行起了霍乱病,但×县居民已不以为奇。巴扎罗夫每天早早起床出门,走上两俄里、三俄里,不是去散步,——他不喜欢无目的的闲逛,——而是去采集药草和昆虫标本。有时他还带上阿尔卡季,归途中常常和他争论。阿尔卡季的话比他多,但没有一次不败在他手下。
  有一次,两人在外耽搁久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出门去迎接,走到花园时听到凉亭一侧急促的脚步声和两个年轻人的说话声音。
  “你还不够了解我的父亲,”那是阿尔卡季在说。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忙闪进暗处。
  “你父亲是好人,”巴扎罗夫说,“但他已经落后于时代,他的戏唱完了。”
  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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