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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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又有军佐进来报告,民部尚书樊子盖前来拜访。
父子俩的密谈戛然而止。
第二天中午过后,勾注峰侧的山路上,李渊和儿子李世民信步前行,观赏着重峦叠幛上的飞霞,身后百余丈外,几名侍从牵着马跟随而来。
李渊眉目舒展,神情轻松,低声对儿子说:“早朝上,老虎当众表扬了一批人,我大约列在七八名的位置。看来老虎的疑虑消了大半啦,估计不久道路就敞开了,这一带又是突厥,又是盗贼,他毕竟需要可靠的人替他卖命。”
李世民问父亲:“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上午御驾起程,我的勤王军殿后,要过二日才走。”
“喔,那我晚上得去见一下高猛大哥。”
李渊点点头,把视线投向远处的盘山小路,小路一道道环绕着峭壁,像雕龙缠在柱梁上。此时气候突然转暖,一群群大雁从峰顶飞下,在路旁的几棵小树间钻来钻去。
李渊又问:“上次的钱用完了没有?”
“用完了,我买了一把古剑。”李世民答道。
李渊道:“好,明日你再领一笔。”
李世民的视线随着大雁的身影游移,他忽然兴起,转向父亲说:“爹爹,让我们来比试比试谁射的雁多吧!上次是八十对八十一,我输在鸟被射光了,我好不服哇,这一次大雁是射不完的,不见得还是我输吧!爹爹你看——”他用手一指山下,只见无数只大雁隐隐约约地出没在郡城外的烽火台顶和城墙下的空地之间。
李渊拉住要回身转向座骑的儿子,“哎,哎,”他摆了摆手,示意儿子继续向前,“这儿大雁虽多,但有老虎在啊,话传出去被老虎知道了,形势可就不妙。”
李世民遗憾地摇了摇头。
当天傍晚,在护城墙上,李世民与高猛伏在城牒边,看着远方的暮色。李世民向高猛告别,并要他在适当的时机前往太原做事。“高大哥,凭你的武功和才干,不应该长久做一名二百人长,这太委屈你了!毕竟边疆的机会多一些!”
“皇上这次答应要厚赏参战的将士,”高猛有些惆怅地说,“我的功劳在营里排第一,光割敌人的耳朵就有二百好几,簿册上都记着了。”他的语调渐渐掺进了一些欢快,这样的欢快对他来说是很少见的,“我希望这次能够让老母高兴,还想给老母换座像样的房子,她老人家住的草庐总是漏雨。”
“好啊,祝大哥心想事成。”李世民为高猛祝愿,“至于将来,如有缘分,总会相聚的。”他把玄铁剑从后背取下,“大哥,你打仗太猛,得有一把好剑了,这把玄铁剑你用最合适。”他把宝剑郑重地捧向高猛。
“兄弟,这宝剑太贵重,”高猛忙用双手向外推,“为兄的万万不敢接受。请收回,放好,放好。”
“大哥,”李世民正色诚恳地说,“你我兄弟虽然才认识不过几日,但咱们是在战场上相会,共同杀敌,说得上是生死战友。大丈夫意气相交,当肝胆相照,以心相许,大哥你何必计较礼物的轻重呢!不是一件宝物,怎能表达你和我生死情谊的份量!再说,大哥你也知道,小弟的长处在于射术,玄铁剑对小弟用处不大。而大哥的剑术天下罕见,正需要这样的宝物,才能把你的剑术酣畅淋漓地展开,为国家建功立业。大哥,小弟一片诚意,请你且莫拒绝。”
高猛感动地收下了玄铁剑。这时候天色已黑,他的眼泪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他对李世民说:“兄弟的情谊我领了,只不过我心里?惶,我有什么资格般配这样的希世宝物,不如兄弟你前程……”
“不,大哥,你的武功就是资格,你可要自爱。”李世民的声音从黑暗的风中传来,“这剑的确是人间神物,它每到马儿驰骋时便会发出轻轻的吟啸……大哥,后会有期……”
天地一片浓黑,又依稀透着一些微茫的光线。反身看去,城内闪烁着数百处亮光……
在郡城主楼的简易行宫里,聚着十几位大臣和将军,在通明的烛光下,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皇上坐在一片烛光中,身上的黄袍和绣龙反射着黯淡的金光。
民部尚书樊子盖说:“启禀皇上,雁门从此长在突厥铁骑的威胁之下,太原附近也颇多草寇,臣建议朝廷一定要加强山西的防御和剿寇事务。”
皇上轻蔑地骂道:“这个忘恩负义、养不家的胡虏!”他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厌倦,“朕已安排了,就让朕的表兄多辛苦一些了。”
苏丞相把话题转回到刚才讨论的问题上:“启禀皇上,现在天下盗贼不断地骚扰,我军人马极为疲惫,愿陛下起驾回京,这是关系到江山社稷的大事,请陛下三思。”
众大臣随声应和。
烛光下,皇上坐在龙椅上久久不语。众大臣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陷入了难堪的沉默。墙上的人影被风吹得晃摇不止。
“启禀皇上,”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上前拜了两拜,说,“这次随行的文武百官的妻儿老小大都在东都,我提议御驾从便道开往东都,在东都停留之后,再从潼关回京,也未尝不可。”宇文述揣测,皇上有那么一点要在东都散散心、消消闷的意思。
皇上淡淡地说:“准奏。那就这样了。”
没有人再敢发一言阻拦。千里之外,大运河又开始动荡不安,澎湃喧嚣不已。
次日一早,御驾南归东都,十几万大军前后簇拥着,滚滚向南而行。
第四章 瓦岗军
大业十一年十月三日,皇上一行回到东都洛阳。
洛阳城的宫殿群极尽巍峨壮丽,几乎超过了京师长安,它的大模样的建成只用了一年时间,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可惜他的伟大设计者宇文恺已在前年去世。
皇上倚着宫殿的玉栏怅然远眺,大运河上千帆点点,它从洛阳的城南开始,一直通向扬州,又跨过扬子江,通向余杭,与东海相连接。它的水面翻卷着英雄泪,水底流淌着英雄血。
皇上对宰相、将军们说:“汉高祖刘邦征讨匈奴,被围于白登山,七日七夜才解。与朕此次在雁门相似。娄敬当初因劝谏被汉高祖关起来,汉高祖回,将娄敬放出,任为关内侯。汉有数百年江山社稷,不是没有深厚根源的。汉末袁绍攻曹操,田丰因劝谏被关押,袁绍败归,却将田丰斩杀,于是不数年亡。朕有一位忠臣名叫阴世师,这次事前也劝朕小心突厥,行与娄敬、田丰同,朕敢不仿效汉高祖的作为,为后代立下风范?”于是将阴世师由楼烦楼烦:今山西静乐。太守提拔为左翊卫将军,阴世师感动得胡子上沾满了眼泪和鼻涕。
随营将士们听说了阴世师的奇遇,人情更加感奋。那几日,从宫殿上看下去,军营内外到处都有羽林军们三五一伙,吵吵嚷嚷地在地上勾划着什么。
皇上一日问折冲郎将沈光:将士们在吵嚷什么?沈光在雁门保卫战中左胳膊受了箭伤,皇上曾亲派使节赐药,结果沈光右腿又中了两箭。
沈光半瘸着腿躬身回答:启禀皇上,将士们在等待奖赏。
皇上“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民部尚书樊子盖在奏事完毕顺便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将士们想知道,您令朝臣们记录下的奖赏是在京城,还是在东都颁发?
皇上哦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数日后的早朝中,皇上令文武百官讨论这件事。
民部尚书樊子盖倡议,立即在东都为将士们所有登记在册的功劳一一兑现赏格,如果兵部和太常寺的物资不够,可以直接从运河两岸国家仓储中取用。
丞相苏威坚决反对:当时不知援军情况如何,危急之中,设立勋格太重,如果执行,以后将士的功绩又比照什么标准来酬劳?再说奖赏的总数实在太大,如果直接从运河仓储取用,国家数年来的艰辛积蓄将耗费在此等事情上,一旦有急,又将如何?所以,只能斟酌执行。
围绕这件事,樊尚书与苏丞相争得不可开交。文武百官都知道苏丞相持身清俭,以廉洁、谨慎著称于世。但在议决国家大事时,最讨厌别人与自己意见不和,对于自己的每一个观点,都要捍卫到底。许多持不同意见的人害怕被苏丞相怀疑不尊敬他,不敢草率加入这场论战。
樊子盖越辩越怒,声调越来越高:如果国家这样失信于将士,将来有事,又有谁愿意出力?
这时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皇上发话了:卿是否是想让大家感激你一个人?
樊子盖面色顿时惨白,不敢再发一言。
朝廷最后核准,只对来自京师地区的部分羽林军颁发削减了七八成的赏赐,其余一律给予口头鼓励,当时所拟议的官职晋升也暂时停止,以后再说。
消息传来,军营里一片哀叹,人们失望之极,怨愤地用刀剑剁地,却不敢说出为何怨愤。左骁卫的二百人长高猛像烈日下干渴的禾苗病怏怏的,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皇上可是亲口答应的,我在场亲耳听见。”傍晚时分,在旧城的一家酒楼里,高猛的好友、二百人长石雄带着几分酒意对他说,“什么无官的任六品,赏赐一百段衣料,都泡汤啦,当初压根儿就是骗、骗咱们给他卖命!猛哥,你、你说是不是?这鸟皇……对、对胡人,可大方,要什么,给什么,要多少,给多少,结果,结果怎么样?人家胡人要把他给‘喀嚓’了,还不是靠咱们才救了他,早知道,还不如当初就把他丢给突厥算了……什么,什么,我离谱?”石雄对高猛很不满意,“你还想再给他白卖命?咱们山东的会家子几乎都走光了,你不知道?射箭的马正芳,耍大刀的韩吉儿,连陆、陆什么教头都走了。听说,山东的天下早不是鸟皇……的了,好乱好乱,不知家里人都咋样了,唉,帮不上,白操心!喝!”这醉汉又指着高猛的鼻子数落,“你说、你说,你从三征高丽到现在,立了多少战功,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