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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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日,皇上爱看人间的景致,每逢退朝,他就脱下龙袍,幅巾短衣,手拄拐杖步行,走遍了江都各个楼台宫馆,常常天不黑不朝回走。他的眼睛总在热切地观赏着各种奇花异景,好像唯恐看不够,要把他们全部装进心里带走。
在大运河的汹涌波涛把江山社稷给弄翻了后,他知道自己的时日已经不多了,死神像飞箭一样从看不见的黑暗中悄悄射来。
皇上自己会占候卜相,又喜好说吴语。酒散后的深夜,他常常端着一壶酒,在宫楼上仰视星空,观察天象有无异常变动。“外间大有人想害侬,取侬而代之,”皇上曾对皇后这样说,“然而再怎么,侬仍然要被他们封为长城公开皇九年,隋灭陈,陈后主陈叔宝被虏往长安,后病死于洛阳,被追封为长城县公。,你也不失做个沈后,还是一道有酒喝!”长城公是江南陈国的后主死后的赠号,皇上还是晋王时,带着五十五万大军深入陈国把他捉回了长安,皇上以“长城公”自比,可见心里在朝哪儿想。于是酒一杯一杯地喝下去,直至沉醉。
在这样没落的心境中,皇上接待了从东都出发、途中时而步行时而乘船历尽艰辛终于抵达江都的元善达和朱有。
“朱有,你还没死啊!”皇上见了散骑大夫朱有,高兴得笑了,胡子在笑中抖个不停,“有人说你投了贼,我说你那么忠于朕,怎么会呢。看,朕还是没有看错你啊。”
“皇上,有您在,朱有怎敢死去?”朱有伏地哭泣,像儿子遇到了失散已久的父亲。
元善达首先向皇上启奏道:皇上啊,越王特命臣等前来向皇上汇报实情,现在东都真是危在旦夕啊,盗贼李密的兵力有百万以上,日夜围逼东都,洛口仓被盗贼占据了,东都城内反而没了粮食吃,如果皇上赶快回去,盗贼是乌合之众,肯定一哄而散,如若不然,东都便要落入盗贼手中啦。臣所说的没有半分假话,唯请皇上依越王所请,早定北归大计,两京军民正翘首以待啊。
元善达说到这里,已然是泣不成声。他的话令皇上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整个面孔都焦黄了。
这时候轮到了朱有陈述。朱有肯定了元善达的奏言的真实性,他转述了东都越王杨侗和大臣卢楚要自己传达圣上的话。接着,他讲述了两年前他离开涿郡后在民间的所见所闻,运河的工地,东莱的船坞,家乡的饥荒和瘟疫,比盗贼还要凶恶的官兵,荒原上一堆堆无主的白骨。皇上啊,您是伟大的,在朱有的心中,您永远是世上最贤明的,请您不要上了那些贪官污吏的当,就是他们把您的江山给搅乱了,请您回到两京吧,把贪官污吏赶到一边,该斩的斩,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然后对黎民百姓说,朕知道你们不是真要造朕的反,除了少数坏人外,大都是被贪官污吏给逼的。你们回家吧,朕不追究你们啦。皇上啊,您可得眷顾您的在热锅里挣扎的子民啊。只要您知道了实情,就会眷顾他们的,对不对?现在全国多少地方都没有粮食吃,人们连树皮都啃光啦,张家和李家把儿子换着当饭吃,在运河两岸,却还有多少仓储堆满了粮食,请您开仓放粮吧,官府的一把米,就能救百姓的一条命啊。皇上,如果您原谅了他们,救援了他们,他们肯定会感激您、报答您的,怎么说您也是他们的皇上。这样做,大隋的江山就有救啦,皇上啊!
朱有在畅言胸臆时,偶尔会看一下皇上的反应。当他看到皇上的表情十分愤怒时,心里不禁叫了起来:完了,完了,“土花瓶”一摔就碎,就当十天没有讨到一粒米,两眼一黑,唉。但是当他快要讲完时,却发现皇上双手蒙面呜咽着,他的心里顿时被一股热浪充填了,滚烫滚烫的。
讲完后,朱有模仿当年监工都尉的样子,伏地痛哭,在痛哭中,他把几年来的辛酸都随眼泪给倾泻出来。
“想不到……朕的子民……这样苦……”皇上抽泣着,“这些贪官污吏有罪啊,应该……剥皮抽筋才是。虞丞相,”站在一旁神情严肃的虞丞相应了一声,“你们赶快给朕制定一个开仓放粮的计划,不要让朕的子民再……再……”皇上难受得几乎说不下去了。
虞丞相躬身拜了两拜,说道:“臣遵旨,立即就办。”
“为了朕的子民和江山社稷,朕又何惜一身。”皇上止住抽泣,双眼怔怔地望着前方。
朱有和元善达退下后,皇上还没有从巨大的精神创伤中恢复,反而焦躁得站起身来,像只饿极了的老虎,在宫殿内走来走去,目露凶暴之光,一副随时都有可能失控的样子,如果下面真的发现了某一位大臣属于弄得他江山动摇的贪官污吏,这饿虎肯定会立即扑过去,将他撕成碎片。
这态势令虞丞相处于相当的恐慌之中。他害怕下面有人因为极小的事由,便被这情绪即将失控的饿虎所伤。他的智慧正在迅速地运筹着,紧急寻求应对之策。
虞丞相名叫虞世基,本是陈国的尚书左丞。陈亡后到长安做了名小官,家穷得入不敷出,以至于经常上街卖书法字帖挣回几个小钱。后来写诗述怨,传到上流社会,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被当今皇上的父亲超常拔擢为内史舍人,为皇帝掌管文翰起草诏书。当今皇上即位后,因为一贯亲睐江南,对他更加信用,苏威罢相后,他被进为首席宰相。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早在去年十月就因病在江都去世了,当时皇上颇为伤感,有意重新起用苏威。虞世基和御史大夫裴蕴齐奏皇上,说苏威年龄太大,头脑已经不清醒了,又行走不便,一身老病。皇上只好放弃了这一想法。起初,虞丞相还是兢兢业业忠于职守的,在来江都的路上,经过巩县时,鉴于盗贼一天比一天多,虞丞相请皇上发兵屯卫洛口仓,以防止出现意外。皇上不听,还嘲笑说:“爱卿是地地道道的书生,这也怕那也怕。”后来形势变得越来越糟糕,虞丞相知道皇上是听不进忠谏之言的,讲多了反而会引火烧身,过去功臣高、贺若弼、薛道衡、张衡被皇上诛杀,都是前车之鉴。虞丞相可不想让那样的命运落到自己身上,虽然居于首辅之位,却往往只是唯皇上意志是从看皇上脸色行事,不敢有违背皇上旨意的地方。当天下盗贼势力越来越旺,众多的郡县被盗贼攻占,虞丞相知道皇上非常不愿听到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于是只要有地方前来上告不利消息的,就要么隐瞒,要么说小一些,不把真实情况上达。因此,皇上越来越失去了对外间真相的了解。皇上曾派太仆卿杨义臣前往河北捕盗,降贼数十万,杨义臣骄傲地列表上奏。皇上叹道:“我过去没听说过盗贼有这么猖狂啊,杨义臣降服的贼人怎么这样多啊?”虞丞相回答说:“鼠辈虽多,不足为大患。但杨义臣灭了他们,手中掌握的军队越来越多,时间长了,恐怕不是一件好事。”皇上说:“爱卿说得对。”急忙派使臣追上杨义臣,把投降的军人全都解散,放回草莽中,这些人回去后不久,因为没有粮食吃,又重新跟着叛贼走了,所以尽管杨义臣很能干,盗贼仍是平定不了。在竭力保住官位的同时,虞丞相也不放弃寻找做官的乐趣。他的外表沉稳审慎,颇具首辅气象,但背后却又纵容手下人鬻官卖狱,贿赂公行,门庭若市。于是朝野之士对他非常怨恨。朝政也变得越来越坏。
维持现状是虞丞相的主要使命,即便这现状是一艘即将翻倒在水中的船,他的任务也不是想方设法将船扳平,而是维持船长和船员之间的相安无事,至于船翻了是否会将大家一起扣在水中,就要听天由命了。
“皇上,越王年龄还小,他身边人有意把事情说得严重些,来抬高自己的身价,迫使皇上按他们的意志行事!”现在,虞丞相找好了说辞,便上前启奏道,力图把皇上的情绪给抚平,将他身上的猛虎给赶走。“皇上,您想一想,如果情况真像这两人所说的那般严重,那么,他们又怎么能来得了这里呢!”
皇上勃然大怒:“元善达这个小人,敢在朝廷上侮辱我!想靠这个升官吗?办不到!怎么朱有这孩子也跟着沾上了不良习气?不过,他还是忠于朕的,其志可嘉——虞丞相!”
“臣在!”
“刚才要你制定开仓放粮的计划,还是要继续去办。另外,准备为东都调派一些官兵增援,免得他们吓破了胆。”
“是,皇上。那个元善达怎么办?”
“这种奸狡之人,你竟敢还在朕面前再提起他!”
虞丞相唯唯诺诺走下台阶,冲着台下侍立的御史大夫裴蕴颔首示意,裴蕴挤了挤眼睛表示领悟。
一个时辰过后,礼部馆舍里,元善达和他的副手朱有被御史大夫派来的军士就地软禁了。朱有正在赞叹着皇上的伟大圣明,筹划着次日朝廷一有答复,便去拜访沈光、王公公等老朋友,现在突然遭受如此待遇,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从军士那里,他们也得不到一个字的回应。
数日后,元善达和朱有被民部派往东兴催运粮食,据说这批粮食解到后将想方设法运送到东都。两人高兴地受命出发了。在一座小桥边,他们遇到了抢掠的贼人,元善达为群盗所杀,朱有走投无路,跳进了小河,不久就浮起,倒扣在水面,像一片树叶儿一样朝下游飘去。
第六章 太原起兵
晋阳城郊的一处原野,二千名骑兵在长孙顺德的指挥下向远方冲刺,身后飞起漫天的烟尘。
一声喝令下,骑兵纵队掉头向回冲杀,在飞速奔驰之中,队形仍然保持着严整,军刀飘忽,像一条闪烁着星光的冰河。伴随着越来越近像暴风雨一样急骤的马蹄声,健儿们发出雷霆般的怒吼:“杀啊——”军刀砍下,一个个木桩夺夺飞出,像人头一样四下滚动。看热闹的百姓个个吓得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哎呀,这才叫正规军!”人们赞叹起来。
“是啊,我看比突厥的铁骑还要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