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回忆-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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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俟护航队解散,一部分商船驶往新泽西码头,一部分商船驶往阳光照耀下的曼哈顿摩天大楼,担任掩护任务的舰艇驶往布鲁克林,拜伦就急不可耐地捏弄着上衣口袋里那把沾着汗水的两角五的分角子,叮当作响。“布朗号”刚在加油码头套好缆,他就第一个冲下跳板,跑进码头上独一无二的电话间。当他接通国务院总机的时候,电话间外已经排着长长一队水兵。
“拜伦!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莱斯里。斯鲁特声音沙哑,显得心绪不宁。
“布鲁克林海军码头。刚刚靠岸。娜塔丽和孩子有消息吗?”
“嗯——”听到斯鲁特的犹豫声调,拜伦立即便觉得心神不安。“——他们都平安无事,这是最主要的事,对吗?情况是这样,他们已经和困在卢尔德的其他美国人一起给转移到了巴登—巴登,只是暂时的,懂吗?不久还是要交换的,再说——”
“巴登—巴登?”拜伦打断他的话。“你是说到了德国?娜塔丽在德国?”
“嗯,对,但是——”
“我的天哪!”
“你听我说,这件事也有叫人感到放心的地方。他们是在一家高级旅馆里,待遇是头等的。布伦纳公园。他们的身份还是新闻记者,依然和外交官、新闻记者、红十字会工作人员这些人呆在一起。领头的是我们以前驻维希的代办平克尼。塔克。旅馆里有个瑞士外交官照料他们的权益。此外还有一个德国外交部的人,一个法国官员。我们手上有一大批德国人,都是德国政府迫切想讨回去的人。现在只是要花点时间讨价还价。”
“那批人里还有别的犹太人吗?”
“不清楚。我现在碰巧正忙得要命,拜伦。要是方便的话,你晚上打电话到我家里来吧。”斯鲁特把电话号码告诉了他,挂断了电话。
军官起坐室里挤满了军官,都已穿戴整齐准备上岸,拜伦走过时,脸上煞白,神色怕人,大家顿时鸦雀无声,不再打趣逗乐。 拜伦独自一人,在舱房里折叠制服,放人小提箱,一面竭力思考下一步的计划,但是他几乎无法冷静思考。如果在一列法国火车上和德国人照面,娜塔丽都觉得危险太大的话,那么现在她又怎么受得了呢?如今她在纳粹德国,越过了界线,在他们那一边!简直无法想象;她一定是吓得灵魂出窍了。在里斯本的时候,斯鲁特曾经谈到过犹太人的遭遇,听了叫人血液也能凝固,他甚至还宣称回到华盛顿以后,要向罗斯福总统呈递确凿的证据。 拜伦认为这种传说不可置信,是在战争的迷雾笼罩下对于德国境内可能发生过的一些事情所作的歇斯底里的夸张。他倒并不担心他的妻儿果真处于这样的险境,会被卷进欧洲大陆的那场大灾难,和其他犹太人一起被塞进火车运到波兰的秘密集中营去,在那里用毒气毒死,再被烧成灰烬。这是神话;就是德国人也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不过,他倒确实担心害怕,外交上的保护可能帮不了他们的忙。他们是从法西斯意大利非法逃出来的难民,他们的记者证是伪造的。万一德国人翻脸,在那批被扣留在巴登一巴登的美国人之中,他们很有可能首当其冲,被挑出来遭受虐待。路易斯很可能因受虐待而生病,也有可能夭亡,他毕竟还是个初生婴儿!拜伦怀着沉重、沮丧的心情离开了“布朗号”。
他拎着小提箱,拖着沉重的步伐,夹在刚刚下班、蜂拥去吃午饭的工人中间,穿过码头。他决定先要找到梅德琳,在纽约过夜,然后去华盛顿,再从那里飞往旧金山,或者,如果“海鳗号”已经启航,那就飞往珍珠港。但是,怎么才能找到梅德琳呢?他母亲曾经来信说她又到休。克里弗兰手下工作去了,也把她的靠近哥伦比亚大学的克莱尔蒙特大街上的住址告诉了他。他琢磨可以先把行李放到他原来的兄弟会的房子里,如果找不到梅德琳,那就在那儿过夜。自从在加利福尼亚分手以后,他还没收到过她的信。
出租汽车婉蜒穿过布鲁克林,开上威廉斯堡桥,迎面出现了摩天大楼林立的又一宏伟景象,然后汽车驶进曼哈顿下首的东端,他在那里看到多不胜数的犹太人在两边人行道上来来往往,于是思绪一个圈子又兜回到娜塔丽身上。和她初次见面时,她给他的第一眼印象便是一个老练地道的美国人,同时又隐约带点儿犹太人的风味,使她出落得更加楚楚动人。她对于自己的犹太出身只是在自我椰榆时,或是由于斯鲁特竟把这一点当作一个问题而对他表示蔑视时,她才偶尔提到。但是,在马赛的时候,她竟由于自己的犹太血统而陷于无能为力、寸步难行的状态。 拜伦对此无法理解。他对种族差别一向毫不在意;他觉得那不过是莫名其妙的偏见。对于纳粹的理论,他的态度是不可思议和蔑视。他感到这类事情不是自己所能理解的,但是他却排解不了自己心头对于那个生性执拗的妻子的恼怒和失望;他对儿子所怀的担忧简直叫他无法忍受。
兄弟会宿舍的墙上挂的还是以前那些积满灰尘的锦旗和奖杯。砖砌的壁炉照旧是堆满了冰冷的木柴灰烬、水果皮、香烟盒和香烟头,壁炉架上依然放着早期一位基金捐助人的肖像,只是经过这几年的火烤烟熏,变得更加模糊暗淡。和以前一样,两个大学生在乒乓球台上乒乒乓乓,球来球去,几张破旧的沙发上坐着一些消磨时间的看客;和以前一样,刺耳的爵士乐震得四壁颤抖。这个地方看上去好象已被一些高中生接管,他们脸上稚气未消,长满粉刺,年纪轻得有些出人意料,其中一个雀斑最多的,向拜伦自我介绍是此处分会的主席。他显然从未听过拜伦的名字,但是拜伦那身军官制服赢得了他的刮目相看。
“喂,”他朝着楼上使劲叫喊,“是谁在用杰夫的房间?一位老会友要在这儿过夜。”
没人回答。雀斑主席陪着拜伦到楼上一间后房,房里依然斜挂着玛琳。黛德丽那张已经有点起皱的深棕色照片。主席解释说,住在这儿的杰夫因为期中考试很可能统统不及格,突然参加海军陆战队了。他透露这个内情时,脸上显现出的那种哥伦比亚的乖学生的笑容,使拜伦感到分外亲切。
一点钟了。现在这时候根本别想找到梅德琳,电台上的工作人员这时候都已经到外面吃午饭。 拜伦在军舰上值的是午夜班,自那以后一直没合过眼。他把闹钟开到三点正,然后在那张逍遍的床上躺下。刺耳的爵士乐一会儿乱敲乱打,一会儿怪声爆叫,却无法不让拜伦马上沉入梦乡。
休。克里弗兰,企业公司,五马路六三0号。楼梯下面电话机旁的那本电话号码簿还是两年以前的,但是他按簿子上的号码试了试。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姑娘急匆匆的声音。“节目协调人办公室,我是布莱恩小姐。”
“喂,我是梅德琳。亨利的哥哥。她在吗?”
“你是她哥哥?你是拜伦,潜水艇军官?当真?”
“对。我到纽约了。”
“啊,太好了!她正在开会。要她到哪儿找你?她大约一个小时后回来。”
拜伦把这个自动收费的电话的号码告诉了她,然后透过综绕的烟雾找着了那位主席,请他务必一有电话来就把内容记下,主席欣然允诺。他从爵士乐的喧嚣声中逃开,走上寒风刺骨的街道,他在这里听到一首迎然不同的乐曲:《华盛顿邮报进行曲》。南操场上,一群穿着蓝色制服的海军士官生正排着整齐的队列,手持步枪来回操练。 拜伦在校的时候,南操场上唯一的一次列队游行是一次乱哄哄的反战集会。 拜伦心里想,这些士官生可能要再过一年才能出海,然后得再过几个月才有资格参加海上值勤。看着这群还在操练之中、未脱稚气的预备役士官生,使他对于自己的战斗记录感到十分满意;但是,在他心情沮丧的此刻,他又不禁感到纳闷,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操练着如何去送死,又有什么值得赞赏的呢?
既然无事可做,干嘛不步行到他自己旧日接受预备役训练的“草原州号”老军舰去看看呢?他先走到百老汇,然后走到第一百二十五号街河边,那艘已经退役的旧战舰正停泊在那里,舰上挤满了士官生。赫德森河的气息,水手长的哨子和扩音器传出的通知,这一切都加深了他的怀旧之感。在“草原州号”上,在那些全是男子汉的长夜吹牛中,经常谈起的一个题目就是各人想要一个怎么样的妻子!那时候,希特勒和纳粹党都不过是些新闻影片里的可笑人物;哥伦比亚大学的示威学生在一份又一份的抗议书上签名,发誓拒绝参加任何战争。而今,当他仁立在第一百二十五号街的街尾,面对如此熟悉的当年景象,娜塔丽的危险处境就好似是个胰脏不可思议的梦区。
拜伦突然想起,他蛮可以取道克莱蒙特大街返回兄弟会,顺便在梅德琳的门下边塞进一张便条,把自己的住处告诉她。他找到了那幢房子,掀了批大门外边她名字旁的电铃。里边的门铃响起了回音,这样看来,她在家!他打开大门,连奔带跑走上两层楼梯,然后撤响了她的门铃。
事先不通知一声,径直闯进一个女子的房间,几乎在不论什么情况下,邮个很不妥当的举动:对你的情人,对你的妻子,对你的母亲,更不要说对你的妹妹,都是不行的。梅德琳穿着一件绒毛长睡衣,一头黑发披到肩上,探出头来看见了拜伦。她圆睁两只眼睛,好似就要瞪了出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