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左手-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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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上一辆压雪机,坐在连胳膊都伸展不开的车厢里,离开了库库尔斯特。压雪机是一种大型机动车辆,将卡尔海德道路上的积雪碾压紧实,这是保证冬天道路畅通的主要手段,因为如果要扫清道路上的雪,则需耗费这个王国一半的人力物力,再说反正到了冬天,所有的车辆都要带滑雪板行驶。压雪机以每小时两英里的速度缓缓地压路,夜幕降临许久才把我们载到库库尔斯特南面的下一个村庄。有那里同别处一样,我们受到欢迎、款待。第二天,我们步行。现在我们走出了沿海山丘,来到人口稠密的陆上地区,用不着露宿了,而是投宿人家。有几次我们的确搭上了机动雪橇,其中一次搭了30英里远。尽管经常漫天大雪,但公路路面压得坚硬,并注有明显的标记。我们的背包里随时都装有食物,是头天夜里我们的主人放进去的;走完一天的路,总是有地方过夜,有火烤。
然而,这七八天或搭便车,或滑雪,穿过有人烟的陆地,却是我们整个旅途中最吃力,最令人沮丧的了,比攀登冰山还要艰辛,比最后几天的饥饿还要痛苦。我们走错了方向,疲惫不堪,心中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
“有时候你不得不与命运之轮背道而驰。”埃斯文说。他一如既往,显得沉着稳健。可是,他的步履,他的声音和他的举止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取而代之的是耐心,是执著。他沉默寡言,不怎么想用心灵语言和我交谈。
我们到达了萨斯洛斯。那是一座几千人的小镇,高踞在冰封的艾河的山丘之上:白色的房顶,灰色的围墙,因森林与悬岩点缀其间而呈点点黑色的丘陵,白茫茫的田野与河流。河对面就是有争议的西洛斯峡谷,白茫茫的一片……
我们来到那儿时,双手空空的。剩下的旅行装备大都在路上送给了那些好客的主人们,眼下我们只剩下那只夏帕炉、滑雪板以及穿在身上衣服。这样,我们一身轻松地赶路,问了几次路,滑进城,径直来到郊外的一座农庄。那是一个贫瘠的地方,不属于任何领地,而是一座单独的农庄,属于西洛斯峡谷管理局管辖。埃斯文年轻时在管理局当秘书,他一直是那位农场主的朋友。事实上,是一两年前替农场主买下那座农场的,当时他正在帮助人们在艾河东面安居乐业,希望藉此消除关于西洛斯峡谷主权的争端。农场主亲自开门迎接我们。他是一个壮实的汉子,说话却柔声细语的,年龄和埃斯文相仿,名叫瑟西切尔。
埃斯文把风帽拉下,罩住脸,穿过该地区,他害怕被认出来。其实大可不必,他已经成了一个面黄肌瘦、饱经风霜的流浪汉,只有眼光锐利的人才认得出他就是哈尔斯·瑟尔瑞姆·伊尔·埃斯文。瑟西切尔偷偷地打量着埃斯文,不敢相信此人说的他是谁。
瑟西切尔款待我们,尽管他并不富有,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了。然而,他同我们在一起,面有为难之色,但愿我们没有登门那该多好。这倒情有可原,他收留我们,冒着被没收财产的风险。多亏埃斯文的关照,他才有了这份财产,否则的话,现在同我们一样一贫如洗,因此作为回报,要求他冒点风险,不算非分苛求。然而,我的朋友并不要求他报恩,而是请求他雪里送炭,不是指望他还情,而是企盼他的友谊。的确,瑟西尔最初的惊恐过去后,他那感情的冰山融化了,带着卡尔海德人的变幻无常,变得健谈,怀旧起来,同埃斯文坐在火炉边畅谈到深夜,追忆昔日的人与事。
埃斯文问他是否能找到一个藏身的地方,譬如某座荒废或者偏僻的农场,让一个被放逐的人躲一两个月,躲到取消放逐令。
瑟西切尔立即说:“就跟我住在一起吧。”
埃斯文一听,目光顿时闪亮,但他没有赞同,怕离萨斯洛斯太近了,不安全。瑟西切尔答应找一个藏身之处,他说这并不难,只要埃斯文愿意用一个假名,当一名厨子或者长工,工作也许不尽如人意,但总比回到奥格雷纳强。“你在奥格雷纳究竟做什么?究竟靠什么过活呢?”
“依靠‘共餐食堂’,”我的朋友说,脸上掠过一丝水獭般的微笑,“要知道在那里人人都有工作做。没有问题。不过如果你真的认为可以办到的话……我还是宁愿呆在卡尔海德。”
我们留下了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夏帕炉。这只炉子伴随我们走完了整个旅途,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们到达瑟西切尔农庄那天早上,我就带着炉子,滑雪到城里去。埃斯文自然没有一道去,但告诉了我怎么办,因而一切都很顺利。我在市商会把炉子卖掉,换了一大笔钱,翻过山来到小小的贸易学校,买10分钟的“私人发射,私人接受”。那儿所有发报台每天都要留出一段时间用于这种短波发射,因为商人们要发报给他们在列岛、西洛斯等地方的代理或用户。发报费用相当高,但并非不合理,反正没有一只二手货的夏帕炉昂贵。我那10分钟要等到下午5点过,我不想整天往返于瑟西切尔农庄和萨斯洛斯城,于是我在城里闲逛,中午在一家熟食店饱餐了一顿。
午饭后,漫步萨斯洛斯街头。尽管雪花飘飘,气温在零度以下,城里酒楼茶房、商店市场、街道,热闹非凡,仿若一出戏剧,虚无飘渺。我还没有彻底走出大冰川的孤寂阴影,在陌生人中间感到别扭,老是思念与我朝夕相处的埃斯文。
黄昏时分,我爬上雪压得紧紧的陡峭大街,来到贸易学院,那里人让我过去,并向我示范如何操作公用发射台。
到了指定的时间,我就把“醒来”信号发射给中继卫星,卫星处在固定轨道上,在卡尔海德上空大约300英里左右。萨斯洛斯的发射台功率足够大,但中继卫星却没有配备回答装置,只能将信号中转给飞船,所以我只能发出信号,让它传给飞船。但我不知道信息是否被收到中转给飞船了,也不知道我是否发射正确。结果捉摸不定,但我心里早有准备,泰然处之。
大雪纷飞,天已黑了,又不熟悉道路,于是我不得不在城里过夜。我身上还剩下一点钱,便打听一家旅店,但他们坚持要我住在贸易学院里。我同一群快活的学生共进晚餐,并且住在一幢学生宿舍里,带着踏实的安全感和对卡尔海德人极为热情好客的满意心情酣然入睡。最初我就选对了国家,现在又回来了。我睡了,做了许多梦,醒来多次。第二天一早我就起床,连早饭都没吃就赶回瑟西切尔的农庄。
太阳升起来了,一轮冰冷的小太阳升起在明亮的天空,从雪地里每一道裂缝,每一座冰丘投射下阴影,向西移动。道路若明若暗,四周雪茫茫,不见人影,但远处有一个小巧的身影飞快地滑雪向我奔来。我就知道是埃斯文。
“出了什么事?”
“我必须赶到边境。”他边说边滑,我们相遇时也没有停下。
我转过身去,随他向西行进,但很难跟上他。公路拐弯进入萨斯洛斯时,他离开了道路,滑过四周没有围墙的田野。我们滑到城北面大约一英里处,穿过冰冻的艾河。河岸陡峭,爬上岸边时,我俩停下来歇口气。如此疾行,我们可吃不消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瑟西切尔?——”
“对,是他。天刚亮的时候,听见他在用无线电发报。蒂帕准是悬赏捉拿我。”
“该死的忘恩负义的叛徒!”我结结巴巴地骂道,骂的不是蒂帕,而是瑟西彻尔,他背叛了朋友。
“他是叛徒,”埃斯文说,“但我向他要求过多,滥用了他那脆弱的友情。听我说,金瑞,回到萨斯洛斯吧。”
“我至少要把你送到边境,瑟尔瑞姆。”
“那儿可能有奥格雷纳的哨兵。”
“那我就呆在这边。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露出了微笑。他呼吸依然艰难,但还是站了起来,继续前进,我跟他同行。
我们滑雪穿过霜冻的小树林,翻越那座有争端的峡谷的山丘和田野。没有藏身之处,一方艳阳天,一个白茫茫的世界,还有我们两个在雪地里疾行的影子。地面起伏不平,挡住了我们视线,到了离边境不到八分之一英里处,突然间我们看见了边境线,几英尺的标杆立在雪地上,杆顶漆成红色。在奥格雷纳那边没有看见哨兵。边界这边附近有滑雪板辙印,南面有好几个小小的人影在移动。
“这边有哨兵。你得等到天黑,瑟尔瑞姆。”
“是蒂帕的检查官。”他喘着气,咬牙切齿地说,随即转到一旁。
我们返身飞越我们刚刚才翻过的那座小山丘,就近隐藏。在茂密的赫母树林中一座小谷地里躲藏了漫长的一天,赫母树的淡红的树桠给积雪压得低垂,围绕在我们四周。我们讨论了一个又一个行动计划,是沿着边境线往北方或南方走,以走出这个实在令人头痛的地区;还是上行,进入萨斯洛斯以东的山里;甚至朝北走,返回旷野,但几个计划都不可行。由于埃斯文的身份被暴露了,所以我们不能和先前一样,在卡尔海德公开露面。我们也没法秘密行走,没有帐篷,没有食物,精力不支。只有一阵猛冲越过边境,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我俩偎依在雪地树下黑暗的洞穴里,躺在一块彼此取暖。中午时分,埃斯文打了一会儿盹,我却饥寒交迫,不能入睡,迷迷糊糊地躺在同伴身边,竭力回忆起他曾经对我引用过的话:合而为一,生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