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紫禁城-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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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见到皇上的事,他憋了一整天,对谁也没说。连对他最心腹的幕僚马二爷也没透一个字。他想来想去,脑子越想越乱,最后索性从床上爬起,穿过后院,一路来到总督衙门签押房,想找马二爷商量一下,那怕什么结果也商量不出,吐一吐心思也好,要不闷在心里实在太憋气了。
正在这里值班的马二爷,一见张之洞走进,不由得眼睛一亮。尽管从白云寺回来,张大帅什么也没说,但从他恍惚的神情和一路默默无语的情况来看,马二爷深信庙里一伙人有着非同凡响的来历。他想到了,却没多问。他深知大帅到时候憋不住,一定会来找他的。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憋了这么久才来找他。
“大帅!这么晚了还不休息?”马二爷由书桌前站起。
“睡不着,”张之洞在桌边椅子上坐下,一边烦躁地摆摆手,显然是让对方也坐下。等对方入座后,他才喃喃地说,“真是个难题呀。”
“大帅是说白云寺的贵客?”聪明过人的马二爷一语中的。
“对!”张之洞兴奋中透着紧张,“你猜猜是谁?”
马二爷沉吟片刻,说是个王爷。张之洞让他再往上猜。马老爷说是亲王,要不就是铁帽子亲王。当他听张大帅说,还得往上猜时,他顿时愣在那儿。心想再往上还用得着猜吗,除了当今皇上,还能是谁?马二爷猜出是皇上,却没敢说出口,说不敢猜了。
“其实我也不敢猜了。可是千真万确,我今天亲眼看见了!”张之洞盯着这位心腹幕僚,伸手理着下已上的胡须,说了他见到皇上的情况。
“真是皇上?”尽管他事先已经猜到,当由张大帅亲口说出,马二爷仍然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嘘!”张之洞慌忙将食指拦在嘴上,示意他小声点。马二爷连忙走到门口张望,见外面没人,这才关上门,重新回到书桌边,向大帅凑近身子问。
“您说真是皇上?”
“真不真,就难死我了!看那作派,太像是真的了。特别是那个总管,我好像确实见过他。那会儿,他还在皇太后身边儿。”张之洞一急便习惯地理着胡须,手指时不时敲着桌面。
“依小弟看,估计错不了。”马二爷兴奋地向对方抱拳,“恭喜大帅,本朝开国以来,从没有圣驾到过武昌。这回平添了大帅一段千古佳话呀!”
“佳话,笑话,还不好说呢。如果真是皇上,为什么这个时候来到两湖?皇太后三度垂帘,两宫势同水火。你是晓得的。特别前一阵子斩了军机处的谭嗣同,皇上好长时间没露面,这时候突然冒出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啊!”
“会不会是皇上想重新亲政,把武昌当做行宫呢?”马二爷激动地问。
“麻烦就在这里。我张之洞虽说兴学校、办工厂,参与维新,对皇上的国策双手赞成。但话又说回来,真要让我独树一帜,和紫禁城唱对台戏,我还是诚惶诚恐啊!”
“不不,然而不然!再造新政,再创中兴,正是大帅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千载难逢,大帅千万不能错过呀!”马二爷也是个热血书生,对光绪推行的新政一向持支持态度。加上湖南湖北一带兴学办厂,本来就比北方走得快,一股革新的力量在这儿迅速发展。他和许多知识分子一样,对京城发生的事变深感失望,对谭嗣同等六君子血洒菜市口深为同情,且极为敬佩,因此他觉得要是张大帅能跟着皇上,扯起一面大旗,南方各省自然跟着一起上,挽回京城的局势,击败保守派的政变阴谋不是不可能。此事一旦成功,不仅张大帅是大清国中兴的功臣而名垂青史,自己作为事件的参预者,也将是一生的幸事。
“如果万一皇上是假的,那就大笑话了。”张之洞显然被马二爷的一番话说动了,只是经过一天苦苦思索,觉得白云寺来人有不少疑点。首先皇上微服南下,显然没有经皇太后许可。京师何等森严,一路多少关卡,他们主仆四人是怎么出来的?为什么沿途一点消息也没有?为什么总督府派驻北京机构里的人也丝毫没有察觉?
马二爷听张之洞说了一连串的为什么,当下建议,为了稳妥起见,由他出面,连夜给北京发个秘密电报。张之洞说这是个办法,叮嘱他不要在字面让人抓住把柄。马二爷要他放心,说电报可用暗语收发。
“那就发一份电报。”张之洞点点头,让马二爷立即去发电报。马二爷用暗语拟了电文,正要出门,突然外面有人敲门。马二爷上前开了房门,原来是电报房书记员。书记员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走进,说是京里来的急电。马二爷接过电文一看,原来是电报房刚收到的朝廷明发上谕,刚刚翻出文字来,上面写着一行电文:“立冬日祭天大典,因朕躬欠安,着令恭亲王代行主祭……”
马二爷立即将电文递给张之洞,张之洞看了之后,原先对皇上南行的怀疑,反倒变成对朝廷的怀疑。立冬本来算不上什么大气节,何况现在离立冬日少说还有半个多月,根本没有必要发急电。分明是面对四下雀起的谣言,朝廷欲盖弥彰,想借着个机会证明皇上安好,只是身体欠佳而已。
“大帅!这分明是假传圣旨,欲盖弥张呀。看来皇上出走的消息,皇太后还瞒着哪!”看见张之洞低头不语,马二爷忍不住对他说。
张之洞稳住神,扬起手中的电报,让马二爷立即将这些天的朝廷的上谕。邸报全找来,看看皇上究竟多少天没有露面。张之洞说完准备回房休息,让马二爷明天一大早再给他回话。
马二爷连连点头,从公文架上捧下一大叠近期的官电、公文,趴在书桌上逐一检查。原先打算回房休息的张之洞,忍不住留下,站在桌边等着,心想回去也睡不踏实,不如在这儿等结果。办事一向干净利落的马二爷很快查出,自从上个月初八至今,皇上就没上过朝,对内没召见过任何朝臣,对外也没会见过各国公使。
张之洞仔细看了近期官电和公文,情况果然如马二爷所说,皇上自北京发生变故以来一直没露过面。他正想说什么,电报房的人又送来一份急电,是总督府派驻北京的人发回的电报,电文写着:乾清门侍卫恩海等人,护送车轿,秘密前往武昌。并说所护大员身分不明,朝中要员近来均未离京等等。
“大帅!上头写得清清楚楚。王公大臣们都没有离京,离京的是谁,还不明白吗?”马二爷激动地说。
“果然是真的!”张之洞点点头,这到现在,他终于打消了所有的疑虑,让马二爷通知首府,派一哨兵暗中保护白云寺。
“把圣驾接到总督衙门来,不更好吗?”
“那就没有退路了!”老谋深算的张之洞摇摇头。这样,他不但暗中保护了皇上一行,在时局没有明朗前又不让人抓住把柄,主动权始终抓在他手里。进,可以树起皇上大旗,联络各省,向北京发难;退,可以将皇上抓起来交给朝廷;如这两种方法都不妥,也可以皇上名义,与北京分庭抗礼,必要时甚至可以让洋人出面调停。
李莲英离开瀛台后,一路回到储秀宫。他奉慈禧之命,去西苑南海子中间的瀛台岛上接光绪到养心殿,与慈禧一块儿接见朝臣,紧跟着要让他单独接见西方各国公使,其中也包括日本国公使。
这是慈禧与恭亲王、瑞王等人商量后作出的决定。因为自菜市口斩了谭嗣同等人,康有力逃到日本,国内外舆论哗然。不论是北京还是上海、天津和武汉等大城市,还是一些交通便利的中小城市,到处盛传皇上被害,慈禧重新上台的消息。国外的报纸,包括租界出的中英文报纸,干脆说皇太后发动政变,夺了皇帝的权,并说这是一次不合法的政变。虽说这些叫做报纸的玩意儿慈禧从没见过,瑞王、恭亲王也不敢告诉她,但她自有耳目。当她听到这些消息,气得勃然大怒,说这是他们爱新觉罗的家事,外人管不了。
骂归骂,气归气,一想到当年洋人一路杀进北京的经历,慈禧心里不得不软下来。她不敢得罪洋人。对国内老百姓她不怕,但也搁不住众人舌头多,一人一口唾沫也将你淹得半死,这真叫世道大变啊!
要在从前,别说罢了皇上,就是在宫中杀了皇帝,过上一年半载外面也没人知道。秦始皇当年死在东巡路上,尸首放在车上运回咸阳,走了半个多月,别说外面人,就连当朝大臣也没几个知道内情。现在倒好,有了电报,有些地方通了火车,海里江中更有小火轮,跑起来飞快,北京城里发生的事,用不了多久,上海、天津以至全国很快传遍了,报上登了不说,更恼人的是老百姓,几千几万张嘴巴越传越神,越传越离奇,甚至有人说光绪死了,棺材不敢运出宫外,偷偷埋在景山,说得有鼻子有眼。为了对付洋人,同时也为了稳定国内民心,慈禧才不得不让光绪出面接见洋人,向外界证明传言毫无根据。
没想李莲英到了瀛台,光绪躺在床上说病了,任他怎么求光绪也不肯离开瀛台。当李莲英告诉光绪,今天叫大“起儿”,老佛爷让奴才伺候万岁爷上朝。光绪瞪他一眼,说你瞧我这样子,去的了吗?李莲英慌忙说:“今儿个还有外国使臣晋见,等着向皇上递交国书哪。”
“内阁代办吧。”光绪不耐烦地说。他已经想好了,从现在起,他不当慈禧的摆设,只有对方答应让珍妃与他住在一起,他才会当她的花瓶。
“皇上!老佛爷请皇上无论如何去一趟,也就是一会会儿。”李莲英知道慈禧脾气,他要是请不去皇上,那就有他瞧的,“奴才搀着皇上!”他边说边上前准备挽扶光绪。光绪愤怒地推开李莲英,指着对方鼻子大骂。
“俗话说,皇上不使唤病人,如今病人就是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