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金瓶梅-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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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得流落他乡,把些首饰、衣服一件件拿与小玉街上货卖。一两银子的物件,卖不出一二钱红银来。籴些粗米,连糠和豆磨成粥吃。月娘见玉楼没了儿子,一样孤寡,也舍不得辞他,没奈何,权且度日。二人别无所事,连小玉都吃斋念佛,只好修些来生善果, 再不消想今生的儿子了。当时玉时玉 楼自二十一岁嫁了西门庆十五年,又嫁了李衙内七年,守寡三年,至今却好四十五岁。吴月娘大玉楼一岁,也还是半老佳人。两个寡妇子女亲人俱无,他乡在外,遇着兵火荒乱,饥慌凶年,如何过得。有诗叹曰:世乱年荒家业空,他乡嫠守泣途穷。
慈乌念子哀头白,孤燕思维洒泪红。
万里榇遥难反舍,两人命薄易飘蓬。
黄沙衰草淮河北,安得音书寄塞鸿。
话说金朝兀术太子,和粘没喝、擀离不两路取江南。兀术太子率兵五万,由由东从黄河岸下营,直取淮安。粘没喝同蒋竹山、龙虎大王率兵五万,由河南从睢州一路直取扬州,过江到建康府会齐,好去取临安。那时蒋竹山先封了扬州都督,通知盐商苗青、王敬宇,己把奸细布在城里,各路的兵马虚实件件打探详细了。知道南宋兵马虚弱,只把重兵把守江口,全不能照管淮扬。一路长驱,无人遮挡,过了黄河。那淮安城百姓各人争逃怕死,连守城的兵俱走了。这月娘、玉楼听知番兵过河,商议着往那里逃躲。玉楼道:“这湖心寺西边,有当初公公置买下两顷水田,四只水牛,四只黄牛,知道北方大乱,不能回家,要在淮安立下产业,不料公公弃世,连衙内不在了。如今还有几家佃户住着十数间草房,每年讨些租。我姐妹两人又没了男子,那里去避兵?只好暂向庄上藏躲。这城里几间宅子,丢下锁着,随他兵来怎样,咱也顾不得了。”一而说着,只见街上走的男女乱乱纷纷,府县官出牌安抚, 那个是不怕死的?小玉道:“趁如今 不出城,到了临时就出不去。今晚就动身罢!”打裹些随身衣服被褥,小厮挑了。金珠首饰藏在身边,一切家器只得抛下。月娘、小玉原是空身的,赶乱里出城,雇个小船摇到庄上去。这佃户只得挪出三间空房来安顿下他四口儿。次日又使人进城,取些家器锅碗米粮来做饭,不题。
这村西头有一个小小尼俺,住着个八十岁的尼姑,原是玉楼舍了二亩地盖的白衣观音,要求子的,又舍了五分菜园与他种菜。玉楼、月娘过庵去烧香,又到安郎坟头痛哭一场,宿在庄上,不在话下。
不消数日,金兵到黄河扎营,淮安人民已逃去大半,多少有些兵丁,和府县官,同一个参将,如何守得?只得投降。
金兵进城还杀掳了三日,方才住手。那些放抢的夜不收们,还在村外河边各处搜寻逃民,见一人杀一人,见一口掳一口。这湖心寺隔城不远,如何逃躲?只见月娘向玉搂道:“孟三姐,我有一件事和你商议:咱如今都没有儿了,是个老寡妇。你还有公公、丈夫的灵枢不曾送回,是你一件大事。只我是个孤身,终日想儿也是望梅止渴,多分是没了。
连玳安也不得见他一面,把个小玉担误了这几年。我想这个苦命,原是个尼姑。如今兵马荒乱,一时间遇见番兵撞了去,把身子做不下主来,枉空守了几年寡,还害了性命。不如此时把头发剃了,就在这庵上出家,咱妹妹们一个庄上住着做伴,我也不回山东去了。落下小玉,等等平定了,稍信与玳安来领他家去。“玉楼劝月娘说:”孝哥不知去向,日后还有指望,姐姐剃了头,孝哥回来那时节怎么家去?“月娘抵死 不肯,即时请将座里老姑子来。可怜月娘把头发因想孝哥愁的白了一半,分三路剪下来,剃作比丘尼,小玉在傍和玉搂哭个不祝也是他平生信佛,前世道根,该从此成了正果。
诗日:
一缕香云金剪开,当年玉镜照高台。
岂期老向空门度,安得修能伴子回。
珠翠永辞膏沐去,探蝉久被雷霜催。
万缘历尽唯禅定,尚有乌啼夜半哀。
按下月娘祝发为尼,玉楼庄上苦修不题。却说那昆卢庵玳安问信,遇见孝哥为僧,又得了江南差兵的信,说官船上往南妇女俱住在淮安,才知道月娘、小玉一定在官船上下来,如今只在清江浦上去跟寻,自然有信。那了空思亲念急,又遇了玳安同心一路,次日拜了菩萨,辞了师父雪涧,拿个木鱼,玳安也换了二尺蓝布做个道士包巾,挑着一个蒲团、两件旧衲衣,一主一仆,一路而去。有诗赞玳安好处:恩养生成一样亲,情同父子义同臣。
壶浆尚欲酬知己,犬马犹能恋主人。
豫让报仇终拼死,程婴全赵不谋身。
莫言奴仆当轻贱,尚有临危重义伦。
这首诗不止说孝子寻亲,单说这奴仆有义,生死患难,不肯忘恩,就是忠臣孝子一样。这玳安不肯背主,如今那有这样好人。所以东汉书上出了一个李善,入在忠义传上。 这些小人,不可不细讲与他,劝他行好。得了好报,又不折本 吃亏。当初,东汉义仆李善,主人有十万金的富,在京开店。
止生一子,在孩抱中,正遇天灾瘟疫,主人夫妻俱死,并无宗族亲戚,止有伙计家僮二十余人,共谋害死此儿,将家私众人平分。李善秘知其谋,不敢言语,连夜将此儿抱出,逃回故乡,恐众人追赶害他性命,夜走昼伏。儿无乳母,李善五十余岁,只得把乳头送在儿口中乱咂,到了夜间竟自生出乳浆来。把儿子抱到本家寻入乳养,长大教诲读书,娶妻生子,替他开垦庄田,生息财利,治到万金之富。后来李善临死,只有几件破旧布衣,埋在李氏茔边,其儿服丧三年。又有一仆名阿寄,年六十余岁, 分在第三房儿子手里。 三房死了,主母嫌阿寄老了无用。阿寄说:“老便老了,可胜似那小的没干,要替你做起人家来不难。”三房娘子凑了十二两银子,随他去做生意。先是江西贩漆起手,每年有三四倍利息,不消十年,起家万金,替主母把祖业都赎回了。两个小主人各纳了监生,至十万之富。阿寄夫妇二人,临终又写了两本分书与小主人均分,只有破衣数件,并无分毫私蓄。
现今有一义仆,名吴四,年二十一岁,保定府定兴县人。主人是一孝廉,甚贫,考了江西知县缺,只带吴四随行。到任半年,不服水土,主人病故,停框在寺。吴四无力取柩回家,只得回家报信。不料主母也因病故了。和弟兄族人说知,只有一块宅基,大家分讫,谁有力量去江西取灵去?这家人吴四哭个不了,定要自己到江西取得主人柩回,至死方休。却因本县一个李武进士升在江西守备,要投他随去。守备见吴四伶俐, 也要个人服事上官。这吴四一路殷勤 得力,守备甚喜,不肯舍他去。有一个使女生得齐整,也值五六十金,情愿招他为婿,即日成家,好留住吴四跟随。吴四痛哭道:“小人因恩主的灵柩在外,千里来取,没有盘费,才随了爷来。岂有今日变心,就在这里住下的理?以待小人取回恩主的骨榇家去,再来答应不迟。李守备不好强留,送他二两盘费,哭着去了。到了任所,先到寺里柩前哭了,遍向一县乡绅阖同学门首跪门,印了一纸乞哀资送的禀帖,逢人跪讨,不消半年,积了三十五两银子,自己不肯买碗面吃,因此买了一辆小车,三头驴子来,将灵柩送上车,使驴纤着,自己扶车,由旱路来。又领了一个保定的熟人,前后推扶,到了定兴县,共有二千余里,一年才回。吴四同族人合葬了主人夫妇,在坟上三年,后来大富。有范吏部为之作传。今日玳安同孝哥远访主母,后来玳安随了西门的姓,起家十万,人称小西门员外,岂不是天报好人!因乱世小人负义,把主仆二字看轻了,多有忘恩害主的,所以把这好人提醒他,休学那来安、来保负心丧命,有甚好处?也要使主人知道,奴仆中有做出忠孝事来的,不可十分轻贱他。
今日单说玳安同孝哥从昆卢庵出门,千里南游,找寻生母月娘。少不的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向淮安府问路而来。
那时,淮南淮北在金宋交界用兵之地,都有百姓团结避难在山寨、海岛里,日久人多,没有口粮,只得抢劫,做起土子贼来。一两个抓身客人,没有敢走的。又有一件怕人处,连年荒歉,米豆没处去籴,人人枪夺,又不敢贩卖,多有强人截路,把肥胖客人杀了,腌成火肉一样,做下饭的。百姓穷荒 饿死大半,还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焚的事。以人为粮,说是味美无比,起了个美名,不叫做人肉,说是“双脚羊”。这一个玳安,领着孝哥——十四五岁的个白胖小和尚子,孤身南走,岂不是件险危的事。二人不知往南的路,一步步化着饭吃,问路前行。或是昼走荒村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