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正传-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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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氏在旁注视,一言不发。太尉像一位老练的外交家,一边咳嗽清嗓子,一边言语支吾,设法避免正面回答问题,既不说是,也不说非。他想,那么重要的问题应当仔细考虑,不能草率从事。
高宗看出来舅父不赞成,自然不高兴。一晚上原来很痛快,但是结果仍然不欢而散。
第二天,武氏用皇帝的名义,给舅父送去了十车的绸缎和金银礼品。是武氏的母亲杨太夫人亲自送去的,用以表示武氏对舅父的敬爱。
这种用意无忌很明白。昨天晚上赐给儿子官爵,现在又送金银。武氏是以为长孙无忌可用金钱官爵买动吗?无忌选了一些绸缎留下,略表敬领恩赐之意,其余的退回宫去。
第八章 元老重臣的抗议
武氏现在遇到了死敌。三师、三公、待中、中书令等似乎完全团结起来,一致反对废立王皇后,改立武氏(宸妃)为后。朝廷的上层分为三部分:(一)门下省,与皇帝最接近,处理下臣的奏折,皇帝的批示与诏令;(二)中书省,以中书令为首,另有中书侍郎二人,辅佐皇帝,进忠言,决国策;(三)尚书省,综管诸臣。并无首相之设,以为诸臣之首。名义上尚书令即系首相之职,但自高祖武德年间太宗皇帝亲任此职之后,尚书令一官遂阙而不置,以示对太宗尊崇之意。尚书省之中遂以左仆射及右仆射为首,位与门下省之侍中相同。大权集于皇帝之手,下有大臣数人,襄佐皇帝,参与机要,决定大计。
侍中与中书令通常皆为高级官员。门下省之日常公务是阅读圣旨,抄写一份,送与尚书省执行。实则其任务尚不止此,侍中与门下省侍郎有权将皇帝的圣旨送回复议,甚至可以将圣旨驳回,虽是权力,也是职责。在当年太宗皇帝的清平之世,因为门下省将太宗的圣旨都完全通过,似乎漫不经心,曾受太宗严厉的申斥。太宗说“你们职司何事?我若只是要你们通过我的旨意,我只用几个低级员司就可以,不必用贤能之才了。”三师与三公的权力因人而异,或举足轻重,或位同虚设,他们或根本不过问朝政,或朝政无不过问,可自行决定。
现在朝中人才济济:右仆射褚遂良、太尉长孙无忌、侍中韩瑷、中书今来济,都拥护王皇后。只有司空李勣,身为开国大将,堪谓硕果仅存,为人虽好,却较为慎重,遇有缓急,不太可靠。太宗驾崩不久以前,曾把李勣贬谪在外,可谓惊人之举。太宗私下告诉太子说:“李勣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是对我个人效忠。你并无恩于他。现在把他远谪,以试其忠心。他若抗命,即予诛杀。但是他已遵命而去,将来你把他召回,封以高官,他必然效忠以报。”
现在大臣聚于朝廷的旁殿,等待钟响上朝。无忌把遂良拉到一旁,把皇帝幸临他的府第和说的话告诉了他。别的大臣都站在四周,极其紧张,仿佛等待一场风暴。自然要有人先说话,当然是无忌。
褚遂良忠心耿耿,他向无忌说“你不要,让我吧。若弄到皇上非难舅父,那情形就太尴尬了。”
“那么让司空李勣吧。”
“也不能。他的地位太高。如果皇上已经拿定主意,看样子好像是主意已经打定了。据我看来,反对武氏计划的人恐怕要难逃灾祸的。”
“那么你自己呢?”
“我不在乎,我本来就出身微贱。这也本是我的职责。我亲受先帝的遗诏。先帝会将王皇后托付于我。我若有亏先帝付托之重,有何颜面见先帝于地下?”
钟声一响,群臣鱼贯入朝。高宗皇帝坐在宝座之上,武氏隔一层纱,坐在皇帝背后,谛听与她自己成败攸关的这次朝议。
高宗皇帝先说王皇后魇魔法谋害自己,依法当诛。如此败行何以为贤妻良母的楷模?所以打算把她废掉。
褚遂良迈步向前奏称:“陛下,臣有职责谏止陛下行此废立之事。王皇后为先帝选与陛下。先帝临终之时,在病榻之上,握臣之手说‘朕将好儿好妇,托卿辅佐’。陛下曾亲耳听见。皇后犯罪并无明证,不应当废却。”
高宗从容不迫,将小木头人拿出来说:“你们看一看。”说着递与群臣观看。小木头人心里钉着一个钉子。身上有皇上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褚遂良奏称:“为什么不调查一下?一定是别人雕刻的。一定有共犯,有证人,一定有一个女巫或是男巫与宫女相识。陛下怎么知道不是别人栽赃谋害皇后呢?”
皇帝默然。
侍中韩瑷向前启奏,支持褚遂良的意见。他说:“求陛下恕臣直言。轻易废立皇后并非国家之福。朝野震动,其害非小。臣与褚遂良意见一样。皇后系先帝为陛下所选,不应当废却。”
无忌刚要说话,高宗大声怒斥道:“把他们轰出去!”
褚遂良与韩瑷退出之后,立刻就散朝了。
第九章 开刀
当天晚上,几个大臣在无忌府第商议废立之事,无忌的挚友也在内。那天下午很晚的时候,听说中书令柳姡饬酥啊A鴬'是王皇后的舅父。由此看来,武氏是认真动起手来了。
无忌说:“柳姡Ь姑饬酥埃 庇治蜀宜炝妓担骸霸勖敲魈煸趺窗欤俊�
“咱们怎么办?当然是坚持,不让步。我的职责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没有妥协。”
长安令裴行俭一样怒气冲冲。他精通数学阴阳之理,深晓祸福之道。他说:“这种事情若任其发生,就是毁灭之始了。”
第二天早朝,情势显得很紧张。众人正在等候进去的时候,听说裴行俭(后来为名将)又遭免职。因为昨天晚上在无忌府里聚会,袁公瑜也在场,会后他连忙把裴行俭的话告诉了武氏的母亲杨夫人。
褚遂良很难过。他说:“这又走了一个了。”他泰然而冷静,告诉其余的人说,他一定要制止此种措施,不然就辞官归隐,或是宁遭贬谪流放——这些他都不介意。什么事情都闹得出来。他的所作所为,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大臣们又鱼贯入朝,脸上紧张严肃。高宗开口引用孟子的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王皇后未给朕生得一男。武宸妃生了男孩。朕意已决。”
褚遂良迈步向前,在宝座之下叩头。手里拿着象牙朝笏。
“将先帝的遗言提醒陛下,这是臣的职责。臣所承诺于先帝的话不能遗忘。若是圣意已决,臣已无话可说。今将朝笏敬还陛下。尚求陛下赦臣之罪,臣只有如此而已。”
他把朝笏放在宝座之前,在地下叩头出声,以示强烈抗旨之意。
高宗颇为吃惊。遂良态度傲慢,语气粗暴。
突然,帘幕之后传出尖锐刺耳之声:“斩此老贼!”虽是女人的声音,却无娇柔之气,朝廷之上都能听见。
无忌奏称:“遂良因为职责所在,不得不言,不可加罪。”
高宗下命令:“拉出去!”
突然间,又跟昨天一样散了朝。褚遂良贬为潭州都督,潭州远在湖南,乃山中小县。遂良赴任而去,良心清白,无愧于中,毫无怨尤。至于来日如何,仍在茫然不可知之数呢。
第十章 终于登上皇后宝座
高宗现在刚毅果断,坚定沉着,颇有帝王之雄风——这只是因为幕后有武氏。臣下的诤言忠谏,一概置之不理,独断独行,毫无顾忌。他不是一国之主吗?谁说不是呢?
从今以后,皇帝那些近臣的个性渐渐变了。以帝王之尊,不会找不到向他随声附和的人们。像韩瑗与褚遂良那样忠直之臣,逐渐被像许敬宗和李义府那班奸佞贪婪之辈取而代之了。许敬宗以史官之身,出而为皇帝辩护。他说:
“一个农夫遇有丰收之年,尚可娶一新妇,何况贵为天子呢?”
高宗和武氏已经看出来,上次朝议司空李勣就没有到,他大概态度缓和。高宗当然需要一位重臣给皇后加冕。高宗以废立皇后之事问李勣。李勣:“此系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
于是高宗终于决定,颁发圣旨,诏告天下,大意说王皇后魇魔皇帝,罪无可逭,当予废却,监于内宫。宸妃武氏即立为皇后。这道圣旨一颁布,这桩败坏伦常的丑闻遂遍扬于天下,轰动于四方,士农工商议不绝口,都视为笑谈,道之津津有味,新皇后是先王的侍姬。尤其可笑的是,她竟是个尼姑。更糟不可言的是,她身为尼姑时就与皇帝通奸怀上了孩子。这分明是个淫妇烂母狗。国人的廉耻受了刺激。朝廷的元老重臣为什么不阻止呢?
其实,他们已竭其所能了。褚遂良力谏之后,继之还笏求去,结果被谪远方。皇帝铸成大错,老百姓都觉得出来,但是这种事情历史上也有过。皇帝如果犯了过错,并且受制于阴险的妇人之手,的确是不可救药。朝臣的感觉也不次于百姓,都觉得朝廷蒙了灾难,是不祥,是凶险,但是无可避免。茶馆酒肆之中风言风语。太尉长孙无忌闷居在家,愠怒难发。
皇后加冕的典礼定于十一月,离废王皇后只有一个月。武氏不愿在典礼中自己显得心中有所愧怍,不肯偷偷摸摸地举行,要理直气壮,要冠冕堂皇。这才是武则天哪!这一桩皇后加冕要盛大地铺张一下,要壮观,要荣耀,要赛过皇帝的登基,要让天下都知道武氏由此就成了天下的皇后,并且是顺理成章,堂堂正正。那过分的富丽辉煌,对于武氏是适当无比,因为她想那才是她的生活,她的日子。她要向黎民百姓夸耀她的荣华富贵,她知道黎民百姓要看看她的荣华富贵,人生难逢的加冕盛典。许敬宗当然是筹备一切的要角儿。真是千千万万的事情要做,而日子又那么短——加冕时穿的龙袍,乘坐的凤辇,新篆玺,以及歌章、音乐、舞姬、艺人、宴会,以及为皇子、亲王、公主、贵妇准备的参加盛典的一切一切。
册立皇后典礼的日期转眼到了。音乐、钟声、鼓声齐奏起来。大殿里排满了文武百官。在侍女簇拥之下,武氏皇后走进殿来,头戴凤冠,金珠闪烁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