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中国著名女作家传-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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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冰莹来到长沙,立即发动妇女到前线为伤兵服务,四天内便成立了一切都是自备的湖南妇女战地服务团。对她的行动,统治者并不以为然,还骂她们无用,说女人是不能上前线的。但由她负责的妇战团还是抢先上了前线。她举着鲜红的团旗,她们高唱着《义勇军进行曲》,高呼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是华民族解放万岁!”的口号告别了长沙,许多人都流着热泪为这群热血沸腾的女青年送行,其中也有孙伏园先生。
这是谢冰莹一生最快乐的经历之一,她说:“真的,我不知用什么文字来形容我的快乐”;她一直认为那是最值得回忆最有价值的既艰苦又悲壮的人生!
在战场上,她始终抱着“救一伤兵,就是杀一敌人”的信念。她们虽然没有同敌人直接拚命,但为“受伤的战士洗伤口、敷药、绷扎、倒开水、喂饭、用温柔的语言安慰他们,用激昂慷慨的话鼓励他们,为他们写家书,寻找旧衣服给他们御寒,送书报给他们看,讲述时事给他们听……”,她们不分昼夜地工作着,战斗着,她们睡的是潮湿的地铺,喝的是泥沟里的污水……生活是苦的,但谁也不说苦,谁也不怕苦。
在抗日战争的烽烟里,谢冰莹跑遍了运河东西、长江南北,跑遍了黄河流域,在汉口作过“前线归来”的讲演,也曾在重庆为《新民报》编辑副刊《血潮》。在四川,她不习惯后方的生活,于是又奔向徐州;台儿庄大捷中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使她兴高采烈。这时期她写了许多报告文学,后来在广西出版了一本《五战区巡礼》。在欢乐与痛苦、光荣和侮辱、血泪与火交炽的战时生活里,她凭着自己的勇气,“冲破了黑暗”,“斩断了枷锁”,又做了一次“叛逆的女性”。她回忆说:“我没有一天停止过我的工作,虽然我个人是胜利了,一步步接近了光明、幸福。但回顾整个的国家仍然在被敌人侵略着,全中国的妇女还在过着被压迫、被轻视、被歧视的生活,我不能放弃我的责任,仍然要向着人类的公敌进攻;总之一句话,我的生命存在一天,就要和恶势力奋斗一天。”
1939年初,她不顾国立编译馆黄维特的反对,不在后方作“太太”,坚决到前方。到重庆,她在报上发表消息,动员民众一致挽救民族的危亡,组织妇女上前线为伤员服务。谢冰莹4月5日到宜昌,受到当地军民的欢迎,她为九十四军作讲演,疾呼救亡图存是每一个中国人的神圣职责。在那里,她组办救护人员训练班,第一次认识在基督教全国总会任训练主任的贾伊箴,冒着敌机的狂轰乱炸到前线视察,同诗人臧克家讨论战时文学问题。后来她又在老河口组织了一个训练团,全身心地投入抗战。她搜集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材料,并及时地写成文章,把为祖国而战的无名英雄介绍给千百万同胞。1940年至1943年,她到西安主编《黄河》文艺月刊。她说:“那一段生活也是值得回忆的,常常把稿子带到厨房去看,左手抱着孩子,右手写文章……”《黄河》是当时西北国民党统治区仅有的大型纯文艺刊物,对当时的小说创作有颇多贡献,不少撰稿人后来都是知名作家。这期间,她出版了《新从军日记》、《在火线上》、《战士的手》、《姐姐》、《梅子姑娘》、《写给青年作家的信》、《抗战文选集》及《在日本狱中》。后者是在华山三元洞写成的。写作是需要环境来配合心情的,但在景色幽美的华山来写狱中生活,太不调和。但她到华山的目的不是游山,而是写作,如果把用生命换来的宝贵材料永远埋在脑子里,是对不起一个作家的良心的。她在《樱花开的时候》一文中说:“无论做什么事情,只怕动手,一动手,总有一天会成功的。自从那晚下了决心以后,我便开始拟小题目,一共写了二十三个……”,“我对于写作的态度,是非常认真的:只要一动笔写文章,我全副的精神都要集中在情节上,我没有心思来做别的事,甚至听到孩子的笑声,我也并不高兴。……我要使全部的情感沉浸在回忆里,使那一幕幕血淋淋的、惊心动魄的场面,像电影似的在我眼前演放;因此我在两个星期里,决不和孩子玩,我只等他们一出去,马上把门关上,同时用蓝布把窗户遮住,只露出四分之一的窗口,使光线暗淡得像狱中一般。在这样的布景和气氛下,我写得很快,精神贯注,一气写成三四千字是常有的事;到了晚上,更是我写作的理想时间……在豆大的菜油灯下,许多小青虫来扑向灯光,起初它们飞得很高,慢慢地它们又受了创伤,翅膀被火烧得支支作响;但它们并不灰心,仍然再接再厉地挣扎着,奋勇地向前猛扑;最后,它们的小生命都被牺牲了,后来者又踏着它们的尸体前进……”谢冰莹看到这些小小的无名英雄,就想起在受难的狱中,她觉得她也像这些小虫子一样,以必死的决心,在忍受一切敌人所加于的残害。她带着悲愤的心情写作《在日本狱中》,脑子里不论白天晚上,时刻回忆着狱中生活:“例如看守,犯人,和我同室住的良子,吉子,以及法官,翻译,大鸟公寓的管理人……他们一齐来到我的脑海里;我有时痛恨,有时伤心,有时我从门缝里望望隔壁,看见一些来游山的客人,在那儿有说有笑的,我就讨厌他们!我恨他们的谈话影响了我的写作,于是我在这边故意用拳头把桌子捶得砰砰响,大声地学着日本警察的口气骂着:'马鹿野郎!'('混蛋'之意)由于我骂别人,而联想到日本警察骂我,打我,以及我当时的心境。……在这个时候,不论什么人,他如果妨碍我的工作我就把他当做敌人一般看待。”
她埋头写了十天,精神渐渐不能支持,头晕,眼睛模糊,腰背痛,但是《华北新闻》催稿付印,于是又恢复了夜以继日的写作,发誓“一定要把这些用生命换来的材料写出来告诉全中国的同胞”。她在脑子里又坐了一次监狱。当她写完《在日本狱中》最后一个字,竟兴奋得一夜没睡。这部书,也已由日本名作家鱼返善雄译成日文出版。她说:“我坐监牢的罪没有白受,我终于得到了精神上的安慰,我们的国家,也得到了最后的胜利,至于个人的损失,又算得什么呢?”
1943年夏,谢冰莹离西安去成都,在制革学校任教。抗战胜利,她兴奋地赴汉口任《和平日报》(原《扫荡报》)及《华中日报》副刊主编,还创办了幼幼托儿所。她爱孩子的天真纯洁,从事儿童文学写作的志愿便是这时萌发的。1946年,自己借资出版《一个女兵的自传》(中卷)。1948年初,谢冰莹在北京师范大学讲授“新文艺习作”,同时在北平复刊《黄河》月刊,仍任主编,贾伊箴在北京大学任秘书兼化学系教授。她回忆说:“那年夏天,我想到沈阳寻找写作素材,但到了山海关就走不动了,因为有十几里的铁路被毁掉了。山海关到处住的都是阿兵哥。他们看见我就说:'哎,女同志,这里有个空,来睡吧!'有时没有办法,我只好睡在他们当中,不过一切风平浪静,没有出事。我那时想,如果他们有不轨行为——我不会客气的,我可以打,可以叫,可以骂,因为我是战士!从山海关回北平,住在同乡刘克定家里,这时远在台湾的梁舒先生来信说,台湾省国立师范学院中文系要聘我去当教授。于是我便积极筹划赴台之事。但明达(即贾伊箴)反对,他说我太好动,刚从汉口到北平,又想去台湾。不过他还是顺从了我。我是从上海走的。在上海,我和小女儿莉莉住在赵清阁家里。她是一位感情非常丰富的人,处处善待朋友,诚恳之至。8月下旬离开上海,我带莉莉先到台湾,住台北和平东路二段——四巷十八号,明达和两个儿子暂留北平,之后不久,也到了台湾……”一晃几十年,至今流落海外,真是感慨系之;听起来像个梦,像个长梦,也像个短梦,人生难道真是个梦吗?
八
谢冰莹不信鬼神,但后来她还是真的皈依了佛教,于1956年拜师父,并取“慈莹'为法名,似乎从此无人无我,无智无得。
她为什么信佛?故事是:1954年,她为台湾《读书杂志》写连载长篇小说《红豆》,当写到第三期时,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去了,要求主编暂停,过了一段时间还是写不出,她已心灰意懒,要求干脆停掉算了,但主编和读者都不答应。这时,她突然想到:观世音菩萨是有求必应的,何不求她帮忙?于是当晚就提着小箱子到庙里去住,向菩萨叩拜后,往书桌前一坐,随之文思如泉,当夜就写了五千多字。她在庙里只住了几天,就把长篇小说完成了,如期刊出。其实,作品的产生并不是佛的法力,她那些苦苦写不出的日日夜夜,正是她开掘文思之泉的过程,而到她上庙来写作时,已是水到渠成之势了。这一点,她也清楚,她说的“信则有,不信则无”则是她中年以后对宗教看法的注脚。但自此,她便信了佛,在家里供奉了观世音菩萨像,每天必顶礼膜拜,桌卜的白银小塔里,还放着从印度来的三颗舍利子。之后,她曾改写佛经故事,出版了《仁慈的鹿王》和《善光公主》两本书。
谢冰莹在台湾一直从事教学,但她的创作很旺盛,出版了多部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集。五十年代,曾先后到马来西亚和菲律宾讲学三年,在台湾出版了《菲岛游记》、《冰莹游记》、《马来亚游记》、《海天漫游》和以菲律宾为背景的长篇小说《碧瑶之恋》。六十年代,她主要从事儿童文学创作和研究。
1972年8月,谢冰莹乘船到美国探望久别的儿女和朋友。她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