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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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丰合上书包说:好啊,谢谢了,(看着我们班主任)谢谢你全家。
但我此刻却没心情去看我们班主任的表情——我刚才怔了一下,是因为王丰把本子递给我时,我无意中瞥到了他手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几个阿拉伯数字,显然是他打电话或者谈话时随手记下的。尽管字迹潦草随意,而且被手心的汗水弄得略为模糊,但王丰将它们写得很大,所以我很快辨认出来那上面写的数字是:四,12半。
假如前面这个汉字数字表示星期的话,那么不巧,今天就是星期三了。
4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四,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天气多云转晴。
高二3班体育委员王丰并没像往常那样吃过午饭之后和同学踢足球,而是问同桌借了一辆自行车,出了校门之后往东骑去。
时值中午,马路上车流稀少,所以我——来自高二7班的劳动委员兼尾巴跟踪小组成员林博恪——并没有和他保持着传统的四十米安全距离,而是在马路的另一侧逆向行驶,前后绝对距离在五十米左右。
这次跟踪王丰的行动绝不是我自作主张,而是那天体育课上向龙虾汇报了我在他手掌上看到的那行数字之后,这位尾巴小组的领导人经过深思熟虑作出的决定。尽管我们一度暂停了对他的跟踪,但这并不意味着就一直停止。对学校来说,多一个英雄和少一个早恋的学生,他们一定会选择后者。
龙虾这次甚至聪明地钻了一个空子:学校最高领导的批示是暂时不要在放学后跟踪王丰,所以这次中午的跟踪就不属于“禁令”范围之内,这样“马可尼”王丰同学就能用实际行动来解答我们心中共同的疑惑:
今天中午十二点半他究竟要去哪里?做什么?见什么人?对方是男是女?
一路平安无事地骑了十分钟,最后跟着王丰来到了外国语大学后门那片居民区。他拐进一条社区小路,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幢老公房前停了下来。
根据我脑海中的记忆,王丰他们家不住这里,所以他要么是来看亲戚或者老同学,要么就是来会生病在家的小情人——二者必居其一。
王丰把车停好之后毫无戒备地转身进楼,我很犹豫是否要跟进。这样的老楼楼道狭小光线昏暗,走廊里往往有很多居民堆放的杂物,进去之后万一被发现就很难逃脱。
忽然我看到一楼某扇窗户里人影飘动,接着传来一个男人慵懒却大嗓门的声音:“噢哟,你来了啊。”
此前就王丰一个人进这栋楼,所以“来”的人只能是他了。我学习电影里解放军炸碉堡的战术动作,斜着迂回到大楼的墙边,然后轻而慢地猫着身子钻到那扇窗户底下,不一会儿王丰的声音就从里面飘出来了:“刘哥,这钱您点点。”
搞了半天这小子是还债来了?我顿时大失所望,但却不急着走开,而是继续听下去。那个刘哥似乎把钱点过了,有些讶异地问怎么就这么点?王丰说没有啊我都带来了,加上我半年里陆陆续续还的,一共三百五十块。
刘哥说:你是我亲戚啊?不要利息的?王丰“啊”了一声,过了半天毫无反抗地问利息要多少。刘哥说五十就行,正好再还一个月。王丰没说话,刘哥大概是在开导他,说你这笔钱前后足足欠了半年,收点利息不过分吧?现在都市场经济了,银行借钱也收利息——也怪你小子运气不好,今年欧锦赛谁知道还就他妈让德国佬赢了。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王丰这小子今年暑假的时候参与赌球了。他应该赌的是当时人们普遍看好的捷克队,结果未料在决赛时点球输给了德国队,赔了一大笔钱,于是陆陆续续还到了现在。
我正准备离开,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叫刘哥的家伙应该是将一大缸子隔夜茶往窗外随手一倒,结果正好有一小部分浇在了我头上。隔夜茶水不烫,不过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还是把我吓了一跳,于是大叫一声,顿时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刘哥绝对属于反应快的,大喝一声:谁?!但因为是一楼,窗户上装着防盗铁栏杆,他无法把头探出来看。这个防盗设备反倒给了我及时逃跑的机会,但同时我也听到刘哥对王丰喊:出去看看!快!
我往自己停车的地方飞奔而去,路过王丰停车处时还不忘朝最外侧的车狠踢了一脚,十几辆车宛如多米诺骨牌般倒下,最后将王丰的车子压在当中——他等下绝对要花一番工夫才能把它拖出来。
但王丰在足球场上向来有“跑不死”的外号,当初猛追小偷也印证了他的长处,所以他眼看自行车一时取不出来,索性光靠两条腿来追我。
王丰这种拼命三郎精神是有根据的:假如他的赌球行为被学校发现,那无疑是要开除的。所以我根本来不及推车走人,只能先往新村外面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很戏剧化了:王丰一路狂跑(也许还有刘哥),出了新村大门,赫然发现外面的马路上,四处都是附近一所中学趁着午休出来吃饭或者逛街的学生——他们都穿着和我们学校一模一样的健生牌校服。
其实我中午出来时从龙虾那里借了件外套,但校服还是被我扔在车斗里,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当我跑出新村发现了满大街的“健生牌”时,不假思索立刻把手中叠成一团的校服披到了身上,消失在人群中了。
不幸的是,我回到学校才发现,自己的值勤证在奔跑中丢失了。
然后它被王丰捡到了。
5
那张值勤证我一开始是放在校服口袋里的,天知道当我逃到马路上并将校服披上时它是不是已经掉落。
我回到学校准备继续值勤,才发现空前的危机已经降临到了身上。
我们学校的值勤证规格样式统一,不写编号也不写学校名称,给其他学校的人捡到根本无法辨认出来。但假如是王丰捡到那可就不一样了,何况一个月前他们3班刚刚轮完值勤周,这块牌子应该再熟悉不过。
龙虾说过,尾巴的第一原则是保密,绝不能暴露自己。
我那时还不能确定证件是不是给王丰捡走了,但可能性很大。如果我是个二百五一样的傻男生,对此不屑一顾,那么万一他拿着这块牌子在我们7班挨个看过来的话,我可就嫌疑重大了。况且王丰应该比我早回学校,因为他在追丢我之后肯定直接回来,而我还要确认安全之后再回去拿车。
我直奔班主任办公室,问她有没有多出来的值勤证。
班主任眼睛朝我一瞪,说:我哪有多出来的证件?对了你跟下面的人说一下,弄丢了值勤证要赔偿的啊,两块钱一张!上次其他班级就有人丢过——还有,这些语文作业本你拿回去交给课代表,让她下午上课前发下去。
这老娘们当然不能理解现在压根不是两块钱的问题。我抱着那叠本子转身往楼上走去,现在似乎只能找龙虾帮忙了。但是我到了那里却发现门锁着,里面没人,不知道这唯一的救星做什么去了。
该死!
我咬咬牙,想绝不能坐以待毙。现在唯一比较保险的办法就是赶快回教室,拿别人的值勤证顶替一下。这也许看起来很卑鄙很下流,但关键时刻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面对王丰和小偷搏斗时是这样,现在亦然。
我刚走到操场上,就看见作为执勤班长在四处巡查的陈琛,顿时两眼冒光,问他这里有没有多出来的证件,我急着有用。他说没有,不过可以先把自己的借给我。我连忙谢绝他的好意,又急匆匆地走了。
虽然陈琛没帮上我的忙,但他的出现启发我想起了一个最好的人选,就是陈琛的同桌。这个人负责早上车库的值勤,平时都把值勤证丢在课桌里,甚至也不带回家,而他中午一般都会去文体楼的乒乓房打球。
又是乒乓房,又是偷。历史的车轮转得真勤,这么快就转回来了。
然而刚走到我们班那层楼,就发现王丰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正一脸冷峻和肃然地靠在门边上,明目张胆地观察着进进出出的学生。
在此之前我从未在这个热爱运动的大男孩脸上看到这样可怕的表情,好像是锯子刻在岩石上的作品,并且还浇上了硫酸。他拦住每一个胸口没有值勤证的同学,口气生硬地问他们是不是掉了牌子。但每个人都令他失望地从口袋里拿出自己清白无辜的证明。
王丰带着狐疑的脸色放过他们,然后继续等在那里,另一只手拳头紧握,并且不忘四下张望,然后就往我所在的楼梯方向看过来。
但他没看见我。
在刚发现王丰扭头的一刹那,我已经闪身躲到了楼道拐角的后面,然后背靠墙壁。在那一瞬间我相信自己都瞥见了他手里攥着的一个长方形物件。
怎么办?
我咽下一口口水,确定他刚才应该没看见我,在心里又默数了四五秒钟,终于鼓起勇气慢慢将身体往走廊方向挪动,想要再次窥探一二。
但我的眉角刚刚接近墙角的边缘,最外面的胳膊肘就被人用力拉了一下,整个身体又退回到了墙壁后面。在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时刻,我的下意识反应居然是用力稳住手里的那一大沓该死的本子,然后就看到了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矮小女生出现在眼前。
她戴着偏厚的眼镜,冷冷地看着我的狼狈相,将一张值勤证摆在那叠本子的最上面,同时嗓音压低道:
林博恪,没有比你更蠢的尾巴了。
第三章 剪刀小组
1
关键时刻忽然出现的这个女生叫南蕙,王丰他们高三3班的班长,同时也是尾巴小组的一员,只不过她所负责的那个环节不是跟踪,却是检查私人通信。而她们这种身份则被称为“剪刀”。
一九九六年,手机尚未在校园出现,电脑也不普及,在家煲电话粥容易被父母喝止,所以不同学校间的学生多靠信件交流。除了情书这种最直接的证据外,学生们往往会在普通的通信中对自己学校的早恋状况提到一二,尤其是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