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术-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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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去医院看病,找年轻的博士或者博导,其实是误区。
6月4日
在一场如临大敌的谈话之后,老太太第二次走进手术室。
今天是老二主刀。老大说自己最近一向手气不好,开个刀也出现脑脊液,让老二做这个简单的手术改改运。
今天美小护说了个很丧气的消息,说她娘小中风,半身有点不遂,请了个护工来看护她,因为自己忙,没空。
美小护说:“你知现在我们这个城市的生活成本吗?请个保姆,不照顾病人的喏,早出晚归,没任何工作经验的,一千八起,第一天洗坏我的真丝裙。第二天把我的白大褂染绿。从来没用过微波炉和消毒柜,排气风扇刚去就给拧滑丝,我好不容易把她培养得上手了,她走了!才干了一个月,去下一家就涨工资,说是有经验了,两千!你们相信吗?我在这个医院里工作,三年才涨的幅度,人家一个月就涨到了!你们晓得现在请一个护工,没什么护理经验的,一个月多少钱?四千!我现在恨不得辞职到家里照顾我妈妈,比付保姆费还省些。我已经沦为这个城市最贫穷的一个阶层了,连保姆都不如。”
我忙着在脑皮上挖洞,老二在腹部穿孔。
老二笑嘻嘻地答她:“所以,你们护士毕生的追求就是嫁一个医生。长期饭票就有了。我们这个职业,人嘛,花点,钱嘛,少点,但旱涝保收,而且梯级增长,越老越值钱的。美小护啊,我们俩现在男鳏女寡的,不如凑一起吧!我觉得你很适合当我老婆,尤其是你处理公共汽车的那个水平!”
突然老二大喊一声:“Shit!肠穿孔了!”全场傻掉。
老大原本在外头转悠,迅速过来问:“怎么回事?”
“阴沟里翻船了。老太太肠粘连,肠壁又脆。碰上去像品客薯片一样的。穿了。”老大也傻掉。越是怕出事,越是要出。
老二垂头丧气地走出手术室。门外是焦急等待的病患家属。
老太太腰边挂着屎尿袋,迷迷糊糊的样子。家属的儿子已经快晕厥了,“不会吧?开个脑子,弄出个脑脊液,引流根管子,弄得肠穿孔!你们拿我娘练手啊!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办?”
老大说:“这个真是手术意外。我们也很遗憾。”
“你们除了意外遗憾还会说什么?你们自己说,我娘现在这个样子谁负责?”
老大说:“你放心,我们会把这些问题处理好的。过几天,肠子慢慢会修复的。”
“那不行!这个算医疗事故吧?这个算你们态度不认真吧?你吃干饭的啊?要是你的娘,我这样东拉一刀西拉一刀,你接受吗?你们也太不把病患的生命放在心上了!这是人哎!不是活体实验!”
老二走过来说:“刀是我开的,你不要跟他吵。责任在我不在他。”
老二推开老大。老大想把老二拉一边,老二制止他。
“哪个医生不想病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出院?你母亲的瘤子,当初来的时候,你自己就知道很难开。你自己坚持要的,那这个后果你就是要认账啊!”
“我认账是我娘的病!不是你们医生的疏忽大意!你要是第一台手术把我娘开死在手术台上,算你狠喏!我签字的我认账!现在东一刀西一刀上一刀下一刀,你当我娘是穿破的裤子啊,到处打补丁?”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只能接受成功。不能接受失败,只能好不能坏。我跟你讲,要是第一刀老太太就死在手术台上,你会放过我们吗?你一样不会的。求人的时候一副可怜巴巴要多惨有多惨的嘴脸,到出事了翻脸不认人!早就跟你讲了,你要是接受不了现实,你就不要开!”
“操你妈!你讲的是人话吗?你这样不要脸的医生我见得也多了!一门心思就知道钱钱钱,一天开多少台手术,拿多少个红包?要钱的时候说得花好稻好,要负责的时候甩得门清,什么都不搭界。你医生开刀,这不负责那不负责,难道要我负责啊!不行,今天这个事,不能这么了了!我要告你们!”
“你告!你随便告!你告到哪我都不怕,收红包收红包,你叫那么大声,好像我收你多少钱一样!你娘做三台手术,我收过你一分钱红包吗?我跟你讲明白了,我这就是意外!”老二和家属都要打起来了。
家属目瞪口呆,对着周围围观的群众说:“他说这话你们都听见了啊,你们给我作证。就是因为他没收红包,所以让我妈妈左一刀右一刀,一点人性都没有。比城市马路扒开得还勤!这哪里是医院,这是屠宰场!!”
我吓得将两人分开,请他们冷静。
病患家属到办公室来,气冲冲地说:“把病历调出来,我要请专家看一下,我要告你们!”
我赶紧给他倒杯水,请他消消气,一面让护士给他调病历。正在这时候,组长来了,看到情况,很温和地说:“你这个情况,我们也没想到,我们也感到抱歉。但你听我说,你随便去哪里问好了,这肯定不是事故。事故是指因为疏忽大意造成的,比方讲,人还没上手术台,插管插到食道里,肺里没气憋死了。比方说本来左脑肿瘤,开刀开到右脑了。那是逃不掉的事故。你母亲这个情况吧,只能叫意外。我们没有疏忽的地方,也没有要害她的故意,情况就是不巧,怎么办呢?我分析啊,她年纪大了,肠子就比较薄脆,一不小心就容易穿孔。这样吧,你也不要生气,也不要着急,消消气,事情已经到这个程度了,过两天等老太太情况好些,我亲自上台给她做个修补术,也不是什么大手术,很快就好了。医院每天开这么多刀,你要说刀刀成功,那是不可能的,总有不完善的地方,只要我们过后尽力弥补,最终病人是好的,那就可以了,你说呢?”
病患家属对老教授还是很客气的,尊重放在脸上,“教授啊!不是我们胡闹,很多情况你也晓得的,本来一个不大的手术,现在越搞越糟糕,家里要塌底了,手术费用又不便宜,我们都是吃低保的……”
“你的意思我们明白的。这样吧,下一次手术,我想办法从组里或者课题里出钱,不给你们增加经济负担你看怎么样?这个要先说明白,不是说我们承认失误啊!这个是大家都从病患角度出发,为解决问题我们各让一步。你要是不同意,那我们没法做这个手术了。”
“这个……”家属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6月7日
老二说,老大想给丫头过一个生日,他怀疑这是丫头的最后一个生日了。小姑娘这种状况不可能持续很久的,再找不到肾源,丫头就废了。老大一想到小孩,就眼圈红红。
老二怒得不行,又很无奈。在中国,怎么就这么少的人能够做到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呢?每个人都想从锅里舀汤,却不愿意往里头兑肉。
我只能安慰他说,也许文明程度不够发达。如果发达了,思想水平就提高了。他反问我,什么是发达?以什么为衡量?我们的经济不晓得前进了多少步,可我们的精神,不晓得萎靡了多少。要说文明,跟美国这样的才两百年文明的未开化民族相比,中国怎么也算文明古国。可为什么我们就做不到大爱呢?
我反问他,你能做到吗?如果是你的孩子有了意外,在别的孩子有需要的时候,你愿意捐出器官吗?
老二愣住了。想半天,“啪”地给我一巴掌说,你嘴里能不能不喷粪?好好的咒我未来的小孩?
我说,你连谈论都忌讳,何况真实面对呢?我们是一个有忌讳却没信仰的民族。我们出行要查黄历,考试要求签,做生意结婚要取黄道吉日,却没有一个人有信仰寄托。其实,如果每个人都相信一个符号,随便它是神明还是上帝还是真主安拉,都会让很多意外和痛苦变得坦然得多。情感上,也会博爱。因为,所有的你身边的人,都是你的兄弟姐妹,既然是亲人,最终要生活在一起,就会慷慨很多。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你我之间,大家小家之间分辨得太清楚了。
我说,所以,老大要承认这个现实:一旦南南真有什么,他不要觉得是自己无力回天。他本人是医生,应该知道,无论生命多么珍贵,无论这个人对你多么重要,很多事情是天定的,超出我们能够掌控的范围之外。我们不能怪满中国没有大爱的人,只能怨自己的运气不佳。
老二说,因为中国人都这样认命,所以也免去抗争和进步了。很多国外的法案,都是因为一个案例的发生,受害者或者与其有相似背景的人不遗余力地去推动,才有让未来人受益的保证。如果每个人都自认倒霉,那么,文明永远不会进步。我其实希望我们能够组成一个团体,推动国家建立法律法规,让每个人认识到器官捐献利国利民,上升到一种精神鼓励的高度,让更多人有生的可能。
我说,这个问题连美国英国德国法国都没解决,你想让我们如何解决?老二说,可是,新加坡解决了啊。他们国家每个公民生来就是依照法律必须捐赠器官的,只有你特别申明,你才能不捐献,但同时你也不享有在你需要的时候受益别人的权利。新加坡还建立了国家脐带库,给所有的初生公民保留脐带血,因为所有的孩子都是国家的财富。
我笑了,老二有时候也蛮单纯可爱的。新加坡这个鼻屎大的国家,才多少口人啊?当然每个人都是财富啊!我们中国多少人啊!什么数字放大一万倍,就很可怕了。他原来是个理想主义者,内心掩藏得很好,平时看起来倒是很反叛。
说来说去,还是南南的事情。我们除了空谈别无他法。
南南的生日会,我们能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