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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将夜-第8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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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渐渐变得安静下来,宁缺冷眼旁观,发现这个叫崔华生的还有他身旁那几名年轻人居然都是诸阀子弟,确认清河郡里确实还有很多人心向大唐,尤其是那些没有被青苔院墙蒙蔽眼睛的年轻人。

便在这时,人群渐分,一顶青帘小轿走了进来。崔族四管事掀帘下轿,看着崔华生寒声说道:“堂少爷,你的堂兄叔父,还有我清河诸姓数百条人命,就葬送在长安城的会馆里,难道你还要以唐人自居?”

崔华生见是此人,先是微怔,然后面色苍白悲怆说道:“我妻家秋氏去年秋天被你们灭族,一家四十余口死不见尸,便是我那外甥不过四岁,都被你们杀了,我兄乃太守府知书,被你们用棍棒活活打死,按照管事您的意见,我如果还以清河诸姓子弟自居,如何有面目去见他们?”

四管事的脸色愈发阴沉,说道:“堂少爷你应该清楚,此乃我清河千年大愿,事已至此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你何必如此执念?”

崔华生厉声喝道:“我便是如此执念,你又能拿我如何?今日之清河乃无国之地,无律之土,难道你还能治我的罪?”

四管事寒声说道:“没有律法,还有族规,来人啊,把堂少爷给我绑了,送到祠堂去交族里处置!”

话音落处,人群里冲出好些人,把那几名年轻人踹倒在地,用麻绳紧紧缚住,绑在木棍上挑起,向着城外的族祠走去。

……

……

依然是美丽的富春江畔。

宁缺直到此时才发现,江边放着好些竹子编成的笼,大概便是浸猪笼的用具,无数年来,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男女,被活活淹死在美丽的富春江中,江水里那些柔顺美丽的水草中不知有多少冤魂。

他站在江畔看着水草,听着后方崔阀祠堂处传来的棍棒声和民众的叫好声,脸上的情绪没有任何变化,过了很久才转过身去。

祠堂外围着近千名民众。崔华生穿着一身白衣,脸色苍白,浑身是血,挂在祠堂外的竿上奄奄一息,似乎随时都会死去。

王景略走回他身旁。

宁缺说道:“叫好并不见得是大家都同意崔阀的处置,只是因为崔华生平日里是位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今天却被除了外衣打成这副惨样,围观的人们自然高兴。”

王景略怔了怔,说道:“打听到了些消息,崔华生确实是正经崔阀子弟,娶妻秋氏,乃是汝阳知州秋仿吾幼女,叛乱当日秋家被诸姓叛军灭门,其时秋氏正在娘家,也当场死亡。”

宁缺说道:“所谓民心,必须先稳定下来,才能争取,崔阀不惜让自家子弟去死,便是要用血来令清河郡的百姓沉默。”

王景略轻声问道:“既然如此,我们救不救?”

宁缺说道:“此人很爱他的妻子,现在活着也是痛苦。”

王景略说道:“至少他活着的时候不应该承受痛苦。”

宁缺说道:“富春江畔还有两个知命境,我不会为此人冒险,当然……如果他这次能够活下来,或许以后会有些用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祠堂。

他看着富春江对岸,感知着那些庄园里隐隐传来的阵意波动,心想果然不愧是比书院历史还要悠久的地方,底蕴不容小觑。

富春江畔有二人知命,这并不会让他感到畏惧,只是如果要动手,必然动静很大,那么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已经离开了长安。

至少在进入西陵神国之前,他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已经离开长安,不然满天下的修行强者,都会来尝试杀死他。

而且毕竟与西陵神殿签过和约,保证清河郡的安全,如果他在这里杀太多人,神殿不可能一直忍下去。在书院解决酒徒和屠夫——这两把始终悬在大唐头顶的刀之前,他有很多事情不能做。

不过也有些事情他可以做,也应该做。

正如杨二喜说的那样,唐人现在去清河郡,除了杀人还能做什么?

……

……

宁缺这次没有进阳州城。

他站在道外的树林里,看着那名骑着白马的官员,沉默不语。

那名官员很年轻,神态文雅宁静,身旁有数十名下属和军士护卫,在马上依然不忘向道上的清河郡百姓挥手,惹来阵阵喝彩。

在宁缺眼中,这名年轻官员却很可笑,因为此人身上穿着的官服,明明还是大唐制式,只是改了些细节,显得有些滑稽。

更因为,宁缺一直认为此人很滑稽可笑,因为他叫钟大俊。

“叛乱那日,他立下的功劳最大,又是阳州城守的儿子,所以事后得了很多好处,如果清河郡宣布建国,估计会封爵。”

王景略看着钟大俊说道。

在叛乱时立功越大,自然便是指杀的唐人越多,阳州城诸级官员,都是被此人骗至城守府,然后用埋伏的刀斧手砍死。

宁缺看着钟大俊牵着缰绳的手,说道:“杀死他,我再离开,你在阳州城里把准备做好,最多一个月,我就会回来。”

阳城州外有座破庙,也是唯一的一座庙。

这座破庙里忽然来了两名僧人,其中一名僧人肤色黝黑,气度宁静而不凡,另一名僧人则是双眼已盲,神态颓丧而沉默。

宁缺随着暮色一道进入破庙。

他看着那名肤色黝黑的僧人微微一笑,说道:“师兄,好久不见。”

这僧人正是如今的烂柯寺住持观海僧。

观海僧看着他叹息说道:“世间所有人都在等着你从长安城里出来,如此才能杀死你,谁能想到,你居然真的出来了。”

宁缺说道:“师兄这几年都在清修,不也破关出寺?”

观海僧说道:“西陵神殿要召开光明祭,瓦山总要去一人。”

宁缺说道:“我也想去看看热闹。”

观海僧这才知道,他竟准备去西陵,震惊得不知如何言语。

宁缺看着殿后方向,问道:“他最近如何?”

第十三章 前事如尘

宁缺用符在破庙里设了道结界,不担心殿前的声音传到殿后,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很注意说话的声音,不想让那名盲僧听见。

观海僧叹息说道:“当年他被逐出长安城,一直在世间颠沛流离,虽然境界仍在,但双眼不能视物,自然过得有些辛苦。前年时,他流浪到瓦山,被寺中僧人发现,从那之后便一直在烂柯寺里随我清修。”

宁缺看着殿后,心想那名淫僧的生父在西荒被自己杀死,悬空寺早已把他逐出,自然再不会理会他的死活,这些年在人间流浪,想必过得很是惨淡,但他只是想想,却生不出任何同情心。

“辛苦师兄了。”他看着观海僧说道,“要你说那些故事真是不好意思。”

观海僧叹息说道:“虽说他当年犯下不少罪行,但双眼已瞎,在寺中与世无争,何必还要把他拖进红尘里受折磨?”

宁缺说道:“如果他真的心无尘埃,又怎会随你离开瓦山?”

观海僧看着他说道:“我能明白唐人的感受,只是既然想要做些什么,何必假托他人?真是何苦来哉!”

宁缺说道:“不错,辛苦师兄带他过来,确实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借口。书院不想给道门发难的借口,而我需要一个借口说服自己做些事情。”

观海僧感慨说道:“当年老师也看不出你将来究竟会走到哪条道路上,如今看来,我不免有些担忧。”

宁缺说道:“大师入的是歧山,又怎会想不到我会走上歧路?”

……

……

趁着夜色,宁缺走进阳州城。他来到城守府外,看着伸出院墙的丛丛青竹,沉默稍许,双膝微屈再起,便跃到了墙头,闪电般伸出右手,握住并不光滑的竹子,像块薄布般轻幽无声地滑落到府内。

王景略此时已经离开,大概正在富春江畔做着准备,进入城守府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没有施符,也没有握刀,只是凭着不可思议的身体力量和强度,便轻而易举地进入城守府的最深处,没有任何人能够发现他。

以修行境界论,他现在已经是知命境的强者,但他真正的强大之处,最主要的还是修行浩然气之后的入魔之躯以及神符师的身份。

在清河郡里,除了那两名世家知命强者,没有任何人能够对他形成威胁,这也就意味着,在阳州城里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做事情。

没有过多长时间,他提着钟大俊从后园里走了出来。钟大俊没有昏迷,却说不出话来,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的神情。

宁缺就像提着一袋垃圾,很随意地走到院墙处,振臂把他扔出墙外,只听着啪的一声闷响,然后他才跃了出去。

院墙外的街道上洒落了一些血水,钟大俊脸色更加苍白,五官痛苦地抽搐起来,身上大概有些骨头被摔碎,但他依然说不出话来,甚至直到此时,他还不知道究竟是谁悄无声息潜入府内制住了自己。

来到阳州城外那座破庙,宁缺把钟大俊扔到地面上,然后倒了碗凉茶缓缓饮了。钟大俊发现自己的手脚能动,第一时间不是试图逃跑,而是捂着痛苦不堪的胸口,把憋在咽喉半晌的那些血沫咳将出来。

因为痛苦和惊恐,他的额头上布满了黄豆大小的汗珠,他手臂颤抖擦着汗,强行平静下来,才敢去看那人长什么模样。

钟大俊是清河大姓子弟,自幼便是含着金钥出生,一辈子顺利无比,去年在叛乱里立下大功,更是权高位重,如果说他这一生中有什么遗憾,自然就是那个叫宁缺的人,那个曾经的书院同窗。

所以他当然记得宁缺,就算宁缺变成灰他也能认出来,他怎么可能会忘记这个当年带给自己无尽羞辱的人?

令他感觉更加羞辱的是,时隔很久再次看到宁缺,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去恨对方,和此时身体上的伤痛无关,只与恐惧有关,而且很绝望。

就算他现在在阳州城里风光无限,又哪里有资格和书院的十三先生相提并论?隆庆皇子与宁缺之间的对抗,换个角度看或者能是一番美谈,可如果让世人知道他暗中嫉恨宁缺多年,绝对只会对他发出无尽的嘲笑。

正如钟大俊这几年无数个夜晚里带着不甘带着自嘲带着无奈带着绝望想到的那样,宁缺基本上已经忘记了当年书院里的那些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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