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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胭脂-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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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气旅行车立刻驶至,我依依不舍地登车。

那蝉声还犹自可,空气中的浓香又是什么花朵发出来的?既不像白兰又不是玉簪。

我贪婪地深呼吸。

“香?”世球坐在我身边。

我点头。

“桂花。”

我一时没想到。鼎鼎大名的桂花,传说中香得把人的意志力黏成一团的桂花。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这个地方我是来过的,莫非在梦中曾经到过这里。

车子往大东饭店要个多小时,世球在那里吹嘘:“我到全世界都要住市中心。”

女士们立刻投以倾慕神色,我暗暗好笑。也难为他,这个领队不好做,虽然叶伯伯已搭通天地线,也还得世球一统江湖。

他见我笑,便解嘲说:“最不合作的是你,之俊。”

我不去理他,心中很矛盾,看样子大东饭店一定时髦得不得了,绝不会勾起什么怀旧之幽思。

我不是不喜欢住豪华旅舍,只是先几年经济情形有所不逮,往欧洲旅行只得住小旅馆,窗门往往对着后巷,在潮湿的夏季傍晚,水手在廉价路边咖啡座喝啤酒,看到我倚窗呆望,往往会好心地吹口哨引我一笑。

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小旅馆风情,特别有亲切感,连淋浴都成了奢侈,另付五块钱租用莲蓬头一次,带着私人浴巾及香皂进去,不能每天都洗,花费不起。

我喜欢看窗外月色,喜欢在没空气调节的房间辗转反侧,喜欢享受异国风情较为低层的一面。

当然欧洲再热也热不到什么地方去。

冷气车门一开,热浪如吹发器中的热风般扑上来,逼得我们透不过气来。

几位工程师哗然,纷纷发表意见。

我用手摸摸后颈,一汪汗。

世球笑道:“我父亲说,真正热的时候,躺在席子上睡着了,第二天起身一看,席子上会有一个湿的人形,全是汗浸的。”

女士们都笑:“罗伦斯最夸张。”

如果是叶伯伯说的,一定全是真的,我相信。

我们在旅舍安顿下来,淋浴后我站在窗前眺望那著名的黄浦江。

除却里奥热内庐之外,世界大城市总算都到过了。

世球敲门进来,我转头。

“别动。”他拿着照相机,一按快门,摩打转动,卡拉卡拉一连数声。

“干什么?”

“之俊,”世球坐下来,“你永远像受惊的小鹿。”

“因为你是一只狼。”我笑答。

“我觉得你与这里的环境配合到极点。”

“这是歌颂,还是侮辱?”

“你太多心了。”

我不去回答他。

“今天晚上我们有应酬,先吃饭后跳舞。”

我服了他,就像一些人,在游艇上也要搓麻将,世球永远有心情玩,玩玩玩玩。

“同什么人吃饭?”

“当然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跳舞我就不去了。”

“随你,”他耸耸肩,“反正我手下猛将如云。”

我既好气又好笑,他的口气如舞女大班。

我忽然问:“我们在这三天内会不会有空当?”

“你想购物?”他愕然。

“我想逛逛。”

“我与你同去。”他自告奋勇。

“这么热,你与你的猛将在室内喝咖啡吧。”

“之俊,我早说过,我们有缘,你躲不过我。”

当夜我们在中菜厅设宴请客。标准的沪菜,做得十分精致。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上海籍女士,五十余岁,仍然保持着身材,很健谈,而且聪慧,她是早期毕业的建筑师,很谦和地表示愿意向我们学习。

她肩上搭着一方手织的小披风,那种绒线已经不多见,约二十年前我也看母亲穿过,俗称丝光绒线,在颜色毛线中央一条银线织成,贪其好看,当然有点老土,不过在这个时候见到,却很温馨。

女士很好奇,不住问我一般生活情形,乘什么车住多大地方做什么工作。我从来没有这么老实过,一一作答,并且抱怨自己吃得很差,不是没时间吃就是没心情吃。

世球见我这么健谈,非常讶异。

临散席时,女士说:“你不像她们。”用嘴呶呶我其余的女同事。

我乐了。真没想到她会那么天真,不是不像我母亲的,经过那么多劫难沧桑,都是我们所不敢问的,仍然会为一点点小事发表意见,直言不讳。

我笑:“她们时髦。”

她忽然说:“不,你才时髦潇洒,她们太刻意做作。”

赞美的话谁不爱听,我一点不觉肉麻,照单全收,笑吟吟地回到楼上房间去,心想,上海人到底有眼光。

我喝着侍役冲的香片茶,把明天开会的资料取出又温习一遍,在房中自言自语。

扭开电视机,正在听新闻,忽然之间咚的一声,冷气机停顿。室内不到十分钟便燠热起来,侍役来拍门通知正在赶修,心静自然凉,我当然无所谓,但是世球他们跳得身热心热,恐怕要泡在浴缸里才能睡得着。

侍役替我把窗户开了一线,我总算欣赏到江南夏之夜的滋味,躺在床上不自觉入梦。

隔很久听见大队回来,抱怨着笑着,又有人来敲我房门,一定是世球,我转个身,不去应他,又憩睡。

早上七时我被自己带来的闹钟唤醒,不知身在何处,但觉全身骨头痛,呻吟着问上主:我是否可以不起来呢?而冷气已经修好了。

世球比我还要早。他真有本事。

他悄声在我耳边说:“同你一起生活过,才知道你是清教徒。”

这人的嘴巴就是这样子,叫好事之徒拾了去,又是头条新闻。

一大行人准时抵达会场。

会议室宽大柔和舒适,是战前的房子,用料与设计都不是今日可以看得见的了,桃木的门框历年来吸饱了腊,亮晶晶,地板以狭长条柚木拼成,上面铺着小张地毯,沙发上蒙着白布套子。

我抬头打量天花板,吊灯电线出口处有圆型玫瑰花纹图案,正是我最喜爱的细节。

我在端详这间屋子,世球在端详我,我面孔红了。

会议如意料中复杂冗长,三小时后室内烟雾弥漫,中午小息后,下午再继续。

华之杰一行众人各施其才,无论穿着打扮化妆有何不同,为公司争取的态度如一,每个人在说话的时候都具工作美,把个人的精力才能发挥至最高峰。

散会后大家默默无言,世球拉队去填饱肚子。

有人说这儿也应有美心餐厅。

仍然是上海菜。

广东小姐吃到糟青鱼时误会冷饭跑到鱼里去,很不开心,她在家从不吃上海菜:“样样都自冰箱取出,”她说。世球白她一眼。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我问:“今天几度?”

“摄氏三十五度。”

哗。

世球问:“心情如何?”

“很好,久久没有过群体生活,很享受。”

“是的,这么多人同心合意做一件事,感觉上非常好。”

“我想到淮海路去走走。”

“明天傍晚或许会有空。”世球说。

“今天傍晚有什么不对?”

“你没有经验,今晚我们自己人要开会讨论。”

真没想到时间那么迫切,我们在世球的套房里做到晚上十二点。所有女性脸0上的胭脂花粉全部剥落,男士们的胡须都长出来,但没有人抱怨。

我们这些人真能熬,咬紧牙关死撑是英雄本色。

只有六小时睡眠,世球还自备威士忌到我房间来喝,他这种人有资格娶三个老婆,分早午晚三班同他车轮战。

我用手撑着头,唯唯诺诺,头太重,摇来晃去,终于咚地撞到茶几上,痛得清醒过来。

世球大笑,过来替我揉额角,嚷着“起高楼了”,忽然他凝视我,趋身子过来要吻我,我立刻说:“世球,你手下猛将如云。”

世球立刻缩手,大方地说:“我不会勉强你。”

我很宽慰。

“你是吃醋了吗?”

“神经病。”

“我念中学的时候,有个男同学早熟,他经验丰富,与我说过,如果女孩子肯骂你神经病,对你已经有感情了。”

我们大笑。

第二日会议很有用很有建设性,皆大欢喜,大局已定,我们回去将做初步正式图则。

世球说:“头五年一定要赚回本来,跟着五年才有纯利,这十年后资产归回当地政府,最大敌人是时间。散会。”

我一定要到淮海中路去。

世球陪着我,在这条鼎鼎大名,从前是法租界的霞飞路上踱步。热气蒸上来,感觉很奇异,世球问我,有没有可能,他父亲同我母亲,于若干年前,亦在同一条路上散过步?

他说:“从前国泰大剧院在这条路上,父亲喜欢珍姐罗渣士,苦苦省下钱去看戏。他兄弟姐妹极多,而祖父是个小职员,半生住在宿舍里,他童年很困苦。”

叶伯伯的一生与我父亲刚相反。

“要不要买些什么?”他问我。

我摇摇头,我并没有在旅行期间购物的习惯,通常是一箱去,一箱回,看见人家什么都抓着买就十分诧异。

“我同你去吃刨冰。”世球说。

与他去到戈壁他也懂得玩的门槛,环境真的难不倒他。

菠萝刨冰既酸又甜,又有一股浓厚的香精味,不过含在嘴里过一会儿才吞,倒别有风味。

“回去吧。”世球笑,“我们还要吃晚饭。”

女同事们还是去购物了。

助手给我看她买的一串项链。真的美,全用绿宝石串成,珠玉纷陈,价钱公道,陶陶最喜欢这样的饰物,我见猎心喜,连忙问在什么地方买。但时间已晚,店铺已打烊。

幸亏助手取出另一条让给我,我才有点收获。

结构工程师找到一条丝披肩,流苏足有三十厘米长,结成网,每个结上有一颗黑色的玻璃碎米珠,东西是旧的,但仍然光鲜,一披在身上,整个人有神秘的艳光。

我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物,赞不绝口,不过不像是中国东西。物主很高兴,告诉我,那是俄国人遗落在这里的,说不定是宫廷之物。

我不敢相信,诡秘的古国,无论拾起什么都有几十年历史,一张布一只花瓶都是古董,而且保存得那么好,奇异地流落在有缘人的手中。

还有人买到镶钻石的古董表,只有小指甲那么大,机器还很健全,只不知有没有鬼魂随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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