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太阳-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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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想象我是怎么度过这些年的,这些年太漫长了。
我的孩子,他们都是一个个活蹦乱跳地走出这个家的,他们走出家门的时候羞涩地对我说,妈妈,我走了。他们就走了。他们从此再没有回来,好像他们早就这样打算过了,他们从一生下来就这样决定了,他们只是挑选一个时间来通知我,我只是他们的一个守望者,一个孤独的守望者,一个注定没有希望的守望者。我不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真的不知道,德米,告诉我,他们会怎么想?他们难道就真的会这么想么?他们难道就真的不在乎我么?不在乎我这个母亲?
这段日子我老是做梦,在梦里我老是梦见生路阳和京阳时的情景。路阳是生在路上的,那一年我挺着大肚子从河南到湖北去寻老关。老关要我到他那儿去,他在那儿等着我。我差一点儿就把路阳生在火车上了,就差一点儿。生京阳时情况好多了,老关虽然出差,但有医院管我,京阳生下来像小猫崽那么大,他是孩子中最轻最弱的一个,那时我就想,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弱呢?
我憋呀憋呀,我是憋着把路阳带下火车才生的,我差不多把我的命都搭上了,可路阳他为什么就那么犟,那么急切呢?生他的时候他是那么地体谅我,他已经对我做过默契的承诺了,可他为什么要选择那么极端的方式去死呢?!京阳是脆弱的,我早已在心里承认他这种脆弱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孩子生下来平静,他的终生都该是平静的,可他为什么要去滚地雷?要去堵枪眼?要去把他的身体弄得支离破碎?既然他是安安静静生下来的,那他为什么又要选择轰轰烈烈的死呢?!
他们是我的儿子,但我不懂他们。
路阳死后,老关把湘阳送到了部队上,作为一个当过兵的和当兵人的妻子,我知道老关是怎么想的,我知道我不能阻止他,我知道一个当兵的家庭——如果有家的话——这是唯一的选择。京阳死后。老关又要把女儿湘月送到部队上去。不!不!这回我不能同意,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我不能忍受他们一个个都去穿那身绿色的军装(它们为什么不是红色的呢?)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从我身边走开,走进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我触摸不到的世界!他们羞涩地对我说,妈妈,我走了。他们就这么走了,永远也不回来了。
路阳死了八年了,他的死差一点儿把我带进死亡。京阳死了快一年了,他的死却要我活下来,活下来想着他们。我不能忘记他们,我忘不了,他们是我的孩子。京阳战死后,我们收到一封信,信是京阳过去的一个战友寄来的,是个女孩,名字叫余兴无。她告诉我们她爱着京阳,我猜她是个长得很美的女孩子,因为她的信写得那么美,那封信让我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我把它和京阳的烈士证书、战功章放在一起,锁进了箱子里。我的孩子,他们生前都有一些什么动人的故事不让我知道?他们死的时候都有一些什么遗憾不让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我是他们的妈妈呀!
有时候我想,也许我不该在生下湘月后就去做了子宫摘除手术,可那时我真的太累了,我觉得我都把自己生空了,生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躯壳了。也许我真的不该有这个感觉,真的不该有这个念头,我该继续往下生,一个接一个地往下生,再生十个,二十个,一百个,再生一百个孩子,我要他们都是儿子,是活蹦乱跳高头大马的儿子,是虎背熊腰结结实实的儿子,我要他们这样,这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什么孤独、担心和牵挂都没有了。可真的会这样吗?要是他们都要走呢?要是他们都要离开我呢?一百个儿子,他们每一个人都羞涩地对我说一次,妈妈,我走了。他们就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如果这样的事真的发生呢?那我怎么办?我已经经历了两次撕裂,我已经被抽空了,我能够再经历一百次的撕裂,再被一百次的抽空吗?!不,我再也经受不住这样的事了!一次都经受不住了!如果真的这样,我宁愿一个孩子都没有!我宁愿永远不做母亲!
还是有牵挂,还是放不下,不知我的路阳和京阳,他们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致礼
乌云
1979年2月20日德米:你好。
2月1日的来信收到了,在此之前刚收到你1月28日的信,你哪有时间写这么长的信,这么密的信?你这个在外交部当人事领导的,难道就是靠成天写信来调动你的外交官吗?
不要担心我,我很好。1971年和1978年都过去了,黑色的11月和3月都过去了,经过了那种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撕裂,再没有什么可以击倒我的,我已经把脚跟站稳了,就是有风有雨的日子,我也不必躲在屋檐下胆战心惊了。其实,你应该知道我不是轻易就会被什么击垮的人,经过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呢?再苦再难的事我也能够承受。而且,有时候,你是不能说的,即使是对你的朋友,对你的亲人,折磨你的东西一样在折磨他(她),在你承受不住的时候(他)她也有可能承受不住,我们都有责任,我们都该帮助对方来撑住彼此头上的那片天,只要那片天还在,只要我们不倒下,我们就能看到希望。
老葛什么时候去伊朗赴任?你同去吗?老葛的年纪也不小了,他还能骑在骆驼上开玩笑吗?你的胃病治得怎么样?如果你和老葛同去伊朗,得先把病治好了再去。八一的对象是哪儿的?在我的印象里八一还是个孩子,他什么时候谈上恋爱了?胜利都工作了,这怎么会?在照片上她还依偎在你怀里撒娇呢,天哪,孩子们都长大了。
他们大了,我们老了。
我的情况还好。老关赋闲在家,整天看报纸,听广播,几年前买了一台电视机,可什么也收不到。洪湖这个地方是一片泽国,鱼肥鸟壮,人烟稀少,整天都有一股水葫芦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着,一到秋天芦苇如雪,景色十分美丽,可就是收不到电视。老关很喜欢他的家乡,说他的家乡适合打游击,拉杆子是个好地方,打输了躲进湖里,鬼都捉不住,真是个好地方。老关这个人,一辈子都惦记着打仗,战争年代他是那么的鲜活,充满了生命力,没仗打的时候,他就消瘦了,他就干涸了。有时候我觉得命运对他太不公正,想一想,他已经有三十年没听见过枪声了,三十年,他是在一点点儿地被风干,成了一具穿军装的木乃伊。有一次他在书房给北京的一位老首长打电话,我听见了。他在电话里发牢骚,他说,我都守了三十年活寡了,你干脆把我活埋了吧!这话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幽默,有点儿粗鲁,但我当时听了,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老关,他真的很苦,心里苦,他比我要苦得多。好在他这些年迷上了读书,读那些与战争有关系的书,这回我找到让他安静下来的办法了,我给他买书。这办法很灵,我们县里的书店都快被我掏空了,但老关他不知足,他老是像个贪婪的孩子一样眼巴巴地等着我给他带书回家。前几天他看完了《中东战争》,要我再给他买,我太忙,忘了,昨天回家的时候,他跟我生气,把房间的门关了,赌气不吃晚饭,后来还是我去敲开图书馆的门,借回一套井上川泽的《第三次世界大战》,他才板着脸上了饭桌。你瞧,我拿他有什么办法!
剩下的三个孩子,老二会阳你是知道的,这些年,他永远是那个样子,整天缩在墙角里,不说也不动,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把他从墙角里拉出来。他对黑暗和冰冷是那么地依赖,对光明和温暖又是那么地敏感,他蹲在墙角一动不动的那个样子,让人有一种心痛。他是我永远的一块心病,我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老关有一次冲动了,说,难道是因为我过去杀人太多,老天要惩罚我?!老关那句话让我难过了很久,老关他是从来不信命的,会阳这孩子却逼得他不得不向命运投降,所以在会阳的问题上我从来不对老关说什么。对于孩子来说,有什么责任都该母亲来负,要真有惩罚,就让他们来惩罚我这个做母亲的吧!
老四湘阳1977年当了兵,在武汉军区,是坦克兵,他进步很快,去年入了党,现在已经是班长了。有一次他那个营的教导员回家探亲,路过洪湖,到家里坐了一会儿,教导员说湘阳人很灵光,会来事,上下级关系都处理得不错,部队上正考虑送他到军校读书。教导员显然是很喜欢湘阳的,但我觉得他对湘阳的评价并不全面,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也很精灵,但却有些自私,什么事都首先替自己考虑,而且他很会投机,他知道怎么争取到他所需要的,他常常能做到这一点儿,也许我这个做妈的不该对自已的儿子这么苛刻,可有时我真有一种预感,我觉得湘阳他会背离这个家庭。
老五湘月今年十八岁了,在读大学二年级。她如今已经是大姑娘了。她长得很漂亮,性格很开朗,爱笑,老关说她像我,像我年轻的时候。我年轻的时候是个什么样?我真的很爱笑吗?我自己一点儿都记不得了,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岁月是个磨人的家伙,它能一点儿一点儿地把你磨平,让你松懈,让你淡忘,甚至让你忘记你自己的过去,就像我现在。但是有一点儿是肯定的,女儿不会像我,她会比我更有出息,她应该这样。我很少管她,她是几个孩子中让我操心最少的一个,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怎么长大的。有一次我去她那个房间,她正在换衣服,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赶紧用一件衣服遮住自己,红着脸一连声地说,妈,妈,人家正在换衣服,你怎么连门也不敲就进来了?我离开了她的房间,把门带上了,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女儿长大了,她大得都不愿意让妈妈看见她的身体了。好长时间我都有一种失落感,但是我还是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