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世红颜-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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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讲一些我切身的经验,也就是我自己诗中的关于“二度规范”的例子好了——
“马车拉着马/受惊的路在车轮上转个不停”
这是我多年前写唐山大地震的一首诗,标题是《丢失的眼睛》。地震突然来了,天塌地陷、天旋地转、一片狼藉、一片混乱的,道路倾斜了,世界也倾斜了……这时候,马车拉着马,受惊的路在车轮上转个不停,也便在情理之中了。语气是冷静的,表达的情绪却是无奈的。
再接着看我的另外一首诗《菩提的情感空间》中的句子——
“木鱼放下僧侣/在种子里播下一片净土”
应该是僧侣放下木鱼,在净土里播下一片种子吧?不,这时候,我写的那个僧侣已经没了生命了,木鱼反倒有生命了,有了生命的木鱼在他想象的一颗种子里播撒着境界,这种境界就是净土。
还有,我的另外一首《被酒喝光之后》——
“酒把你喝光/酒杯依然很满/你扶着墙,望着酒杯/眼睛慢慢沉入杯底”
标题本身,就是“二度规范”。一个好酒的人,整天地沉溺于酒,酒把他的岁月喝光了,把他的生命也喝光了,就是这个意思。
最后再来看一个塞菲里斯的诗中的例子——
“等到农夫得到了他的房屋,他并没有因此就更富有,倒是更穷了,因为房屋占有了他。”
“房屋占有了他”,很典型的二度规范。按照常理,谁都知道是人占有了房屋,而不是房屋占有了人。这样一规范,诗意就冒出来了。如果没有这一句,它就成了散文。
现在你应该知道了,“二度规范”就是将原有的意象秩序或语言秩序重新进行规范,使之产生新的意味、新的意境,甚至产生惊异感。惊异感,一直以来,就是诗歌的一个重要标准。它和陌生感同时,形成了诗歌的左膀右臂。
需要说明的是,运用“二度规范”,一定要自然。不然的话,就会适得其反,显得很生硬,很造作。
3、隐幻
隐幻,是艺术的第二双眼睛。通过隐幻,我们看到了另一种维度,另一个空间,另一种存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些微妙。原来,秘密都在那里呵,都集中在背后的背后呵。这时候,我们就会十分惊讶。
还是先举例子来说——
有人在我身后也踏上石头、树叶:
如果我减速,他也减速;
如果我奔跑,他也奔跑。我转身:无人
……我在那里追逐一个人,他跌倒
又站起,并在看见我时说:无人
那个在我身后步步紧逼和我步步紧逼的人,很显然,是我用我的第二双眼睛看到的。可能是一个实体,也可能是一个虚体,反正他是存在的。这就是无形中的召唤和无形中的胁迫。在生活中,谁都有过这样的感受,非常具体非常真实的感受。
再来看另一个例子——
去,还是不去?
影子坐在我的对面,和我谈判
——免了吧!
——这由不得你!
——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这我不管!
眼看着,影子就把我装上了大车,押着我
去赶宴(至今我也不明白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酒宴)
我如雕塑一般,摆放在椅子里
看着影子,一杯一杯
吞下……最后
醉倒在冰凉的地板
破碎的酒瓶从身边不断地飞过
我仿佛置身在阵地前沿
天亮了,影子扶着我
终于回到了家里,我俩同时摇摇头
之后,相对无言
这是我的一首旧作《影子和我去赶宴》。写的是一场不该去参加的酒会。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犹豫之间,我就被拽走了。准确地说,是被一个朋友像押犯人一样押走了。当然,我也是他的帮手。押走了之后,才彻底地清醒过来,实在是不该去。去了,也是白白地浪费时间。诗中的“影子”,显然是另一个我,是这个我在和我商量,替我受罪。清醒的我和不清醒的我,就这样,被酒洗劫了。很显然,我写的是我内心的冲突,生活中的矛盾。这种冲突和矛盾,是通过“隐幻”来实现的。就像弗洛伊德的“本我、自我和超我”是靠“心理能”来实现的一样。
继续看我的另外一首旧作《坐在自己的对面》——
坐在自己的对面
把酒杯斟满先哲的遗言
我们边饮边谈
酒杯是一种道具
话题与它无关
餐桌上的鸡把我们啃完之后
已经是凌晨两点
你突然要打电话给我,虽然
我们近在咫尺之间
好多话并非当面能讲,你说
当面讲出的,都是化了妆的语言
又是占线
为了拨通这次电话
你储备了足够的时间
坐在你的对面,我等待着
如锤的铃声
再次响起,打碎一切
然后,进入另一个空间
听我们的先哲,把话说完
坐在自己的对面,显然有两层涵义:一是两个我之间的见面,二是我坐在我自己的对立面。这两个既统一又对立的我,就这样说着一些先哲的遗言,开始了酒饮。他们饮的是酒,更是各自的心愿。为了心愿的一致,电话终于响了,或者说是希望响了。可惜占线,不是时候。是听自己的呢?还是听先哲的呢?好吧,还是先听先哲把话讲完再说吧。整首诗,都是用了隐幻。就像“对影成三人”一样,用了隐幻。这种隐幻的效果,显然是似真非真,若隐若现。
我寻找那位敲门的朋友
空空。门上绕着余响
空空。我跑上大街
捧着从我耳朵里不断掉出的敲门声
空空……
这是我的《有人敲门》。是在梦中敲门,还是在现实生活中有人敲错了门……反正是有人敲门。去寻找那个敲门的人,却四处空空。“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一切都是捕风,一切都是虚空,空而又空……”我想说的,其实就是《圣经》里的这层意思。所谓的实在,只不过是一种“隐幻”。隐幻,而已。
我在楼梯的一隅,睡着了
三天后醒来,身上生满了洞
一群可爱的蚂蚁正从那里爬进爬出
你是谁?
我盯着那个生满了洞的陌生人
问,你为什么盗走了我的身体,连同我的衣服?
他一个劲儿地摇头
摇落的目光在地板上敲出了许多莫明的音符
我将他送上楼去
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惊愕之际,他早已脱下衣服
且指着自己,这全部还给你!
我说不出是悲是喜
只是呆若木鸡
转瞬,我已被锁进了另一间屋子
这时候,床上的那个人
早已打点好行装,重新上路
这是我的《熟悉的我和陌生的自己》。不用我多解释,你也知道了,写的是那个永恒的哲学命题“认识自己”。是老话题,也是不朽的问题。所有的哲学,其实都是围绕着这一个问题一点一点展开的,艺术也不例外,只不过是变了形式而已。后来,我又把这首诗“翻译”成了一篇小说,是在一个叫“实验小说”的栏目里发的。当时就在想,一首诗,如果加进了人物,加进了情节,就是小说了。诗歌是小说的隐幻,小说也是诗歌的隐幻,有时候就是这样的。
以上举的《影子和我去赶宴》、《坐在自己的对面》、《有人敲门》、《熟悉的我和陌生的自己》,都是我20年前的旧作,全部收在我的诗集《涸辙之芒》里。并不是它们写得有多好,只是拿出来作为几个例子。
超现实主义诗歌,魔幻现实主义诗歌,现代派诗歌,后现代派诗歌,未来派诗歌……很多都带有隐幻的影子。这个影子,是一个神秘的影子,迷人的影子。
把语言的信念推至极致(四)
4、变形
变形艺术,我们肯定都不陌生。比如毕加索、达利等等的绘画,再比如我们中国的京剧脸谱,还比如现在电脑里用的变形艺术字……在诗歌世界里,它也同样有天地。
变形,简单地说,就是改变意象的形式,使意象偏离自然形成的或惯常的形态。这样做的目的,当然是促使意象产生更大的表现力和审美力。比如形状、大小、色彩等,用“变形”改变它们之间的自然联系之后,就会和诗人的“心理变形”形成一种同构关系了。这种同构关系,自然也更加接近艺术。
看看奥克塔维奥帕斯的《鸟儿》——
我知道死亡是一支箭
从一只陌生的手中放飞
我们在一只眼睛的忽闪中死去
“死亡”本是没有形状的,帕斯却通过变形,赋予了它一支箭的形状;命运本是没有手的,也被赋予了一只陌生的手。这样一来,诗就有了立体感,就像立体主义绘画了。
再看斯托尔沃西的《杏树》——
你将一直锁在你的体内。
唉,我也一直被锁在我的体内。
让我们将彼此挖掘出来。
生活让两个彼此倾慕的人变了形,并各自锁在了自己的体内,不得挣脱。“将彼此挖掘出来”,或将彼此拯救出来,显然这是惟一的办法。诗的画面感极强,仿佛让我们看到了在他们各自的生命中挣扎的另外两个生命,失望但又怀着希望的生命。如果斯托尔沃西说“你也爱我我也爱你,让我们最终走到一起”,那就毫无诗意,成了口水诗或流行歌词了。
杏树,在诗里,显然只是一个客观对应物。
再看看北岛的《结局和开始》——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为了每当太阳升起
让沉重的影子像道路
穿过整个国土
“道路”,是“沉重的影子”变形之后形成的。在这里,“影子”的物理形态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正是这种艺术上的变异,使得我们的心受到了强烈的震憾,感到自己的身影也像被扭曲或拉长了一样。甚至,还看到了张志新那用生命铺成的道路,穿过整个国土的精神之路。
我有许多诗也是用了变形手法的,比如《槛内》——
教堂的钟声如善飞的鸽子
驮着雪白的阳光,驮着
玛丽亚柔纱下祈者的圣歌,驮着圣歌里
耶和华手中的杯子
在飞,飞向槛内你的唱片
是写一个人在听弥撒曲时的场景和感受。槛内,就是屋子,刚刚受洗之�